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私赴凡间一会,恍见旧影人间

“醒醒。”是怀宇的声音,“我们到了。”

攸宁揉了揉眼睛,艰难地睁开眼。

他们似乎在一处山谷,怀宇说:“这便是凡界的界门了,此处紧邻仙人活动地界,我们得快些。”

“抱歉怀宇,我昨夜没怎么休息,所以……”

“我知道。”怀宇说,“没关系,只是你自己飞行睡着的话,会很危险。”

“不过我在的话,就安全。”他又补充道。

他们穿过界门的那一刻,目光所及的景象全然改变。

山谷变成了竹林,林子里没有风,只是雾沉沉的。他们穿过氤氲的雾气,居然是一条宽阔的泥土路。

“你若害怕,便抓着我手。”怀宇说。

“不怕。”

“好吧,那跟紧我。”

怀宇走在前方带路,攸宁跟在他身后。顺着泥土路一直走,过了两个路口,转了一个弯,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到一座城门前时,怀宇说:“这就是凡界的城镇了。”然后不知道从哪掏出两个挂着帘儿的帽子,自己戴了一个,给攸宁头上也扣了一个。

“记住了,帏帽戴好,不能用法术,也别随意跟人搭话。”

“为什么?”她问。

“太招摇。”怀宇说,“会被凡人发现。”

“被凡人发现会怎么样?”

“嗯……被打死。”

“凡人这么厉害。”

怀宇像被噎住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拽着她继续往前走。

过了城门,只见泥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青石板路往两边展开,两侧是错落有致的铺子,有的铺子会挑出来一杆旗幡,时不时随风飘动几下。有人挑着扁担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扁担两头的竹筐晃晃悠悠,那竹筐勾了她的裙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

“别站着。”怀宇敲了一下她的帽檐,“快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怀宇忘了,她还是个“新人”,这热闹的街市对她来说简直是处处充满诱惑。

卖糖画的小贩把铜勺抬起,左歪一点儿右斜一点儿,然后一勾,铜勺里的糖浆便十分听话地在白色石板上绘出各种模样,一会儿是云雀,一会儿又是兔儿。她好奇地停在一旁看,眼睛亮亮的。

“那是倒糖饼儿,你想要吗?”怀宇问。

“嗯,要那个。”攸宁指了指架上插着的糖云雀。

“好,那你等我。”怀宇上前问了问,随后拿出一个荷包,掏了两枚铜钱递过去,就把云雀拿走了。

怀宇把云雀递给攸宁,只见攸宁一直小心翼翼地捏着竹签。

怀宇说,“麦芽糖,甜的,可以吃。”

“好看,舍不得。”攸宁回道。

“不必舍不得,再买就是了。”说着怀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阿宁你看,这就是人界所用钱币,若你来人间需要,可在仙界的灵庄和凡界的钱庄用灵石或金银兑换。”

“可用法术变化吗?”攸宁问。

“自然不行。变化的钱币必然存有法术印记,若是被定衡阁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定衡阁?”

“是的,进入凡界的仙子仙倌,皆归定衡阁管。”

定衡阁,人、仙、妖、魔四界共设,位于凡界汴京城中,主要用于管理和庇护进入人界的妖、魔、仙灵以及仙人,以保人界的安宁与六界的平衡。

“噢,原来如此。”

攸宁话音未落,一个黑袍之人猛地从旁边撞了过去。

她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帏帽滑落,云雀糖画也“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地面,碎成好几块。

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

怀宇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他用手轻轻地环着她,狠狠盯着那黑袍的背影。

接着一阵风掠过,又是两道黑影,像是追着那黑袍而去的。那影快得像两条墨线,不过两三息,便消失在了街的那边,乃至街道上的人都未曾察觉。

“那黑袍……气息奇怪,是魔族吧?”她问。

“嗯,可能吧。”怀宇答道,“今日我们私入凡间,不便多事。走吧,下次给你买新的云雀。”

攸宁拾起帏帽,起身时,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她瞥到了一道身影。

高高的轮廓,停在人群之中,她没有看得太清,只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甚至有几分恍惚。

她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但那种感觉像一根蛛丝,轻轻挑了一下她的记忆。她探头想再看清楚一点时,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直到怀宇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无事,可能是错觉吧。”

怀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个方向,没有追问。

“走,前头还有好些吃的。”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个座门楼前,一块竖式雕花牌匾高悬,上有三个字——丰乐楼。

那门楼有三层之高,五座高楼相向而立,飞桥栏槛明暗相通,檐牙高敞,窗明几净,仕女凭栏,丝竹时作,进出商客无不锦袍帛衣,簪金束玉,欢门彩楼,可以说是气派非常。

彩楼前的知客迎上来,“涂山公子,这边请。依旧是西楼双号阁吗?”

