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鹰巢的空气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金属和消毒水的冰冷气味。回到这里一周,绷紧的神经并未因熟悉的环境而真正放松。索恩将军的阴影,内部审查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伤势恢复得不错,训练能让人暂时忘记这些烦扰,汗水能带走一些无用的焦虑。

那天下午,在康复中心,刚从一组训练中停下,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转身去饮水机的路上,正好看到她从隔壁的治疗室出来。她的动作有些滞涩,大概又是长时间对着屏幕,肩膀和颈椎僵硬了。她似乎没注意到我,只是下意识地活动着脖颈。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我停下脚步,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先落在了她脖颈侧方——那道曾被Kruger扼出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淤痕。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浅黄色的印记,但每次看到,胸腔里那股冰冷暴戾的杀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一下。

我开口询问,声音因为刚才的训练带着点沙哑的喘息。只是想确认,也像是一个……打破沉默的借口。我需要知道她是否真的无恙。

她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什么,抬手摸了摸脖子,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或者……依旧没从那种沉重的状态里完全走出来。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左臂的绷带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她的责任感,轻声询问恢复情况。

我简短地回答,不想让她多担心。目光扫过旁边的毛巾架,正好在她身后。我需要擦汗。走过去,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去取毛巾。这个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基地通用洗发水的洁净气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动作间,手臂的衣料似乎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的肩膀。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那一瞬间,身体顿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别太拼”,或者“注意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只是拿着毛巾,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开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表情似乎有点懵。

走开几步,用毛巾擦着汗,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自在。刚才那个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会不会让她觉得冒犯?食堂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她会不会听到了,会不会觉得被流言裹挟?

这个念头让我皱了皱眉。训练后的热度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心里有点烦躁。

第二天上午,在去指挥室的路上,又在走廊拐角遇到了她。她抱着平板,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要去分析中心。我叫住了她。

她的脸色比昨天似乎好了一点,但眼底的疲惫和那种被厚重心事压着的痕迹,依然很明显。那些关于她父母的消息我有留意到,她一个人扛着,而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没人能真正分担她的悲伤。想到这个,我心里某个地方就发沉。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不能让话题变得太私人,也不能显得我过于关注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议论,不必在意。”我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些,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连忙摇头:“没有在意……我没放在心上。她们只是……比较活泼。”

看着她急于辩解、脸颊微红的样子,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很细微的、说不清的东西。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能感觉到她似乎还站在原地。我没有回头,但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走廊尽头的光有些刺眼。

这两次短暂的接触,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涟漪。看到她伤势好转,心底松了口气。察觉她状态依旧沉重,却又忧心不已。而面对她时,那些下意识的靠近、那些想要说点什么又咽回去的话、那些因为旁人议论而生的微妙在意……都在明确地提醒我,她不一样,我得处理好,我得在各方面保护好她。

这个认知,在索恩将军的阴影和即将到来的、危机四伏的格陵兰任务面前,显得既清晰,又沉重。我必须更谨慎,也必须更坚定。

所以,当Price批准启动“幽灵协议”,指定我带队前往格陵兰时,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提出了那个早已想好的、也是至关重要的申请,请她同行。

理由充分:技术壁垒,快速应对。这是事实。

但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直接、更不容辩驳的声音:我要把她带在身边。在这个内部已然生变、危机四伏的时刻,只有把她放在我视线所及、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才能确保她的绝对安全。鹰巢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堡垒,而接下来的路,无论多危险,我们一起走。

Price同意了。

登机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目光扫过机舱内。她紧抱着存有关键数据的平板,面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坚定的。Hesh和Logan也已就位。

运输机引擎轰鸣,载着我们冲向北极圈寒冷的夜空。

前路是未知的冰原,是可能的致命陷阱,是内部叛徒索恩将军的步步紧逼,是Makarov和他那毁灭性“守夜人”计划的终极阴影。

但此刻,至少,她在我身边。

这就让我有了必须闯过一切难关、并将她安全带回来的、最坚实的理由。

Keegan P. Russ,从不畏惧踏上最黑暗的征途。尤其是当,这条路上有需要他守护的光亮时。

格陵兰的寒风能刮走一切不属于这片冰原的软弱。我走在队伍侧后方,用身体和步伐为她开出一条相对好走一点的路径。耳朵听着风声,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队伍中间那个最单薄的身影——Elaine。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步伐开始不稳。

在她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我的手臂已经伸了出去。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摔倒,又不会让她感到被粗暴对待。“跟紧我,调整呼吸。” 我在私人频道里说,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确保她听清每一个字。这里的环境,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酷。她需要指令,需要节奏,需要一个能让她跟上、不至于掉队的目标。而此刻,我就是那个目标。

潜入行动。卡车底盘下的空间狭窄、冰冷、布满坚硬的机械结构。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但别无选择。我护着她,帮她找到最稳固的抓握点,确认她的手脚都牢牢固定。然后,我在她外侧找到一个位置,用我的身体在她和外部颠簸、冰冷的世界之间,构筑起一道屏障。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共同依附在这辆轰鸣的怪兽腹下。

颠簸很剧烈,冰冷的金属不断撞击着身体。我能感觉到她紧贴着我后背的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远远超出了普通队友的范畴。但在这种环境下,安全是第一位的,没有男女之别,只有生与死的区别。我必须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脱手,必须用我的身体缓冲掉大部分直接的冲击。至于其他……此刻无暇顾及。

中控室内,时间紧迫。她坐在主控台前,手指飞舞,眼神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我在门口警戒,但一部分注意力始终挂在她身上。听到她低声说“不行!差点触发高级警报!”时,我的心也跟着一沉。看到她额头的冷汗和声音里的后怕,我立刻做出撤离的决定。

证据可以再找,潜入可以再计划,但人不能折在里面。她的安全,和任务成功同等重要,甚至……在那一刻,优先级更高。

撤到安全的冰裂缝,收到Ghost传来的坏消息。气氛更加凝重。她抱着硬盘,脸上写满了沮丧和自责。

我打断她,告诉她,她做的已经超出了预期。我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写满自责的脸上。隔着护目镜,我希望她能看清我眼中的信任。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我清晰地告诉她,让每个字都落进她心里,也落进我自己心里。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或许觉得没能拿到核心数据是失败,但在我看来,她带领我们拿到了至关重要的突破口,并且做出了最正确、最保护团队的抉择。这远比冒进拿到残缺数据、却把整个小队埋葬在警报声中要成功得多。

看着她因为我的话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点自我怀疑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我心底某个地方也跟着微微一动。她不需要为“不够好”而道歉,她做得已经足够好,好到让我愿意将后背和团队的安危,托付给她的判断。

卡车底盘下的紧密依靠,是形势所迫,是保护职责。

而此刻在冰缝中的肯定,是出于对她能力和品格的真正认可,是战友之间最坚实的信任。

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更加明确,守护她,不仅仅是因为承诺或任务,更是因为她值得。

风雪还在冰缝外呼啸,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我们都还活着,并且彼此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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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gan的独白
连载中宁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