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秘境的外围,常年笼着一层不散的薄烟迷雾。
雾气并不浓重浑浊,不会彻底遮蔽前路,只是朦朦胧胧压在天地之间,将视野牢牢锁在方寸之内。普通人走在其中只觉寻常雾凉、静谧幽深,可落在符生眼里,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天生阴阳眼,能窥虚实、感阴煞、察无形气流。
在他视野里,整片白雾根本不是散碎的水汽。
它有轮廓、有纹路、有舒展游走的肢体,像无数只隐在天地间的巨大白手,轻轻覆在秘境入口。
雾丝流转,便是指尖挪动。
雾浪收拢,便是巨手抓握。
符生只要稍稍离苏母远一点,他就能清楚感觉到,它们慢悠悠缠过来、贴过来,似抓、似拢、似无声挤压,隐隐带着一种要裹住他、撕碎他、将他揉碎在雾里的沉滞压迫感。
然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好似并没有这种感觉,在雾气里自然地走着,丝毫不受影响。
雾气带给符生的压迫迫使他更紧地拉住苏母的手,身体无限贴近。
苏母只以为符生是到了陌生地方害怕不安,她干脆把符生也抱在怀里。
原本在苏母怀里的苏谙嫌雾气微凉黏毛,微微往符生身边靠了些。
一行人稳步穿过雾境边界。
下一瞬。
漫天迷雾骤然散开。
遍地芳草茵茵,翠色绵延无尽,澄澈的天光洒落山间,每一寸空气都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细碎灵气的青丘秘境豁然出现在眼前。
风是暖的,草是软的,山间流水潺潺,花木含韵,整片天地干净得不可思议。
深吸一口气,清甜浓郁的灵气瞬间灌满肺腑。
像是干涸四肢被尽数舒展,周身毛孔全然打开,每一寸筋骨都被温柔涤荡。
无需打坐,无需运功,只是静静立在这里,便有一股温润灵力自发洗练经脉、通透体魄,宛如刹那间易经洗髓,一身轻快,尘气尽消。
方才雾境外的沉滞、压抑、无形压迫,在此刻被彻底冲刷殆尽。
穿过层层雾境边界,彻底踏入青丘秘境腹地之后,眼前喧嚣尽敛,只剩满目清宁。
符生被苏母稳妥地放到地上,他站稳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好似全身毛孔都随着这口气张开。
“姨母。”
符生听到有人叫苏母,才缓缓睁开眼睛,流光在眼底好似一闪而过,但无人看见。
早有族人候在秘境道口接应。
说话的人是早被安排来接应的族中青年,眉目温润,身形挺拔,一身浅白常服,礼数周全。
他对苏母极为恭敬垂首行礼:“族长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青丘如今在位的族长,正是苏母的亲姐姐。
苏母辈分极高,虽不常在族中露面但也威望深重,一行人一路直行入主峰宫殿,沿途凡是有人都会停下朝苏母一行人友好打招呼。。
正殿之内灵气比外面更为厚重。
端坐主位的狐族长气质雍容沉静,眉眼与苏母依稀相似。
“阿静回来了。”苏族长一看到苏母眼神柔和下来,眼神落到符生身上后主动弯腰,亲和询问:“这就是你收养的人类?”
苏母点头。
苏族长弯着眼睛,对符生的长相很满意:“模样标志倒是没堕咱们青丘狐族的名声,既然要养,就好好养,年后开祠堂把他的名字计入族谱。”
苏母:“这事儿不急,等他大大再说。”
符生现在太小,又刚离开消息闭塞的深山,见识太少,他又是天生灵体修行的好苗子,若是他以后想要修行,入了妖族族谱一些固执守旧的门派怕会找符生麻烦。
所以还是等符生大一大有了自己主意再说。
反正入不入族谱只是个形式,只要进了青丘他们就已经接纳符生是族群里的幼崽了。
苏母有安排,苏族长也没过多干涉。
青丘族内素来亲厚宽松,没有繁复严苛的规矩束缚。
见正事聊完,一行人便顺势散开各自行动。
苏母许久未归,难得与姐姐独处,索性留在殿中闲话旧事、细聊族中琐事。
苏辞稳妥,先带着符生和苏谙去往专门备好的院落安顿行李,确认住处妥当、一应物品齐全,没什么疏漏,便也转身离去,寻族中多年未见的旧友相聚。
偌大雅致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可这份安静没维持片刻。
苏辞前脚刚走,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身形清瘦、比符生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迈步入院,熟稔自然,径直走向院内的苏谙。
“苏谙,你可算回来了。”少年眉眼带笑,语气亲昵又无奈,“你不在族里的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嫌我年纪小,没人陪我玩。”
他半点不见生涩拘谨,熟门熟路自取茶具,给自己斟上一杯清茶,随即抬手掀开桌间点心木匣的盖子,回头热情招呼二人。
“这是七叔从都城带回的特色点心,味道极好,你们快来尝尝。”
说话间,他的目光轻轻落向符生,打量得温和有礼、分寸得当,无半分冒犯窥探之意,眼底带着浅浅的好奇。
“你就是小姨妈带回山的人类吧?族里长辈时常提起你,果真生得极好看。”他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苏应,你叫什么名字?”
