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朝迹露仓皇去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现已是攸宁在青芜的第十个秋天。

恰逢青芜月圆之宴,侍女们搬着云石灯架,沿着前殿的长廊一排排点亮。殿前的广庭已结起了狐饰灯,鸢尾花暗纹的地毯从殿门口一路延伸至月台阶下,连石兽的颈上都缠了挂有金铃的丝线。

殿下已奏起乐声,丝竹间杂铃音,断断续续,被风揉碎了吹到祐宁耳边。这宴会十年一次,上一次,她也是在这院中过的。

月圆之宴源自凡间,是为中秋佳节团聚之宴。仙灵族与妖族虽分属于仙、妖两界,但始终同气连枝,勤于往来,为保和平盛况世代延续,故在青芜设此月圆之宴,邀妖界各族与青芜山仙众共饮共乐,彰显妖、仙之融洽太平。

殿上觥筹交错,灯火映然,仙灵主坐于上首,妖王白泽与青丘黎长老分坐两侧首位,素娥长老与泉客长老入座次位。侍者们鱼贯而入,步履轻匀,风姿绰约;前列侍者捧银质托盘,内置看盘与细点,白瓷雕花果盘盛时令鲜果,清鲜润目;后列则执玉制旧壶和银盏,温酒倾入,酒香清醇,香溢满殿。

素娥长老端起酒盏,眯着眼端详了一下,笑道:“这是十二曲六角栀子花鎏金银盏吧?青丘长老,你这徒儿做事,倒是越发细致了。”

怀意从东侧次席起身,笑嘻嘻地拱手道:“是各位长老教得好。”

仙灵主微微颔首。那素娥长老饮了一口酒,像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

“对了怀意,你那高阶匿气术练得如何了?”

怀意撇撇嘴:“素娥长老又打趣怀意了,怀意又不是怀宇,怀意还未至金仙,哪里修得高阶匿气术?”

怀宇瞥了她一眼。

“怕不是偷懒耍滑,被素娥长老撞见了罢。”旁边的青丘黎长老笑着附和道。

怀意忙转向青丘长老,“师父明鉴呀,那匿气术徒儿幼时就修啦!只是这高阶,还得等徒儿先突破金仙,再去藏书阁找来修习。”

素娥长老笑笑,“那许是老身错意了,怀意之前来我藏书阁拿走一本,老身以为这孩子是拿去修习呢。”

“没有呀。”怀意脱口而出,“我未曾拿过什么匿气术,素娥长老可不要冤了我。”

“小滑头,怎就冤了你?那次你还拿走老身几本灵植术法呢……”

怀意一愣,银盏落在桌上磕了一声,她偷偷看向仙灵主。

只见仙灵主神情凝重了一分,随即放下酒盏起身,“诸位宽坐,本君暂且失陪。”说罢便离席而去,留下妖王白泽和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难得节庆,侍者们都去宴饮了,落云居只剩攸宁独坐院中。

灵力荡漾间,她感受到有灵识探了过来。是从门外延伸过来的,她用余光偷偷查看,刚扫到一个身影,还没看清是谁,便被一股力量狠狠地甩了出去,撞在那棵大梨树上。

那梨树已是灵植,被她施了术法,常年开有梨花。而这一撞,院中顿时花瓣纷飞。

“你的灵植术法修得不错。”只见仙灵主缓缓走进院内。

“匿气术也是。”

“师父,我……”攸宁的声音有些颤,她想解释,但刚刚那一下似乎震透了她的身体,她一时痛得难以动弹。

话音刚出,一阵寒意就自头顶压下,攸宁迅速强撑起身,身形向左,佯作逃跑之势;刹那间那剑光跟踪至左侧,攸宁立刻借腰腹之力拧转身形,如柳叶斜飘半尺,勉强稳稳落地了。但细细一看,只见她左肩衣衫尽破,血色在破口处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攸宁怔然,她料到师父会来探她,知道后会动怒于她,但她未料到,师父会想杀了她。

“金仙一阶。”仙灵主拍了拍手,“果不其然。”

只见仙灵主右腕翻起,灵力在掌间凝成寒芒,气浪微涌,地面裂纹蔓延。这一掌下去,攸宁怕是要经脉尽毁,灰飞烟灭。

但那一掌滞在空中,迟迟没有下手。

谁能料到呢?她涂山升卿,堂堂仙灵之主,此时却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徒儿,只因她超脱控制,只因她显眼和特殊,容易成为飞升之争的“靶子”而连累己族,哪怕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种掐尖之事,这次居然是我们自己做。”仙灵主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母亲!”

