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停电时,陈析珏正蹲在收银台放微波炉的柜子旁。
周遭突然陷入黑暗,只有同事的惊叫声传入耳朵。陈析珏揉揉眼睛,没理会已过于刺眼的屏幕,继续盯着刚打开的一本小说。
“你相信人死后,灵魂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吗?”
“你相信灵魂会分成两半,分别进入不同的灵地净化吗?”
“你相信……”
……
故弄玄虚。
陈析珏默默吐槽,但没来得及翻页,手机就“啪”地一声被夺去。
“喂!停电了你还有心思玩手机!”
面前这个穿着深蓝色围裙的女生是陈析珏的同事肖恬,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挽起的袖子和围裙上的灰尘可以看出,她应该是从仓库里刚出来。
“我在仓库点货,结果等了半天都没见来电,你怎么不去看看?”
“噢,现在去。”陈析珏长叹一声,知道不能继续装死,便磨蹭起身。
“整天都那么悠闲,”肖恬跟在陈析珏身后,往配电间方向走去,“每天懒懒散散,连收银都干不好。”
“还有,以后不要在工作时间打盹,”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二人来到配电间,但她的吐槽始终没断过,“你下班不睡觉吗?每天精神那么差,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陈析珏面对一长串絮叨,仍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不过“黑眼圈快掉地上”那句并非空穴来风,陈析珏这几天因为噩梦缠身而频频失眠,只要一入眠,就会梦到自己在望不到边的荒漠里……跑酷。
近乎三天极差的睡眠质量,让他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陈析珏觉得,如果人类某天开发出能让人睡觉不做梦的机器,他倾家荡产也要买。
“跳闸了。”陈析珏就着手电的光,把电源总按钮拨上去。
瞬间,便利店里里外外又恢复明亮,几台机器满血复活,一唱一和地响起开机音乐。
“早点派人来修修吧,”林析珏对肖恬说,“这个月跳闸多少次了。”
“知道了知道了,再说你有空不能联系联系吗,我都快忙死了。”
林析珏摆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默默捂住耳朵走开。
我才不想多管闲事。
作为一个秉持着“下顿有饭吃就行”理念的二十三岁青年,林析珏早就做好了这辈子混吃等死的打算。
从记事以来,他就因为不爱说话而不招亲戚朋友喜欢,每逢过节他都要被说道几句,但他也从不在意;在学校,他成绩平平、几乎没有朋友,便也坦然接受;而草草上完学,他又懒得卷工作,换了又换,最终觉得当个便利店店员,挣些付得起房租、填得饱肚子的工资,也还不错。
于是上班期间浑水摸鱼已成他的常态,有时也会像今天这样,踩点,哦不,甚至提前几分钟收拾好东西下班。
“咔哒——咔哒——”
卡在锁孔的钥匙转了又转,面前略显潦草的铁门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陈析珏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经历这么一遭,早习以为常。他抓住把手,膝盖抵住门后用力来回拉动,终于,这扇仿佛上个世纪就被造出来的铁门颤颤巍巍地转动起来。
屋子不宽敞,准确来说是很小,目光所及,一张床,一张桌,卫生间旁边的小阳台摆着一台小型洗衣机。
得亏林析珏对生活质量的追求不高,才不至于让这个小屋子被杂物堆满。
“呼!”
陈析珏放下包,走进卫生间洗漱。
一阵捣鼓后,他将脸上的水擦干,抬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着实看起来不算精神——本就偏白的皮肤让眼下的乌青更为明显,额前好几个月没打理的头发湿哒哒地垂落,遮住有些轻微下三白的眼睛,整个人颓靡不堪。
都是失眠害的,他扯下毛巾,随意抹了抹额前的头发,走出卫生间。
躺下后,陈析珏明明困得上下眼打架,却不敢入睡。
想起来……这些天总是会梦到的那个荒漠跑酷算不上恐怖,可不知为何,他一旦陷入那个梦境,内心就会没来由地慌张,有时甚至呼吸急促,几乎每一次都是以惊醒收场,让他睡一觉后,反而更疲惫。
到底是为什么……
陈析珏思忖着,突然,手机铃响起。
“喂!希希啊——”陈父喊着陈析珏抗拒了几十年的小名,“我和你讲哦,我在这边给你看了个好工作,比你在外面搞些乱七八糟的好了不晓得多少倍!你呀,早点回家安定下来,也省得我和你妈担心。”
陈析珏忍着挂掉电话的冲动,无奈道:“爸,不用你多操心。”
“不用我多操心?”电话对面语气一转,“还不是因为你从小不让人省心!”
“那你们别管我不就行了。”
“哎!你小子,我和你妈煞费苦心的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要是你妹妹还在的话,还能帮我俩劝劝你,唉……”
“你别提她行吗!”
“你怎么说话的——”
林析珏顿时心烦意乱,没等林父说完便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一旁,将头整个埋在被子里,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往事。
柔软的被子贴在陈析珏的脸上,温暖安心,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对噩梦的害怕终究没敌过困意,他沉沉睡去。
……而后没多久,他一睁眼,又是熟悉的梦境,熟悉的荒漠。
陈析珏:……见鬼了吗?又做梦?
