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尽,苍垣山的夏意渐浓。
枕雪榭外的松林愈发苍翠,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在林间小径上铺下斑驳光影。那光影随风轻晃,像是有谁在无声地筛着碎金。路旁的野花开得正好,星星点点缀在青草丛中,白的、淡紫的、浅黄的,都不起眼,却自有一种蓬勃生气。蝉鸣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不急不缓,像是这山间最寻常的背景音。
傅时珩踩着那片光影穿过松林时,天色刚亮透。六个月来,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枕雪榭的院门。今日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院中石案上摆着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却不见松绥清的身影。
他立在梅树下等了一会儿。梅树已过花期,满树青翠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被吹落,打着旋儿飘进院中,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正想着是否要去内室叩门,院门被推开了。
松绥清一袭素白长衫踏入院中,墨发半束,腰间系着那赤红缎带,神色依旧清冷如常。他今日步履比平日稍快了些,目光在傅时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道:“走。”
“去哪?”傅时珩跟上。
“明心堂。”
明心堂坐落在苍垣山主峰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苍翠的古松之间。青瓦白墙,檐角飞翘,门前两株千年古松虬枝盘曲,在晨光下泛着苍劲的青黑色。
傅时珩随松绥清踏入堂中,便觉一股温润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堂内陈设简朴:一 张乌木长案,几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古画,画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奇峰隐于其间。
掌门临南正坐在案后。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温润如玉,眉目含笑。傅时珩上一次见他是十月小比,那时掌门虽也清瘦,却不似如今这般——他仔细看了一眼,发觉掌门的脸色比那时苍白了些许,眼下有极淡的青影。
他坐在那里,周身气息依旧温和沉静。
“绥清来了。”临南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微微笑道,“时珩也来了,坐吧。”
松绥清在他对面坐下,傅时珩则跪坐于松绥清身侧。
临南没有多问来意,只是看向松绥清,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准备好了?”
松绥清微微颔首。
临南遂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那铜钱古朴厚重,钱身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已磨损得圆润,不知被把玩了多少岁月。他将铜钱置于掌心,合十,闭目片刻,而后轻轻一掷。
三枚铜钱落在乌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旋转数息后,静静停下。
临南垂眸看着那三枚铜钱的方位,指尖在案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什么无形的纹路。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傅时珩身上。
“枢榆。”
傅时珩一愣。
松绥清微微蹙眉:“那里?”
“嗯。”临南点头,指尖点着其中一枚铜钱,“卦象显示,枢榆一带,有时珩的机缘。若去,可有所得;若不去,也无妨。”他顿了顿,看向松绥清,“你要陪他?”
松绥清没有回答,只是问:“可有不妥?”
临南摇头:“卦象平顺,无大碍。去吧,早去早回。”
松绥清起身,傅时珩也随之站起。两人朝临南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松绥清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
临南依旧坐在案后,正低头将那三枚铜钱一枚枚收起。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几分倦意照得清晰分明。
松绥清收回目光,踏出门槛。
傅时珩跟在他身后,心中莫名有些沉。方才那一瞥,他分明看见掌门收起铜钱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两日后,苍垣山外。
傅时珩站在接云台上,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松绥清立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衫,赤红缎带在风中轻轻拂动。他没有御剑,只是抬手,掌心灵光凝聚,一只白鹤自那光芒中化形而出。
那白鹤羽翼舒展如流云,通体莹白,唯顶上一抹丹红,姿态优雅至极。它轻轻落在松绥清身侧,低下头,用喙理了理翅羽,神态从容,仿佛自亘古便栖息于此。
“上来。”松绥清道,率先跃上鹤背。
傅时珩跟上,落座于他身后。鹤背宽阔,两人坐着并不拥挤,只是距离依旧很近——他能闻到松绥清身上那股清冽如雪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松木香。
白鹤振翅,载着两人穿云破雾,向南而去。
傅时珩低头望去,苍垣山很快缩小成一个小点,隐没在云海之中。群山在脚下飞速后退,偶有奇峰突起,探入云层,转瞬便被抛在身后。
风很大,灌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但松绥清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大部分风都挡在外面,傅时珩只觉耳畔风声呼啸,却并不觉得冷。
他望着前方那道素白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松绥清时,对方也是这般清冷绝尘,恍若天人。