是涂山怀宇的声音,攸宁抬头一看,怀宇已经挡在了她身前,那声音微微抖着,既像凶狠地对抗,又像恳切地请求。

仙灵主看着怀宇,放下了手。不是真的放过了攸宁,而是她做不到让攸宁死在自己手里,更做不到当着怀宇的面让攸宁死在自己手里。

若是如此,怀宇会恨她。

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响起,在这气氛里显得十分突兀。原来是涂山怀意,她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看起来是刚赶过来的。“母亲,三位长老与妖王殿下还在前殿,是否要……”

“知道了,本君正要过去。”

说罢,仙灵主便向门外走去。经过怀意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声道:“看好她,等待发落。”

待到涂山升卿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涂山怀宇才放下那护着攸宁的手。此时的攸宁也意识到,她必须立马离开此处,否则只怕小命即将交待。

在落云居的这十余载,攸宁没有一刻不想撕烂那禁制跑掉。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笼中鸟、井中蛙,就是那盒中任人逗弄的蛐蛐。甚至看着院中那些灵植穿透禁制时,她恨不得变回若林里那株二月兰当一株草,无谓自由,反而逍遥。

而现在,她也不是没有机会。她在灵植与禁制交汇之处找到了禁制的“活木”,那是一枚从梨树的枝干间掰下的禁制碎片,她发现只要有设制者的灵力注入,就可以转化成通行禁制的符箓。而现在仙灵主的术法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要从伤口处的术法遗留中提取出一点儿灵力,就可以启动碎片的转化。

听起来虽然会有些疼,但是比起不明不白地死去,已经是十分合算了。于是攸宁暗暗驱动灵力游走,预备待怀宇和怀意不备,迅速完成转化跑路。

“走。”怀宇却突然拉住攸宁的手腕。

涂山怀意立刻上前拦住他,“涂山怀宇,你要做什么?”

“我带她走,怀意,借你的通行符一用。”

怀意抬手,那青色勾玉在她掌中浮现,“你是要这个吗?涂山怀宇,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怀宇没有接话,只是迅速抬手,将那青色勾玉抢了过来,拉着攸宁就迅速往外飞去。

而身后越来越小的落云居里,怀意正站着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们远去。

离开青芜的路上,攸宁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怀宇,其实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怀宇没看她,只淡淡地说,“我看到你用灵力刮你的伤口了。”

“那你还……”

“来不及了。”怀宇抬起手给她看。

攸宁才发现,青色勾玉已经碎作粉末,随着风吹而四散。

攸宁低下头,“怀宇,我不愿连累你。”

“是我愿意。”

话音泯入月色,风声也显得喧嚣。

他们来到仙界的山谷,穿过人界的竹林,再一次来到了凡间的汴京城。

“这城外有一脚店,后阁设有厢房,我们先去那儿处理一下你的伤,另换身行头。”

“这伤不要紧的。”

“那也得换行头。”

中秋之夜,店内仍满是疲于路途之人。见有人前来,店二哥便迎出来,“客官可是歇息?”

怀宇低声道:“要一间僻静后阁,再打盆温水。”于是小二哥引他们至后阁,掩上门,片刻端来温水与干净巾帕。

“还好,伤口不深。”怀宇一边擦拭一边说,“对不住,阿宁,母亲她……”

“怀宇,我想知道为什么?”

只见攸宁低下头,悄然间泪水竟决堤般滑落。“为什么师父要关着我?”

“为什么收我为徒却怕我修行?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为什么知道我进步后还要杀了我?”

“为什么?怀宇……为什么?”

怀宇一怔,他伸出手紧紧地揽着她。想用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了污渍,只好小心地停在她的背上。怀宇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如鲠在喉,那细碎的抽噎声,如同绵绵细刃,割着他的心头。

“是我的错。”半响,怀宇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不该带你去青芜的。”

怀宇的声音哑哑的,“阿宁,你知道你初化形时,体内魂识有破裂重组的迹象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或许不止是涂山攸宁。”

“那我是……”

“我为你寻过,但一直没有线索。虽不知你曾经是谁,但能在魂识上做到如此程度,定然身携神缘。短期草木化形,双重气息,不止在青芜,在整个仙界都极其罕见。若被仙人各派察觉,必定打着稳定仙界秩序的旗号前来发难,届时仙灵一脉和妖界众生都将被波及。”

“可是,那些个仙人不是自诩仙界正派么,这般小气不成?”

