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继续调查空中车祸的指挥中心一派祥和,自从银河发指令回总部后,几乎所有的指挥官都松了口气,压在肩膀上的大山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挪走了,个个趴在指挥台上、站在电梯里就开始抱头痛哭,舆论的发酵总比不上睡一个好觉来得重要啊!
银河的病房也终于消停了,什么鲜花、果篮和补品大礼包堆了一人高,平时真人不露相的委员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股票开始一片向红,股票既然节节飘红,那么就可以开始将视线放到受害者家属的慰问金上了。
社会想安定,钱塞进闹事者的嘴里,只要能塞得满满当当的,社会自然就安定了嘛。
一天的早晨里,月望舒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放任它在自己房间里乱窜,哪怕乱拉乱尿,月望舒也并不生气,而是跟在兔子屁股后面打扫卫生,直到兔子觉得精力耗尽了,就会乖乖蹦到月望舒的怀里。
月望舒怀里抱了只兔子,就这么陪这个小东西在家耗掉一整天的时间,他一边抚摸兔子的毛发,一边给凯蒂发消息,凯蒂一整天没有回复的话,他就会在黄昏时分上楼,和兔子一起蹲守在凯蒂的家门口,尽管他进凯蒂的房门轻而易举。
这次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凯蒂又不知道哪儿去了,月望舒就蹲在凯蒂门口百无聊赖地玩兔子有弹性的耳朵,视线却早已飘到手机上一条一条往外弹的强盗新闻上,定睛一看,橄榄枝报社的先手,将空中车祸的舆论力量再次带上热度榜单,人们众说纷纭,但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这个匿名的记者胆子忒大,竟敢提出问题:我们所熟悉的人工智能真的安全吗?不能让人工智能继续接管公共交通网络!人工智能横行霸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什么?接下来就交给数千万打胡乱说的嘴了。
对月望舒来说,这个话题早就该过时了,他看得昏昏欲睡,其实时间倒也差不多了,天黑了,夜玫瑰俱乐部要开张了,凯蒂无论今天去了哪儿,有什么样的事,总会出现在夜玫瑰的。
他上楼将兔子再次关进笼子里,装了点食物和水就离开了。
今天他晚了几分钟,甚至嫌弃电梯速度慢,只剩五层时他跑出电梯,一路火急火燎地通过楼梯离开了潮汐公寓。
今天酸雨城市带基本上运转正常了,客人多了不少,仙枞白天的工作结束得早,夜玫瑰俱乐部提前开业,凯蒂早在她抵达夜玫瑰之前躺在休息室睡觉,绿野进来换衣服的时候还给吓了一跳。
绿野脸都给吓白了,尖叫一声:“凯蒂!你怎么在这儿啊,吓死我了!”
凯蒂被尖叫声吵醒,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大惊失色的绿野,伸了个懒腰后就离开了员工休息室,仙枞并不意外,趁绿野还在换衣服,按照惯例给凯蒂调了一杯黑莓马天尼,顺道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啊?”
凯蒂轻轻抓住仙枞的食指,端详起她性感的紫色美甲,调试着自己的美甲也变成了紫色的、流动的丝绸,仙枞笑着抽出自己的食指,打开大门迎接客人。
凯蒂的沉默是常事,更准确的说,凯蒂大部分时间都喜欢以沉默回答大部分问题,哪怕提问的人是仙枞。
就在这时,月望舒罕见地走正门进了夜玫瑰,他按照惯例爬上了凯蒂座位旁的吧椅,托着下巴等待绿野给他端来一杯柠檬气泡水。
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对凯蒂说:“凯蒂,我养了一只兔子。”
仙枞抢先问道:“宠物机器人吗?”
月望舒摇了摇头:“真兔子,齐瞬华给我的。”
凯蒂终于有了反应,她将马天尼递给月望舒,似乎是想让他尝一口,月望舒总是很难拒绝凯蒂,于是喝了一口,立马还给了凯蒂,舌头却伸出老长,酸得眉毛几乎要搅在一块。
凯蒂在这时问他:“他还有吗?”
月望舒用卫生纸擦拭发麻的舌头,回答说:“没有了。”
正逢此时,齐瞬华像个幽灵一样进了俱乐部的大门,他今天似乎不想喝酒,嘴里那根烟一直叼着品尝,他笑着站在月望舒的背后,俯下身凑到他耳旁说:“我没说过这种话啊。”
齐瞬华向来是个爱调侃人的性格,刚反驳了月望舒,立即慢条斯理走到凯蒂身边,看上去很遗憾似的摇摇头:“不过,确实我只有一只兔子。凯蒂,宠物机器人挺好的,至少不用伺候他们上厕所。”
今天没有乐队演出,齐瞬华是来打发时间的,客人几乎占满了夜玫瑰的卡座,来了许多稀客,一看衣服就知道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从地下城的悲剧发生后,夜玫瑰每天晚上都得接待一批这类客人,他们似乎认为只在地下城谋地位已经不够安全了,因此无一不打上了酸雨城市带的主意,但他们又都是一次性的顾客,他们充满期待地来到夜玫瑰,最后往往都会悻悻地回到地下城。
酸雨城市带不够好,至少还没到能够舒适定居的程度。
今天的客人中有两个人相当突出,一个像在找人似的,像个没头苍蝇晃了好几圈,另一个昂首挺胸,手里堂而皇之握着一个小相机,四处找人接受采访。
尤其是手握相机的女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安静待在吧台前的凯蒂,凯蒂对目光相当敏感,顿时就与她四目相视,这样的目光对她来说是种无声的鼓励,立刻快步来到了凯蒂面前,一手肘将齐瞬华挤到了一边儿去。
她将准备好的名片递给凯蒂,说:“你好,我是希望新闻I台的新闻记者,我叫荣玉书,我想问问你对前段时间空中车祸的看法。”
齐瞬华被挤到一旁并不生气,反倒笑着插了句嘴:“难怪胆子这么大,大晚上在酒吧采访,地下城的酒吧已经不够采访用了吗?”
