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程始所料,他听说萧元漪打算亲自教导少商,心里便咯噔一下,心知这件事定然好不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日,侯府主院之内鸡飞狗跳。
萧元漪耐下心讲学,少商要么理解得七扭八歪,要么记性飘忽,时常把文句念得颠三倒四。院内时而响起萧元漪压抑不住的高声训斥,时而是少商小声的辩驳。程始早已摸透了规律,隔三差五便端着一碟点心、一碗热汤往屋里送。
他哪里是单纯送吃食,分明是专程赶来替少商分担火力。
每每推门进去,十有**正撞上萧元漪满腔火气,见他闯进来添乱,便冷着脸出声驱赶:“这里用不着你,出去。”
程始也不恼,讪讪地捧着食盒灰溜溜退出门外。也不走远,就在廊下候着。待到屋内争执的声浪又一次拔高,他便又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再度推门进去打圆场。
可怜程少商坐在案前读书背书,最受累的反倒成了她的阿父,来回周旋,两头劝和。
萧元漪虽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她心里明白,少商底子薄弱,断然不可能一朝一夕便全然扭转过来,只能慢慢打磨。
奈何她并不擅长徐徐引导。于是院内便陷入一种循环往复的僵局:讲着讲着,被少商离谱的错处戳中,怒火腾地翻涌上来,厉声斥责一通;待火气消散,看着少女垂首默然的模样,心底又涌上浓重的悔意,暗自宽慰自己,下一次一定要沉住气,多几分耐心。可等到下一回,少商又在别的地方出了纰漏,她又一次压不住怒火。
立在门外的程始将这一幕幕尽数看在眼里,心里干着急,却也拿不出什么两全的法子。
这一日清晨,书房之内。
案上摊开一卷《道德经》,萧元漪端坐于侧,面色沉敛。
少商坐得端端正正,认真背诵:“圣人无心……”
“是圣人无常心,无!常!心!”萧元漪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杯盏轻轻震颤,“几遍了!就这么短短几句,怎么就记不住!还圣人无心,我看是你无心!”
少商被这一声呵斥吓得肩膀微微一缩,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可怜巴巴望向萧元漪:“那个……口误了嘛。”
“口误?”萧元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我真的有在努力学了嘛。”少商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
“行,很好。重背。”萧元漪压下胸中火气。
少商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圣人无常心……”
说着偷偷抬眼瞟了瞟萧元漪,撞上对方一道警告的眼神,心里一慌,瞬间卡壳,磕磕绊绊往下挤字句:“以百姓之心……为主?”
萧元漪闭了闭眼,心底无声长叹:我真累了。
她缓缓出声,低声提醒:“以百姓之心为心。”
“哦对!”少商恍然,连忙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高声诵读,“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中心?”
话音落下,她便反应过来不对,嘿嘿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缩着脖子赔罪:“对不起,又没记住……”
萧元漪:“……”
她坐在那里,甚至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我选的这篇文章,对少商而言实在太过艰深?
念头刚起,脑海中又想起一桩事:少宫与少商本就是同日降生的双生孩儿,少宫读书也时常四六不通,一塌糊涂。
莫非那一日,本就不宜生孩子?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一阵叩门声打断了。
“进来。”
门被推开,程始跨步走入书房。萧元漪见是他,眉头下意识一蹙,以为他又过来添乱,正要开口将人赶出去。
没等萧元漪出声,程始先开了口,神色郑重:“夫人,圣上午后召见咱们夫妻俩,赶紧准备一下。”
萧元漪心中顿生几分疑惑,不知道圣上此番紧急召见,究竟所为何事。可君王的指令万万不可违抗。
她暂且搁下讲学的事,目光转向案前的程少商,不忘给她布置好功课:“我与你阿父要即刻入宫。这几句,我回来再考你。”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看着少商:“就凭你如今这基础,但凡偷点懒,定然背不下来。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少商捧着书卷,有苦难言地应了。
安排停当,夫妻俩便匆匆启程,往宫里去了。
午后的宫殿暖意融融。圣上、皇后先与夫妻二人闲话了几句家常,聊聊侯府的近况。闲谈片刻过后,圣上便拉着程始移步侧殿,商议边防军务相关事宜。
殿内便只剩下宣皇后与萧元漪二人。
宣皇后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萧元漪今日神情之中藏着一缕郁色,和往日从容沉静的模样略有不同。于是她轻轻抬手,邀约萧元漪去往另一处安静偏殿,陪自己说说话解闷。
待坐定之后,皇后率先开口,语声温温柔柔:“少商近来如何?她许久未曾进宫,予心中难免挂念。”
萧元漪闻言微微一怔,少商能够得到皇后这般看重赏识,她不免心生欣慰,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悄然泛起一丝醋意。她敛衽微微欠身:“劳皇后记挂,是少商的殊荣。少商近来,一切尚好。”
皇后眉眼弯弯,目光定定看着萧元漪,一语点破:“可予怎么瞧着,程夫人心中藏着心事。程将军仕途安稳,曲陵侯府近来也是风平浪静。难不成,夫人的这桩心事,是为着少商?”
萧元漪心中一惊,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缓缓颔首:“皇后真是慧眼。确然与少商有关。臣妇不敢欺瞒皇后,我这个孩儿,实在是难以管教。近来种种事端,臣妇纵然费尽心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皇后听完,只是温和地一笑,也不多说,转头向身侧的婢女低声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那婢女便双手捧来一个精致的匣子,轻轻放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皇后望着那匣子,又抬眼看向萧元漪,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缓缓道:“予给你看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