夜玫瑰的乐队演出终于快开始了,夜玫瑰的夜晚这才终于要进入**,乐队成员都收拾收拾准备登上舞台,最麻烦的就属键盘手维克多,最舒服的也属维克多,他只需要坐在轮椅上,等其他人把他搬上舞台,放在电子琴面前就行了,表演不过是动动手指头而已,对他没什么难度。
抱怨都留给了每次全权负责搬动他的安石。
“维克多,你干嘛不去安个义体啊!一直坐轮椅屁股都要萎缩了,好歹能自己起来走两步。”
维克多测试了一下电子琴的音效,笑着拒绝了:“我哪有闲钱搞什么义体,有这钱不如多买两包烟,再说了,我不喜欢自己身上有机械的痕迹,轮椅多享受,能坐下干嘛站着。”
等到所有人都就位,一群吊儿郎当的流浪汉终于看上去像模像样了,安石站在舞台最正中、最前头,将吉他从背后绕到身前,插上音响,对麦克风嚷嚷道:“晚上好,我们是电波幽灵!今晚带来我呕心沥血写的新曲《绿洲》,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吉他弦一拉,鼓声一起,一场鼓膜的挑战开始了。
仙枞从她的宝贝收藏架上拿出一台老得像三百岁老头的留声机,留声机的喇叭黄铜不像黄铜,锈得面目全非,当然,留声机的工作并不是在摇滚的迸发中挑战音量的极限,而是为了展示安石花费三个晚上亲自制作的实体单曲专辑。
凯蒂还没见过这张新专辑的光盘,好奇地从仙枞手里抽出一张端详,这年头光盘属于怀旧收藏品,谁家还特意装个读盘器,就为了听安石在电脑里激情嚎叫?
《绿洲》的专辑封面显然是安石自己的涂鸦,他对绿洲没概念,人工养殖的绿色植物早已占据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沙漠?绿洲?海市蜃楼?全靠网络遗留的旧时代数据存在,剩下的只能靠安石自己发挥想象力臆想了。
音乐一起,客人对酒的需求就转移到了乐队本身,绿野没活了,终于腾出时间往吧台一坐,仰头问高大的仙枞:“仙仙姐,你猜今晚能卖出几张?”
仙枞倚在吧台夹角处抽烟,瞥了一眼身旁无人问津的一摞专辑光碟,说:“我猜两张,比上周多一张,安石应该心满意足了。毕竟谁知道绿洲是什么传说中的东西。”
仙枞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凯蒂的身上,凯蒂盯着专辑封面挺长时间,于是仙枞慷慨大方地一挥手,说:“这张送你了。”
凯蒂丝毫不客气,抬头和仙枞微笑的眼睛对视一眼,就当是付钱了。
凯蒂喜欢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在某些方面甚至和仙枞有点儿相似,不过她没有收藏的癖好,地球大清理过后,别提绿洲了,人类本身都是怀旧商品,地球对人类的不满通过天灾全盘袭来爆发,直到整个地球再次被海水吞没,等到再次露出陆地时,数量可怜的幸存者才从唯一没受影响的避难所冒出头来。
接着人类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占据了能够生活的陆地。
绿洲嘛,一圈水,凯蒂觉得酸雨城市带过犹不及,成天下不完的酸雨,地面永远湿漉漉的,稀罕的太阳就像从来没升起过一样,反倒是酸雨城市带最发达的时尚娱乐产业散发出的霓虹灯光充当了太阳的角色。
最好笑的是,满大街人的头发都有致命的危险。
和雍容华贵的希望城市带不同,酸雨城市带披着狼狈和寒酸的外表,也有它钻石般的心脏,而这颗心脏价值连城。
绿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突然惊呼一声,立马手脚麻利脱下了围裙,转身奔向员工休息室:“走了!今晚我要顶台球馆的夜班,有个大老板的金表上次差点把我眼睛闪瞎,今晚我势在必得!”
绿野一提醒,月望舒也坐直看了看时间,跟着绿野的背影打算离开夜玫瑰俱乐部,离开前说:“我要去墓地看老妈和姐姐,明天早上再回来。”
说完,两人一阵风似的从夜玫瑰飘了出去,此时也正逢乐队的演出到了中场休息阶段,齐瞬华要了条毛巾擦汗,看凯蒂起身,问:“去哪儿?”
凯蒂将手机揣进兜里,漫不经心回答道:“一条钻石项链在等我。”
说完,凯蒂朝大门走去,齐瞬华目送她的背影从夜玫瑰里消失,一旁呼哧喘气的安石凑过来问:“什么钻石项链?”
齐瞬华说:“一个星期前,那个虚拟偶像欧若拉中的Mio得了个大奖,奖品就是一条象征国际和平的钻石项链,据说价值三千万。”
维克多一听,嘴里的汽水差点喷出来:“屁大点儿地方,哪儿来的国际?”