后来他是皇子傅时珩,对方是西席先生风洲霁。
如今他是苍垣山弟子傅时珩,对方是他的师父松绥清。
世事流转,兜兜转转,他们竟又站在了一起。
“在想什么?”松绥清的声音忽然传来。
傅时珩回神,道:“在想,弟子运气不错。”
松绥清没应。
傅时珩却看见,那道素白背影的肩线,似乎微微松了一瞬。
白鹤飞行约莫两个时辰后,下方的景致渐渐变了。
苍垣山所在的北地多是崇山峻岭,山势奇绝,险峻凌厉。而此刻脚下的山峦,却渐渐变得圆润起来,山体上覆盖着浓密的植被,一片苍翠,与北地的银装素裹截然不同。
空气中灵气的属性也变了。北地的灵气清冽冷峻,而此地的灵气则温润得多,混着草木的清香和某种隐隐的、属于兽类的野性气息。
“枢榆到了。”松绥清道。
白鹤敛翼,落在一处山脊上,随即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傅时珩环顾四周。此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植被极其茂密——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林间隐约有兽吼声传来,时而低沉,时而尖锐,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空气中那股属于兽类的气息愈发浓烈,带着某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
“附近灵兽盛行,是枕烟谷的选址处。”松绥清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更高的山峰,“枕烟谷的山门便在那处。枢榆虽不属于枕烟谷,但受其影响,灵兽种类繁多。你自己小心。”
傅时珩点头,将神识铺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沿着山脊往深处走。越往里走,植被越茂密,遮天蔽日,几乎不见天光。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
松绥清始终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却再未出手。
傅时珩知道,这一趟,师父是来验收的。
六个月的课业——巫医、剑术、丹药、符咒,他学了多少,悟了多少,能用多少——此番枢榆之行,便是答卷。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铺得更开,脚步愈发沉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看不清形态,只觉一道灰芒迎面扑来,带起一股腥风。傅时珩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雷光瞬间凝聚于掌心,一道雷光轰然劈出!
“轰——!”
雷光与灰影撞在一起,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被劈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两圈,化作一滩焦黑的灰烬。
傅时珩定睛一看:那是一头约莫半人高的妖兽,形似狐狸,却生着三根尾巴,皮毛灰白,此刻已被雷光烧得面目全非。
“三尾幻狐。”松绥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擅隐匿,善幻术。方才它藏在雾气里,以幻象迷惑你的神识,真身却从侧面偷袭。你如何察觉的?”
傅时珩道:“神识探到时已是虚影,但左侧风声有异。”
松绥清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继续往前走。
傅时珩跟上,心中却多了几分底气。
此后又遇几波妖兽。
一头似狼却生着鹿角的“角狼”,速度极快,攻势凌厉。傅时珩以雷法与之周旋,却始终未能命中要害,反被它逼得连连后退。他索性收了雷法,抽出腰间长剑,以松绥清所授的剑法迎战。
剑光与狼爪相撞,火星四溅。傅时珩沉着应战,三十六式剑术一一施展开来,招招直取要害。三十余招后,他一剑刺入角狼颈侧,结束了这场缠斗。
收剑时气息微喘,他回头看去——松绥清立在三丈外,神色淡淡。
“剑法尚可,但节奏乱了。它攻你退时,你退得太急,失了主动。”
傅时珩点头,记下。
继续往前。
一群拇指大小的飞虫铺天盖地而来,嗡鸣声震耳欲聋。傅时珩认出那是“噬灵蚊”——专吸灵力,一旦被缠上极难摆脱。他不退反进,雷光在周身织成一道电网,飞虫撞上来便化作焦灰落地,却仍有更多悍不畏死地扑来。
电网撑了一炷香,飞虫终于散去。傅时珩脸色有些发白,灵力消耗不小,却还是站稳了身形。
松绥清依旧立在三丈外,从头到尾没有出手。
“雷网耗损太大,下次可以试试定魂针。”他只说了这一句。
傅时珩苦笑。定魂针是巫医用度,他还没试过用来对敌。师父这是在提醒他,多想想别的路子。
他点点头,服下一粒丹药,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藏在山腹中的谷地——四周崖壁如削,只有他们来时的林间小径一条通路。谷中雾气极浓,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却并非寻常的雾气,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在阳光下流转如活物。
傅时珩停住脚步,凝神细看。
那金色雾气隐隐有灵力波动,像是某种禁制,却又不是寻常的阵法。他正想着,松绥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秘境入口。”
傅时珩心头微动。他上前几步,仔细打量那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道裂隙,裂隙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如脉络般延伸,透着一股苍古的气息。
“能进去?”他问。
松绥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雾气前,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灵力,轻轻探入那金色光晕。
光晕微微一颤,随即漾开一圈涟漪,将那道灵力吞没,片刻后又无声无息地吐了出来,未伤分毫。
“无碍。”松绥清道,“禁制已衰,可入。”
说罢,他率先踏入雾气之中。
傅时珩紧随其后。
踏入秘境的瞬间,傅时珩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一股潮湿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外界不同,此处竟是一片迷雾笼罩的森林。