大概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正当他接受现实,准备迎接又一轮噩梦时,却猛然发现自己可以控制梦里的动作,那种窒息的恐慌感也没有出现。
难道自己已经对这梦境熟悉到可以控梦了?
他缓缓迈开步子,除了时隐时现的失重感外,其他似乎和身处现实的感觉没有差别。
视野所及尽是浓雾,满是深褐色沙土的地面布满岩石碎屑,偶尔在脚下会出现几棵枯死的黑色不知名植物。他越往前走,风就越裹挟着空中的水雾吹过来,还带着细小的尘土,迷得陈析珏睁不开眼。
真实的五感,清晰的记忆,他从未觉得这个梦如此清晰过。
陈析珏完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感受不到累,只有风拍到脸上的冰凉与吹过耳边的“簌簌”声让他感觉自己存在着。
似乎……有些奇怪。
“不会吧……”他喃喃道。
他拍几下自己的脸,没醒。
用力掐了掐胳膊上的肉,还是没醒。
他使出一切能让自己清醒的招数,但无论怎样都醒不过来。
随即他发现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他根本就不是在做梦!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他开始观察四周的变化。
雾越来越浓,只有几米开外左右的东西能看清。水汽也随之越来越厚,不知是吸进去太多雾气还是紧张所致,陈析珏发觉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身上只穿着一件被他当睡衣穿的单薄衬衣,随着风晕头转向地飘飞,被硬生生扯出了褶皱。
突然,陈析珏停住脚步,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还没等他仔细听清,风倏地停住,随后更加急剧!
一瞬间,空中翻腾的不再只有水雾,混着尘土、杂草、沙石……一切能够看见的东西都被卷着直朝陈析珏飞来,他被迷的睁不开眼,只能抬手捂脸。
风大到无法往前走出丝毫,他反而还被吹得倒退两三步。
狂风呼啸之间,陈析珏又听见刚刚那阵声音。
“嗡——嗡——”
拼尽全力睁开眼睛,从指缝间看见的景象让他愣住。
远处,一道通天的白色屏障矗立,散发出淡紫色的光。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这道屏障上的紫光随即迅速变幻,一阵阵光如荡开的波纹般从地底一路攀升至云端。
“什么情况……”他喃喃道。
陈析珏拼尽全力向前迈开步子,好不容易走出段距离,正想触碰那道屏障时,一道黑影突然从那半透明的屏障另一侧闪过!
陈析珏顿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随即强烈的坠落感袭来——
“咳!咳咳咳!”
一只小麻雀落脚于枝头,油光发亮的树叶随之晃动,倚在叶片上的几滴露珠滑落,“啪嗒”一下掉在树下一个正在咳嗽的男人脸上。
陈析珏感觉脸上冰冰凉凉,缓缓睁眼。他艰难起身,环顾四周许久,发现周围场景又发生了变换,自己现在正躺在某个公园的草地上。
终于离开了刚刚那诡异的荒漠,他不禁松了口气。
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
这又是哪?自己不是在家睡觉吗?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沾上的草絮,幸亏自己习惯穿戴整齐了睡觉,身上至少有件像样的衣服,否则……估计会因为影响市容被警察带走。
陈析珏在这个公园里走了一圈,看见偶尔出现的几个人在园内散步后,他安心不少,总算是看见几个活人了,自己也算是梦醒回到现实了。
至于自己为什么躺在了路边?
暂且归咎于重度梦游症吧。
可走到街上,陈析珏发现这街道无比陌生,本就不识东南西北的他这会站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走。
他不禁疑惑:自己梦游游到别的城市了?
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从哪根线开始捋起。
于是他走到一家杂货店,里面一位搭着老花镜的老者正蹙着眉读报。
“你好,请问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嗯?”
老者眼神一转,拉下老花镜,微眯起双眼,打量了陈析珏一番。
一件质量不太好的衬衫挂在陈析珏身上,衬得他的身板有些瘦削,下半身一条印满卡通小狗的白色睡裤许是让他感觉到不自在了,因为他的手正攥着裤子的侧缝线,好像这样会让它不那么显眼似的,但他那还沾着草絮且如鸡窝般的头发比裤子上幼稚的卡通小狗更引人注目。
许是看到陈析珏这幅落魄模样,不忍心赶他走,老者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座机:“在那在那,用完放好!”
陈析珏拨同事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陈析珏拨爸妈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陈析珏深呼吸,拨通报警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
陈析珏心凉了半截,摆好座机,几近是绝望地转头,看着那个仍然专注于报纸的老者,问道:
“请问……您这电话没问题吧。”
老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陈析珏。
“那可以问问……现在是什么时间?这又是什么地方吗?”
听到陈析珏这话,老者神情突然古怪了一瞬,放下报纸,颤颤巍巍地摘下老花镜。
他转头看向外面,像是听到什么世纪难题,眼神由迷茫转为顿悟,又从顿悟转回迷茫,如此反复,终于在好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他开口:
“现在是……155年……”
“我们在……在……云山。”
界后世纪155年,云山北方的一座小镇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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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