“我母亲曾有一弟子,乃千年柏树化形,名唤常青。”怀宇轻叹,“天资虽不如你,但也是千万年难一遇。那时仙界比试大会,矗云峰的弟子不敌他,竟背后偷袭,将他魂识震碎。常青本应身陨,可他的魂识并没有飞散,反而就此突破了灵尊之关,仙界哗然。”

“而此时,正值那神石异动之际。神石异动,三百年内将完成封神。我母亲与青丘长老虽已至灵尊化境,但未有神觉,无法接收神引,常青便成了仙灵一脉最大的希望。后仙人各派以清剿异类为由,逼迫青芜交出常青。而常青留书一封消失,母亲派人去寻,可常青已被那些仙人乱剑杀死,母亲亲自去讨要说法,谁曾想,那各派沆瀣一气,以私斗误杀结案,声称此乃平衡仙界秩序之举,并以仙界和平相胁,母亲虽气恼非常,但也只得妥协。”

“那为何不让我离开青芜?”

“你忘了吗?草包。”怀宇的眼睛也湿湿的,“你本源是紫金草,无论在哪,都是仙灵一脉。”

“所以,师父关着我,是为了保护青芜,对吗?”

怀宇沉默着,没有说话。

攸宁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怀宇,我想去丰乐楼。”

“好。”

怀宇一边回答,一边用术法替攸宁处理好了伤口,还为她变了一身装束:月白罗纱褙子,内搭半见色里衬,下着窃蓝百褶裙;双环髻簪以琉璃桂花簇,弓鞋绣有玉兔抱月,腰间系一条挼蓝丝绦,侧挂银铃,垂两缕细穗,走动时随衣袂轻晃,银铃轻轻作响。

怀宇的脸上的沉重散去了些,他笑盈盈地望着她,“正合中秋。”

“好看。”攸宁起身照了照铜镜,又摸摸头,“可惜那钗子忘带出来了。怀宇,你以后教我这术法吧。”

“好,一定。”

自南城门一路走至丰乐楼,只见浮光霭霭,灯火映照间,河面泛起点点星影;城郭逶迤,檐角灯盏随风摇曳;御街灯烛华灿,买卖骈阗,吆喝与丝篁相和;桥畔夜市人声鼎沸,孩童嬉于州桥之上;河上画舫轻摇,丝竹声与水声相逐;岸边楼观鳞次,珠帘绣额在灯影里若隐若现;丰乐楼依旧往来络绎,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只是中秋之夜,添以结饰台榭,灯烛晃耀,更见“灯烛连天,笙歌彻晓”。

“我常听闻每逢中秋佳节,凡间占酒楼玩月,如今也见到了。”怀宇道。

小知客远远便迎过来,“涂山公子,巧了,‘雅阁闲窗’正空出来,可是依旧?”

“嗯,照旧。”

那小知客引二人入座,先设了看菜,随后堂倌执著纸报菜,记下一碟蜜煎雕花、一份樱桃煎、一份清蒸螯蟹、一盘莲花鸭签、一份蟹酿橙、两例玩月羹,便弓着腰出去了。

“怀宇,青芜会罚你吧……”

“无妨。”

“关于修行那些,你不问我吗?”

“也无妨,阿宁若想说,也不会特意瞒我。”

细菜也设下了。攸宁用勺点了点那樱桃煎,转头望向窗外,明月正高悬。

“怀宇,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她问。

怀宇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静静看了看她,风从窗户溜进来,肆意地拂过她的睫毛,他却连目光都不敢多作停留。

“因为你曾说过,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

攸宁笑笑,“谢谢你,怀宇。”说着便将一粒樱桃煎送进怀宇的嘴里,“这个甜,你尝尝。”

怀宇轻轻接过,只觉这刚刚送进口中的樱桃煎,酸酸涩涩的。

正菜刚上,怀宇却要走了,他怕他再坐久一些,就会说错话。

“自此门出去往南沿御街行三里至城门,过州桥,至龙津桥,折西入外城,再行约一里,入宜秋坊丁角街。巷深树老,可闻市声渐远,待你行至巷中段,便可见一宅,宅前有青石狐雕一座,门临曲巷,青瓦白墙,檐影覆阶。那宅子是我前些年特意托人置办的,坐北朝南,有主房三间,两侧厢房,前堂后寝,只是小些。我备得有许多银钱,就在库房的壁龛中,应是足够,不够也无妨,往后我会托人给你定时送些。另外我在院中种了一棵梨树,你若不喜欢,便叫人移走。”

他又顿了顿,说:“切记慎用术法,少出门,少与生人打交道,不要被定衡阁发现。我可是少主,青芜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待事态平息,我会再来见你。”

攸宁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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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朝迹露仓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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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旧曾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