雾气极浓,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寻常的水雾,而是一种带着微微荧光的、淡青色的薄霭,贴地三尺缭绕不去,吸入鼻腔都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气息。
脚下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朵上,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兽吼,没有鸟鸣,只有偶尔从雾气深处传来的一两声“滴答”,是水珠从枝叶上滑落,砸在苔藓上的声音。
“跟紧。”松绥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清冷平静。
傅时珩凝神,借着那淡淡的荧光,隐约能看见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他快步跟上,与松绥清保持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
两人在迷雾中穿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气渐渐淡了些。傅时珩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了——这是一片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枝干虬结,树皮上生着厚厚的苔藓和奇异的菌类。有些菌类泛着幽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显眼,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
“小心。”松绥清忽然道。
傅时珩心头一凛,神识铺开,却什么也没发现。正疑惑间,前方的雾气中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雷光瞬间凝聚——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侧身一闪,让那道灰影从身侧掠过。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清了:又是一头三尾幻狐。
那幻狐一击不中,落地后立刻调转方向,再次扑来。傅时珩不退反进,雷光在掌心凝聚成一道细长的电鞭,手腕一抖——电鞭精准地缠上幻狐的后腿!
幻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被电鞭拖得身形一滞。傅时珩趁机上前,一剑刺入它的颈侧。
干净利落。
他收剑,回头看向松绥清。
松绥清微微颔首。
傅时珩唇角微扬,继续往前。
穿过迷雾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是高达数十丈的穹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石笋如林,犬牙交错。石壁上泛着幽幽的荧光,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洞底是一条地下河——水流湍急,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空中弥漫,与荧光交织,形成一道道迷离的虹彩。
河上有座石桥,桥身斑驳,长满青苔,也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桥对面,隐约可见一道石门。
傅时珩踏上石桥。
桥身虽古旧,却还算稳固,只是青苔极滑,需得小心落脚。他踩在桥上,能感觉到桥身微微颤动,下面就是奔腾的暗河——水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陡生!
河水中忽然冲出数道黑影——那是几条水桶粗细的巨蟒,通体漆黑,鳞片光滑如镜,在荧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它们张着血盆大口,朝桥上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傅时珩心头一凛,却没有后退。
他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那几条巨蟒——七寸、七寸、七寸。他在瞬息之间锁定三处要害,雷光在剑身流转,一剑刺出!
剑光如虹,精准地贯穿第一条巨蟒的七寸。那巨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坠入河中。
第二条、第三条几乎同时扑到。傅时珩抽剑回防,剑势一转,以攻对攻,硬生生将第二条巨蟒逼退半步,同时侧身避开第三条的扑击。
他落地时气息微乱,却还是站稳了身形。
河水中,剩下的几条巨蟒在水中游弋,虎视眈眈,却不敢再贸然上前。它们似乎意识到,桥上这人不好对付。
傅时珩没有恋战——趁它们犹豫的间隙,快步穿过石桥。
踏入石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去。
松绥清正从桥上走来,步伐从容,衣袂在风中轻扬,身后是那几条仍在河中游弋的巨蟒,却没有一条敢靠近他身周三尺。
他走到傅时珩身侧,淡淡道:“要害找得准,但第二剑收得太急。”
傅时珩点头:“弟子记住了。”
松绥清没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
过了石门,又是一片天地。
这是一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以巨大的青石砌成,石面上刻满繁复的符文。符文历经岁月,已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与神秘。祭坛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悬浮着一柄伞。
那伞约莫三尺来长,伞骨纤细,伞面呈淡淡的金色,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揉碎后凝成的。只是伞面上有几道裂纹,伞骨也有两处折断,看上去破损得厉害。
它悬浮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傅时珩踏上祭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这祭坛虽看似沉寂,但谁知道是否还有禁制未破?
