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朝。
天正下着入冬以来头一场冷雨,殿外的青砖被雨浇得发亮。百官按着班次站定,靴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程始站在武臣班次里,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他今日有一本要奏——北边近来探马来报,匈奴又在雁门一带聚了数千骑,似有南下秋抄之意。他这几日和几个老兄弟合计,觉得与其坐等匈奴入境再调兵,不如趁着雪未封山,提前把朔方、云中两郡的边骑各加两千,又在雁门隘口多囤三月草料。
这本奏他昨夜在灯下改了三遍,自认为算无遗策。
果然,等御前奏事过了几轮,他出列,将笏板一捧,朗声陈奏。他三两句便把边情、兵数、粮草估算说得一清二楚,最后伏地请旨:“臣以为,边事不可一日松。伏望陛下准臣所奏,以固北疆。”
圣上捻着须,似在沉吟。程始伏在地上,听见殿外雨声淅沥,心里算着圣上大概要问哪几句。
谁知他话音刚落,班次里忽然站出一个人。
“陛下,臣有本奏。”
程始一听这声音,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他抬眼,正撞上安大人转过脸来。那目光冷得像殿外的青砖。
“程侯所奏,臣不敢苟同。”安大人出列,一躬到底,声音清亮得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府库空虚,前番诸处营造刚耗去大笔钱帛。程侯轻描淡写一句‘两郡各加两千骑’,可这两千骑的甲仗、草料、月钱,哪一样不要从国库里出?陛下近日一再申饬,要百官节用。程侯身为列侯,不思与国同俭,反倒轻言增兵,臣斗胆问一句——程侯是真忧边事,还是借边事之名,欲为自家多掌兵柄?”
程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分辨,安大人已经转向御座,重重叩首: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敢不奏。”
“臣忝为将作丞,忝列二千石。今有骑都尉万达,近日竟趁臣不备,遣人登门,送以重金厚礼,妄图行贿,求为谋缺!”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安大人的声音愈发高亢:“臣当时严词拒绝,将来礼悉数退回,并斥其‘胆敢行贿赂之事’!然臣退而思之,万达一个小小骑都尉,何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若无人撑腰,他哪里来的这个狗胆!臣不敢欺君,特此举发——伏望陛下严查,以肃朝纲!”
程始伏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总算听明白了。安大人这是明着查万达,暗地里那一刀是冲着谁来的,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圣上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他先看了看阶下伏地的程始,又看了看大义凛然的安大人,半晌,冷冷开口:“万达?”
旁边侍御史连忙出列,将万达平日的考课一一回奏。圣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末了一拍御案:
“一个六百石的骑都尉,八年不曾迁转,朕看他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连行贿的胆子都有,他倒不如把这份心思用在当差上!”
当即下旨:万达渎上行贿,即行褫职,归家待勘。
末了,圣上话锋一转,看向安大人,神色缓和了几分:“安卿拒绝重礼,举发奸弊,不避亲嫌,不愧是朕的重臣。朕心甚慰。”
安大人伏地叩首,口称陛下过誉。
程始跪在地上,连指头都凉透了。
散朝的钟磬声里,百官鱼贯而出。程始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安大人的步伐,在宫门外长长的甬道上低声唤了一句:
“安大人!留步——”
安大人回过头。他看了程始一眼,那眼神客气得近乎陌生,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他朝程始极淡地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官员听见:
“程侯留步。今日殿上之言,皆是为着陛下、为着朝廷,不敢有半分私意。程侯若还有什么话,改日再叙罢。”
说完,他一拱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程始举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
周围几个平日相熟的官员,眼神闪烁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大人远去的背影,一个个找借口匆匆作揖,走得干干净净。
冬雨还在下。程始站在宫门外的水洼里,只觉得一头雾水,又莫名后脊发凉。
回府的马车里,程始一言不发。
进了内院,他挥退下人,把朝上这一出一五一十说给萧元漪听。萧元漪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听到安大人当众举发万达、又拿边事呛他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不对。”她站定,“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始揉着眉心,“我跟他安大人,平日来往不算多,可逢年过节的礼数从来没缺过。他今日这一副与我不共戴天的架势——元漪,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萧元漪不答,扬声朝门外道:“来人。”
一个管事嬷嬷应声进来。萧元漪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把近日府里出去过的人都查一遍。谁出过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一报来。若有半分隐瞒——”
她没把话说完,那嬷嬷已经打了个寒颤,连忙应“是”。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嬷嬷便回来了,回话说:“回夫人,近日府里一切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儿个,少商女公子院里新去的那个春桃,出过一趟门。说是女公子差她送一封信,往万府去了。”
程始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放下了:“嗐,我当是什么大事。嫋嫋跟万萋萋是什么交情,她给万萋萋写封信,再正常不过。”
萧元漪却没像他那样松下来。她盯着那嬷嬷,一字一句地问:“少商让她送的信,交到万家谁的手上了?”
那嬷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回:“这……奴婢不知道。奴婢这就去叫春桃来,夫人亲自问她。”
春桃很快就被带了上来。她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进府才一个多月,哪里经过这种阵仗,一进门看见主母和侯爷都板着脸,腿先软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少商是不是让你送过一封信?”萧元漪的声音很平。
春桃吓得头都不敢抬,小声应:“是……是。”
“信上写的什么?”
“奴婢不知道。”春桃的声音蚊子似的,“女公子只把封囊交给奴婢,说务必亲手送到万府……奴婢、奴婢哪敢看。”
萧元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又问:“你送的那个‘万府’,在哪条街上?门口是什么模样?”
春桃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地把那天问路、那对石狮子、那座并不起眼的小宅院,细细描述了一遍。
她说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程始原本还端着茶盏,听到“城南宣明里”几个字,手一抖,半盏热茶泼在膝盖上,他都浑然不觉。他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夫人。
萧元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眉头一点点锁起来,那张素来镇定的脸上,一种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怒气,从眼底、从鬓角、从每一条绷紧的肌肉里渗出来。
程始跟她做了几十年夫妻,太知道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他赶紧朝春桃挥了挥手:“下去下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春桃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程始凑过去,轻声安慰:“没事,没事,知道原因就好。嫋嫋她不是故意的——咱们才从任上回来多久?那些京里的弯弯绕,咱们还没来得及跟孩子细讲,她哪里会知晓其中利害?小孩子不懂事,也正常。要怪,还是怪春桃莽撞马虎。”
“就知道你会帮她说话。”萧元漪冷哼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一脸愁容,“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会惹事?一天天的,没有片刻消停。依我看,她是不气我就浑身难受!”
程始赶紧又凑上去,双手握住她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夫人不生气,啊?咱不生气。一切有我呢。这点小事,为夫来解决,好不好?”
“这还叫小事?”
萧元漪一把把他的手拍开,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今日在朝上没瞧见么?圣上如今是何等信任这位安大人!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贿举奸,这种时候,咱们跟他闹掰了,叫圣上看出来咱们程家跟他不对付——将军,你想过没有,这会牵连咱们整个侯府!”
“这不还没牵连么?”程始陪着笑,把声音放得更柔,“都还来得及。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总有转圜的余地。我为官这么多年,夫人,你要相信我呀。”
他厚着脸皮,半是哄半是赖:“等外头这阵子风浪过去,尘埃落定了,夫人要怎么跟嫋嫋算账,我绝不多嘴。”
萧元漪看着他那张老脸上堆出来的笑,胸口那股窜上来的火,忽然就没了去处。她定定看了程始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敲得瓦檐上滴滴答答,像谁在一下一下,敲着程家这对夫妻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