“嗯。”怀宇点头。

登至西楼,在门额题有“雅阁闲窗”的阁子坐下。这阁子风景甚好,临窗一望,宫城檐瓦在晴光里层层叠叠,御街如带,车马行人历历可见;汴河与州桥夜市在远树间若隐若现,灯火初上,水光交映尽收眼底。

几碟“看菜”设下,银注碗、盘盏、果菜摆至桌面。

堂倌拿着著纸前来询问:“两位贵客,今日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夹面子茸割肉、虚汁垂丝羊头、莲花鸭、群仙羹……”

“不必报了,老样子,多加一例三鲜笋,一例百味羹。”

“好嘞,一盏当归黄芪炖鸡,一份签鹅肝,一道蟹酿橙,一例三鲜笋,再配两碗百味羹。”那堂倌说着便退出去了。

热菜与羹汤依序上了桌。

当归黄芪炖鸡端上来时,草药味和鸡汤的鲜交织在一起;签鹅肝切成粉嫩的薄片,整齐地码在荷叶上;三鲜笋鲜而不涩,清淡又不失笋的鲜脆;蟹酿橙是用半只橙子掏空了作器皿,盛放满满的蟹肉,橙顶作盖,揭开时,酸甜的橙香伴着蟹肉的鲜甜扑面而来。而最后上的百味羹,奶白的汤汁融入了鱼片、虾圆、笋丝等十余种食材的鲜香,还以细碎的绿叶菜仔细点缀,光是卖相便让人觉得羹汤淳美。

“怎么样?”怀宇问。

“好吃。”攸宁最爱那道蟹酿橙,其次是当归黄芪炖鸡,或者三鲜笋,不过她觉得百味羹也很不错,签鹅肝也别有一番风味。她吃了许多,时不时咯咯地笑两声,看起来心情很好,青芜禁制之事似乎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宇看着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喜欢人间呢。

从丰乐楼出来,怀宇带着攸宁去了一家叫“金石斋”的首饰铺子,铺面不算十分大,但柜中钗环几乎有上千种式样,琳琅满目。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妇人,“姑娘要挑些什么?”

攸宁还没开口,怀宇先说:“什么都成,挑件喜欢的。”

“可以吗?”攸宁问。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

攸宁在柜前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一支银丝花钗上。

“这个。”她指了指。

掌柜的轻轻地把那只银丝花钗取出来,“姑娘眼光不错,这还是孤品呢,仅此一件。”那钗身是银丝细细捻成的,钗的顶端是一朵精细的兰花,花瓣薄而精致,花蕊是一颗银珠,花叶延伸开来,轻轻一触便微微颤动。

“你喜欢吗?”怀宇问。

攸宁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件。”怀宇付过钱,掌柜的把花钗仔细地装进了一个漆面木匣里。攸宁拿着匣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这钗子师父似乎有支相像的,我若戴上,就能与师父更亲近些吧,攸宁甜甜地想着。

“见面礼而已。”怀宇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她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笑。

时间悄悄溜走,转眼已是黄昏向晚。

他们此时已出了城,并排坐在城郊一处高高的山坡上。坡上枯枯的、凌乱的野草铺上金黄色,坡下成片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

“攸宁,你开心吗?”怀宇问她。

“开心呀。”她认真地回答。

她转头看他,暮色里,怀宇的侧脸有些模糊。

“怀宇,谢谢你。”

“嗯?”怀宇歪过头。

“谢谢你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

怀宇用手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头,只是笑。

“起风了,我们该回去了。”怀宇说。

风凉凉的,攸宁忽然觉得后背似乎有人盯着她。

她猛地回头——

暮色沉沉,什么也没有。

奇怪?又是错觉吗?

“怎么了?”怀宇一边问,一边抱起旁边大大小小的包裹——这一趟,他们买了不少东西。

“没什么,回去吧。”她说。

回到妖界的时候,青芜已经入夜了。

怀宇和攸宁刚踏进门,怀意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输出。

“你们肯定不知我自己待在房间里有多无聊,我既要变成攸宁的样子,还要躲着时不时过来的侍女,一听到脚步声我便以为是母亲,吓得魂儿都飞走了——”

怀宇立刻掏出一串糖葫芦,怼到怀意面前。

“封口费。”他笑意盈盈,“知道你爱吃这个。”

怀意的话戛然而止,她接过糖葫芦。

“哼,这还差不多!”

送走了涂山兄妹后,攸宁辗转反侧。

怀宇对人间似乎很熟悉,是因为他常常往返人间吗?若青芜之外不算危险,那为什么师父却将她关在这西殿之中?而街上看到的那个身影,究竟是谁呢?

攸宁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

但秋日的夜,最不缺的,就是心乱如麻的人。

汴京城郊的那个山坡上,秋寒让枯萎的植物全都虔诚地伏在地上。那个暗色衣袍的少年坐在那里,凉凉的月光覆在他的身上,显得那眉眼更加冷峻。

他手里捏着一顶素色的帏帽,那明显不是他的。

是她落在这的。

真是她吗?会不会是错认了呢?

可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吗?

忽而两道黑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冒出来,俯身单膝跪在那少年面前。

“谙少主,城中魔修已清。”

他挥挥手,扔过来一顶帏帽。

“去查一下这帏帽的主人。”

黑影相觑了一眼,拾起那帽子,便又无声地没入夜色之中。

那少年依然坐在那里,目光扫过那零星点着些灯的汴梁城。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魔纹十分安静,那股灼热已经平息了。

很久以后,他才站起身,缓缓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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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旧曾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