走近石柱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共鸣。
不是来自丹田,不是来自经脉,而是来自识海。
那三十六根定魂针在识海中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而那柄淡金色的伞,似乎也在回应这呼唤——伞面上的裂纹轻轻亮了一下。
傅时珩伸手,握住伞柄。
入手微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握住了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伞柄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仿佛在辨认他的气息。
片刻后,那股温热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
他握着伞,转身看向松绥清。
松绥清正站在祭坛边缘,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暗红的眼眸里,似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收好。”他道。
傅时珩点头,将伞收入储物袋中。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这座沉睡不知多少岁月的秘境。
回到苍垣山后,傅时珩将那柄破损的伞取出,放在枕雪榭的石案上。淡金色的伞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裂纹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松绥清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抚过伞面。那几道裂纹在他指下微微泛光,像是活的伤口。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抬眼看向傅时珩:
“三天。”
傅时珩一怔,随即起身行礼:“多谢师父。”
松绥清没应,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伞,指尖在伞面上轻轻摩挲。
傅时珩没有再打扰,悄然退出枕雪榭。
三天后,戌时。
傅时珩准时踏入枕雪榭。
松绥清已经在院中等着了。他今日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衫,墨发半束,腰间系着赤红缎带。石案上,静静躺着一柄伞。
傅时珩走上前。
伞还是那柄伞——淡金色伞面,纤细伞骨。可那几道裂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细腻的纹理:那是无数细小的墨色符文,沿着伞骨一路蔓延,在伞面上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阳光透过伞面,将那些符文投影在地上,竟是一幅完整的阵图。隐隐有灵力在其中流转,生生不息。
更让傅时珩惊讶的是伞柄。
原本朴素的伞柄上,此刻静静嵌着一柄长剑。
那长剑剑身呈淡紫色,泛着幽幽的灵光;剑柄处隐隐可见一枚雷属性灵石的轮廓——正是那日在器物坊见过的那柄鎏光。松绥清将伞柄制成了剑鞘,剑身与伞柄融为一体,却又各自独立,可分可合。
他伸手握住伞柄,拔出三寸——指尖触及那冰凉的剑身,一股熟悉的雷灵气波动顺着掌心传来,与他体内的雷灵力隐隐共鸣。那日他只是看了一眼,毕竟苍垣山的统一佩剑他用着也顺手,并不急于更换。几日后听说鎏光让人买走了,也只是暗道一句无缘,未曾想竟然是被师父买走了。
“还有。”松绥清抬手,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点。
“咔”的一声轻响——三十六条伞骨上分别呈现出细小的孔洞,衔着三十六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正是他平日练习用的定魂针。
傅时珩怔住了。
“针在骨中,剑在手中。”松绥清道,“鎏光与你雷灵根相合,日后可为本命之器。遇敌可攻,遇险可守。针可救人,亦可杀人。你自己把握。”
傅时珩握着伞,低头看着那三十六根针,看着那满布符文的伞面,看着鎏光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抬起头,看向松绥清。
晨光落在对方身上,将那素白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暗红的眼眸里,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可那清冷之下,分明藏着些什么——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
他忽然注意到,松绥清的袖口上,沾着几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渍。那是绘制符箓时留下的痕迹,三天了还没洗净。
“师父……”他开口。
松绥清抬手,制止了他。
“起个名字。”
傅时珩一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伞。淡金色的伞面如晨曦初照,鎏光剑的光晕在伞柄上萦绕,三“十六根针蛰伏于伞骨,符文流转其间。
他忽然想起《易经》中的一句话。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含章——内含美德而不外露。
这柄伞,将三十六根针藏于骨中,将无数符文隐于伞面。它看似寻常,内里却藏着太多东西。正如他这六个月所学,看似只是寻常课业,内里却是师父倾囊相授的医术、剑法、巫医之道。
也如他自己。
从前的傅时珩,锋芒毕露,恨不能将一切都写在脸上。如今他终于学会,有些东西,可以藏在心底,不必时时示人。
“含章。”他抬眼看向松绥清,“就叫含章。”
松绥清看着他。
那双暗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
“含章可贞。”傅时珩道,“内含美德而不外露,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弟子不求功成名就,只愿以此伞,护该护之人,守该守之道。”
松绥清静默片刻。
窗外的阳光透过梅枝,洒进院中,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案上,也落在那柄名为“含章”的伞上。伞面上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流转,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静静地闪烁着。
松绥清起身,走向屋内。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
“明日辰时,带伞来。”
然后门合上了。
傅时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素白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含章伞。
他轻笑,将伞收好,转身往外走去。
院外,蝉鸣依旧,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