荣玉书非常我行我素,她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齐瞬华是个不错的采访对象,于是白了他一眼,继续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凯蒂:“最近我们从一些渠道了解到了空中车祸的线索,有相关人士透露,人工智能可能接管了车辆的自动驾驶系统,因此导致了惨剧的发生,您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凯蒂依旧以长久到令荣玉书紧张的沉默僵持着,直到她将手边的一杯黑色朗姆酒递给对方,托着半张脸问她:“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这里有情报贩子?”
荣玉书原本调节好的脸色刷的一声就红透了!她认为这个人一定不是个一般人,不然怎么能一眼看穿她的来意,今天没来错!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和期待,她咳嗽了两声,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对方递来的酒,结果被苦得差点没流出眼泪:“咳咳!的确有人这么说,但我也是为了真相来的,你们应该也发现了,除了我们,已经没有人关心车祸发生的原因了。”
凯蒂似乎已经有点儿无聊了,眯起眼睛继续问:“人工智能接管自动驾驶系统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荣玉书有点儿着急:“这我不能告诉你啊!”
凯蒂的目光越过荣玉书的肩膀,慢悠悠地看向自得其乐的齐瞬华,说:“你说呢?”
齐瞬华笑了,闭上眼,将最后的火光摁灭在烟灰缸里,轻飘飘地回答:“我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这么大的城市里,谁会特意把矛头指向Smart呢?凯蒂,人工智能可都出自他们手,他们对舆论战是很有信心的。”
荣玉书大概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将所有原因怪罪在人工智能身上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空中车祸的发生有着别的原因。
可是在她被分配到任务时,主编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定要用这个毫无根据的消息写一篇惊世骇俗的新闻出来,这不就意味着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吗!
现在该怎么办呢?她要不要得罪主编,写一篇她打听来的真消息、真文章,进而得罪总编,接着总编在大会上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她不得已被开除,交不起房租,最后悲惨地流落街头……不行啊!说点儿假话大不了嘴巴烂掉,总比沦落成流浪汉好吧。
看来今天的采访就到此为止了,她得马不停蹄回去胡编乱造。
在她进行内心斗争时,凯蒂也在思索,这个城市最大的两条走狗难道会自相残杀吗?谁会想要Smart没落,谁有散播这个消息的本事呢?
她的睡意开始逐渐消散了,抬眼问一脸苦相的荣玉书:“你一定要写一篇新闻出来吗?”
荣玉书立马从在街头捡垃圾的幻想中醒来,苦哈哈地点了点头,凯蒂和齐瞬华交换眼神,这就说明舆论是有人刻意引导的,确实有人想要拿作威作福的Smart开涮了,这是个有趣的好消息。
凯蒂今天心情还不错,食指敲了敲荣玉书的额头,说:“有人不想让Smart好过,Smart手段很下流,你回去挨骂吧。”
荣玉书倒是很迷茫,眨眨眼盯着凯蒂看,问:“你是说……我如果写了新闻,可能会背锅,Smart会……找我的麻烦?”
凯蒂的提示到此为止了,荣玉书看着相当稚嫩,但领悟不差,尽管并未意识到自己陷在什么境遇中,但经由凯蒂一提点,她也一个激灵,觉得挨一顿骂也是情理之中,或许少写一篇文章并不会被扫地出门,万一惹火烧身……哎呀!还是不要想了,越想越害怕。
荣玉书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夜玫瑰俱乐部,月望舒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来,他问凯蒂:“真相是什么?”
凯蒂摇晃着朗姆酒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
月望舒没得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缩着脖子趴了回去,既然如此,他只能借助网络的辅助找到他想知道的信息,他打开手机,强盗新闻比刚刚更加猖狂了,嗖嗖一下蹦出来十几条,令人眼花缭乱。
月望舒大致瞄了一眼,井山的直播间、欧若拉的全息视频签售会、各大热点头条……挤满了指向人工智能的质问,就像被黑客植入了木马一样,所有人都在被强制关注这条新闻。
月望舒更失望了,网络根本不如齐瞬华一张嘴可靠,可偏偏他一开口得投币,次次都贵得他不得不放弃。
如果齐瞬华能被拴起来,说不定他就不会漫天要价,就没那么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