齐瞬华也笑了:“是啊,哪儿来的国际。”
三千万的钻石项链?和平大使?一块切割漂亮的、泛光的破石头而已。
凯蒂还就喜欢这块漂亮的破石头。
这会儿已经快半夜两点,凯蒂开着她那辆高调的粉色敞篷跑车从无数建筑丛头顶驶过,耳畔的风和雨呼呼吹,她在享受着加速升高的肾上腺素时一览酸雨城市带的全景,中心建筑的光芒呈放射状,无数全息大屏正在播放着最受欢迎的宣传片,例如现象级虚拟机器人偶像组合欧若拉的演唱会纪录片,再例如讲述未知的AI虚拟主播井山的直播间。
凯蒂的跑车从流光溢彩的全息大屏中穿行而过,经过了新秀设计师的秀场直播,接着路过仙枞一手经营的明星私人造型发廊,直奔光芒万丈中央的一间高级公寓。
公寓中灯火通明,住的要么是火遍半边天的电影演员,要么是某大牌的首席设计师,因此公寓的外来人员审查相当严格,但凯蒂甚至没登记,车牌往识别机上一扫,畅通无阻进了停车场。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上了楼,仿佛不是要去偷东西,更像是来找个老朋友叙旧,公寓内部的防护系统在她到来之后就彻底死机了,直到凯蒂定在高层的某个房门口,虹膜扫描一秒都没犹豫,“咔哒”一声自动为凯蒂打开大门。
房子里一片漆黑,好像的确没人在家,凯蒂一分钟都不浪费,直奔卧室,机器人的私人空间在她面前如同摆设,这个套房哪怕只通过落地窗点亮房间一角也能看出主人的不同凡响。
一桌的代言化妆品、满抽屉的精致珠宝、奖杯鳞次栉比摆放在柜台上……凯蒂直接坐在地板上翻箱倒柜,但仍然没见钻石项链的踪影。
就在这时,随着脚步声一起传来的是开灯的“咔哒”声。
整个房子瞬间亮了起来,房子的主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现身,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盯着凯蒂这个不速来客。
短暂的沉默后,Mio并未报警,反倒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她问凯蒂:“这次想要什么?”
凯蒂这个小偷倒是异常坦然:“钻石项链。”她还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鸽子的那条。”
Mio转身朝向自己的床头柜,柜子压根没上锁,项链就这么胡乱扔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间,但钻石确实是真钻石,硬得能砸碎玻璃,Mio将项链攥在手里,并未第一时间递给凯蒂。
她很为难似的眨眨眼,像在暗示凯蒂:“我下场活动要戴这个,你拿走了我怎么办?”
凯蒂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就是光泽和原版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上镜仍然能幌晕摄像头,Mio在手里颠了颠,重量也差不多,凯蒂找仿品很有一手,她满意地将真品送进凯蒂掌心。
凯蒂还是和之前一样,分明是入室抢劫,但拿到战利品都看不出开心的表情。
就因为这样,Mio尝试过许多次给这个小偷游戏增加趣味,但凯蒂好像天生有对高级珠宝的独特嗅觉,不过十分钟,东西就能从她的房间转移到凯蒂的兜里。
来者是客,凯蒂拿了东西也没走,反而开始在Mio的房子里四处乱转,别看Mio是个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她对自己的生活质量要求相当苛刻,家具是漂亮的、手工的、独一无二的,很多时候凯蒂甚至觉得Mio比人类还像人类。
不同的是,人类偶像需要休息时间,而虚拟偶像机器人只需要短暂时间用于充电,舞台上能够二十三小时不间断狂欢、热舞,他们专业、美丽、魅力十足、零丑闻。
Mio的餐厅布置得像一片虚幻的大森林,她将全息投影投放在各个角落,给人一种绿意恒生的错觉,凯蒂见桌上放着一瓶刚开的红酒,很懒散地坐在了靠近窗户的餐桌一侧,Mio家和凯蒂一样,都喜欢大落地窗,一睁眼就能从高处俯瞰城市。
Mio光着脚走过来,找来两个高脚杯,将红酒分享给凯蒂,她站在凯蒂的身边,将手搭在凯蒂的锁骨上,和她一起从酸雨城市带的中心看向远方。除了霓虹就剩漆黑的夜空了。
她问凯蒂:“我看你给我的假项链也挺好的,为什么非要个真的?你知道这种来自中心政府的东西卖不出去吧。”
凯蒂说:“如果有真的,为什么不要真的?”
Mio埋下头,俯身用自己的脸挡住凯蒂的视线,笑着继续问:“你从我这儿顺走这么多东西了,打算什么时候支付我应得的报酬?”
凯蒂与她平静地对视了一会儿,伸出手慢慢将她的脸推开了,喝完最后一口红酒,看样子准备离开,Mio坐在了刚刚凯蒂坐过的椅子上,背对着落地窗目送凯蒂到门口。
客厅没开灯,照亮室内的光源来自落地窗外永不停歇的霓虹灯光,凯蒂整个人陷在黑暗当中,Mio并没准备将凯蒂留下。
凯蒂开门走人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Mio:“你为什么想要一个吻?维克多说机器人没有情感需求。”
Mio正准备回答,踌躇了一下后,说:“我是偶像机器人,需要模仿人类,理解人类的情感交流,我看了很多电视,你们人类似乎很喜欢用吻来表达喜欢的感情。”
凯蒂隔着黑暗,以难以捉摸的表情看着Mio人造的眼睛,接着楼道的光线从屋外涌进来,伴随着凯蒂的消失一起从夹缝中离开了。
凯蒂走后,Mio关闭了全息投影的开关,餐桌旁的虚幻绿色植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张惨白的餐桌和几张冰凉的椅子,凯蒂好像来过,Mio眨眨眼,她就像全息投影一样带走了绿色生命,只剩她这一堵数据填充的承重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