符生眉眼微弯,语气温软礼貌:“你好,我叫符生。”
听见旁人夸赞符生,一旁的苏谙比被夸自己还要骄傲,九条尾巴高高扬起,傲气十足:“算你有眼光,他本来就好看。”
苏应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笑,顺势坐下闲聊,随口说着族里近日的趣事,三两句话便让院内气氛愈发松弛热络。
他在山中闲居数日,无人相伴玩乐,早已无聊至极。见气氛正好,便主动提议:“院里太闷,不如我们出去比试一场?还是老规矩,绕后山草甸竞速,谁先登顶山顶观景台,谁就算赢。”
这话恰好戳中苏谙的心思。
他素来争强好胜,最厌旁人因他年幼便刻意哄让。听闻比试,当即眼眸发亮,战意满满:“比就比,我肯定比你快!”
苏应笑着挑眉放话:“你年纪小,我本该让着你,但我尊重对手,全力以赴比试,你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谁要你让!”苏谙仰头挺胸,傲气不减,“我本事可比你强多了。”
两人拌嘴打趣间,竞速比试的约定便就此敲定。
符生虽不懂妖族孩童的玩乐规矩,却也被两人的兴致感染,心生几分好奇。
苏谙拉着他当裁判,苏应更是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哨子,递到符生手里。
“你吹哨,我们就出发。”
符生握着哨子,认真比出一个OK的手势。
三人一同走出庭院,去往后山。
后山草甸广袤无垠,青草丛生,视野开阔,所谓的山顶,不过是一处微微凸起的圆润山丘,最适合孩童嬉闹竞速。
符生寻了一处小丘站稳,微微俯身,将哨子抵在唇下。
“准备——”
话音未落,下方两人已然摆好起跑姿态。
苏谙四肢紧绷,后爪牢牢蹬住草地,腰腹轻拱,九尾向后平直绷起,蓄势待发。
苏应俯身蹲立,双手撑地,身姿沉稳,蓄足了力道。
二人皆是眼底发亮,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周遭安静无风,紧张的氛围悄然漫开,连符生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清亮的哨声划破山野。
“哔——”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弹射而出,顺着广袤草甸飞速向前奔掠。
不过片刻,两人便冲出极远,渐渐远离了视线。符生连忙收好哨子,抬步追了上去。
苏谙身形娇小,在成片青草间穿梭太快,难以作为参照物,符生便始终盯着身形更高、更为显眼的苏应。
山间清风骤然卷起,扬起少年衣角,下一瞬,苏应的人形骤然在视野中淡化消失。
草甸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灰红相间的九尾灵狐,身姿轻盈,踏草飞驰。
符生脚步猛地顿住,缓缓眨了眨眼。
就在苏应褪去人形、化作狐身的这一刻,那道长久萦绕在他身上、时隐时现的第二重虚影,彻底消失无踪。
符生一出山就被苏辞接到灵管局,虽然灵管局的存在是为了建立一个各种族能和睦相处的现代社会,但内部为了方便管理人员分配也会有倾向。
以至于符生从进入灵管局一直到出来再到苏家狐狸洞,他见到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有一个时隐时现的虚影。
可他看自己和爷爷还有山里的各种动物却都是只有一副面孔,没有虚影的存在。
加上符生又离开了熟悉的山来到陌生的地方,虽然他没说也没表现出来但他对苏辞、苏母是有拘谨和警惕的。
他不敢贸然发问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正常的,所以符生根据自己所见把世界分成两类。
有虚影的一类,没有虚影只有一副样子的一类。
初到蜃景、遇见苏谙的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的茫然都落了地。
苏谙会说话、通人性,和他一样,干净无虚影,是独属于他的同类,是他踏入这陌生世间,唯一的锚点。
后来入园上学,他又悄悄欣喜地发现,幼儿园的所有普通人,也皆是单一虚影。
如果说苏谙是他漂泊俗世、扎根陌生世界的唯一锚点,那幼儿园的众人,便是让他知晓——这茫茫世间,并非只有他一人特殊。
在苏应变回狐狸,虚影消失之前符生一直认为自己的分类没有错,世界上的人就可以按照有没有虚影分类。
偏偏苏应的虚影在他眼前消失了。
分类标准依旧可以消失吗?
如果男女可以随意更改,还会用性别作为分类标准吗?
显然不行,不然在外上厕所就乱套了。
所以虚影不是分类标准。
符生咬着指甲,思绪乱糟糟,那他一直以来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符生……”
“符生!”
“啊?”符生大梦初醒般抬头。
看着符生茫然失措的眼睛,苏谙把音调降下来,小声埋怨:“喊你来做裁判,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连我们比完赛了都不知道。 ”
“比完赛了……”符生环视草甸,“苏应呢?”
“你不应该先问问我们谁赢了?”苏谙不满。
“你们谁赢了?”符生愣了一下重复他问。
“当然是我赢了。”苏谙骄傲地昂起胸脯。
符生双手抬高鼓掌为他喝彩,但眼睛却悄悄在草甸中搜寻苏应的身影。
“啧!”苏谙不满他的敷衍。
符生立刻收回视线,看着苏谙的眼睛,继续鼓掌:“真棒,你太棒了,我就知道赢得会是你。”
苏谙:“……”
符生左顾右盼:“苏应呢,怎么还没看到他?”
“……”
苏谙咬牙:“不知道,输了比赛大概在哪儿哭鼻子吧。”
“别造我谣,我才不爱哭鼻子呢,”苏应从小丘后面的洼地站了出来:“我刚在这儿穿衣服呢。”
符生用看奇异种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苏应。
看得苏应不敢凑前,不自觉缩了一下脖子弱弱发问:“你……看我干什么?”
“我刚刚可输给苏谙了,没赢他。”
苏谙:“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输给我,怪里怪气,是我光明正大凭实力赢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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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