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鱼夫妇VS寡妇老太(六)

雨已经停了一会儿。室外空气被滂沱大雨洗涤一遍,带上股雨后湿泥土的气味。

海管局海陆纠纷调解支队第一支队大队长陆景成的办公室内。

程乐初坐在沙发旁的地板边缘,目视前方。他脸上表情茫然,双眼还有些不聚焦,显然没从刚刚的梦境中回过神。衣物被睡得有些杂乱。

上身衬衫一角被夹在身体与沙发之间,稍一挪动,布料乱糟糟上拉,一截莹白纤细的腰线露出,在略显暗淡的办公室内白得晃眼。

克苏鲁从程乐初身下小心翼翼往外爬,他很明显是在刚刚程乐初睡梦中跌下沙发时自发充当接人的垫子。这会儿为解救自己,全身触手几乎都扒在地板表面,满身眼睛跟着用力似的,皆半眯成一条线,没一个完全睁开。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克苏鲁。”这还是第一次程乐初在对他的言语中出现称呼。

克苏鲁自救的动作一顿,一只触手揪住脖子把眼睛往他身上递:“……声……音?”

“……”程乐初揉搓把头发:“算了,当我没说。”

他一只手肘撑在沙发,正欲起身,垂眸看到什么又突然僵住动作。

程乐初将自己裤子缓缓上拉露出形状精致的脚踝。

那里原本只有一道被克苏鲁不小心碰出来的紫红色伤痕。一觉睡醒,伤痕不仅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反而更加……大了?

“……”

程乐初不可思议地弯腰仔细检查自己的脚腕。

原本半根手指长短的伤痕竟然单靠无性繁殖趁程乐初睡觉期间不断变粗变长,好像自发生长的树干。到现在已经变作手掌宽细,长度已经围绕脚腕形成个闭环。

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攥过。

程乐初用自己的手比了比大小。要宽上一圈。

眉心蹙起,程乐初直起身,表情有些懵。他低头,与身子低下还在努力往外爬的胶质生物对上视线。

克苏鲁眨眨满身眼睛,小声问:“嗯?”

“我睡觉的时候,有人进过办公室吗?”

克苏鲁颤动身体表示摇头的动作:“……没……有。”

“是吗?那……”

啪嚓——

程乐初还欲再问,却听到门外一声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动。他几乎下意识转头,爬起身开门往外看。

雨后透凉的微风迎面扑来。程乐初还没看清眼前景象,风的气味钻进鼻腔,努力嗅了嗅,却从里面诡异嗅闻出一股独属于海的咸腥气。

程乐初有一个瞬间意识被拖回到那个潮湿的梦里。

外面的公共办公区域被一个长相丑陋的深海怪物打碎钢化玻璃门闯进来。

是个极丑的深海鱼类——身高近三米,整体体型着实充盈肥壮。此鱼头部宽阔扁平,一双小眼嵌在头顶,嘴部巨大,颌间布满细密倒伏尖牙。体表覆着细小粗糙的栉鳞,底色暗褐灰棕,躯体上晕染着不规则浅白斑纹,还有数道模糊的深色鞍状横带。

是看一眼就知一定肉质厚实,胶质足,肉感紧实弹润,鱼皮还富含胶原蛋白的善良可食用鱼。

只是这鱼如果不在餐桌,就显得没那么善良了。

满室纷飞的A4纸与碎玻璃中,程乐初将蠢蠢欲动的克苏鲁往身后方面扒拉一下关紧门,趁乱随手拽住个人问怎么回事。

被拽住这位很凑巧就是之前准备对克苏鲁动手的厉群。年轻的小警员手中又拎上电棍,脸上负伤,右侧脸颊被不明尖锐物体划出一道鲜明血痕。

“你怎么出来了?队长说要保护好你,你快回办公室去!”他回头看了程乐初一眼,高声解释道:“有个被关押的高危深海种出逃,来海管局复仇来的。”

程乐初问:“你们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上面不给你们配枪吗?”

厉群摇头:“枪在管控大队那边,我们调解队没有。”

程乐初往那边扫了一眼:“这只鱼我怎么没在信息库里见过。”

“信息库?你用老大的ID卡了?!”厉群惊讶到一半,紧忙拽着程乐初往桌下躲:“老大的ID卡从不外借,他怎么会给你用?”

程乐初被迫跟他一个大小伙子挤在一起,挪动下手脚,玩笑说:“谁知道呢?可能你们老大暗恋我。”

“你胡说!我们老大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他怎么会暗恋你!”厉群憋红脸,大概是非常不服,但因为这句话没忍住偏头往程乐初脸上扫了眼,又扫了眼。

狭小的空间内,厉群为保护程乐初的安全,几乎将自己背部整个漏在桌外。这就导致他前半面身体与程乐初贴的很近。

若有似无的幽香飘来,有点像清茶的苦香气,但又没那么苦,细嗅的话还能品出点甜。

厉群忽然觉得有些热,心跳得快了些。他烦躁“哎”了声:“你一个大男人喷什么香水?”

“没喷香水。”程乐初将手上的几页纸翻过一面。

视线循声下移。

“这文件你哪来的?”

“地上捡的,可能跟外面那东西有关。”程乐初翻过一页,照上面内容轻念出声:“鞍带石斑,也叫作龙趸、龙胆石斑,是石斑鱼类中体型最大的种类。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两米以上,体重能长到数百公斤……”

文件又被翻过一页。

海洋种种族:鞍带石斑

年龄:十八周岁

变异程度(浅度/中度/重度):中度变异

职业:无(暂未进行人类社会投放试验)

这文件是程乐初开门时眼睁睁看到从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掉出来滑到桌下的。那时文件封面印着的就是外面这只深海种的大头照。

相当好辨认。

“原来没有通过社会化测试的鱼是不会进信息库的,那外面这只你们怎么处理,管控大队的人呢?”程乐初抬头,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厉群感觉自己在这片狭小空间快被蒸熟蒸透。他紧盯住近在咫尺的这张美人面,程乐初的话甚至没被听到,直到被人往外推了下,他一个趔趄,没控制好身体直接整个人坐到外面。

“……你刚刚说什么?”

程乐初轻啧了声,对他道:“我说你要完蛋了。”

“你……啊!”

砰!

几十公斤重的办公桌被鞍带石斑两只胸鳍举起对准厉群方向狠狠砸过去。程乐初眼疾手快将他往旁边一推。

桌角擦过厉群右臂在墙壁砸得四分五裂,看力度,这一下厉群要是没躲开,海管局今年包饺子估计也就不需要买肉馅了。

见人没事,程乐初这才敢往外钻,低头望了眼厉群苍白的一张脸,没说什么,沉思一会儿,兀自往被清理干净的中央区域走去。

这会儿几乎所有海管局工作人员各自找好角落躲避。对付这种高攻击性的巨大怪物,硬拼不是良策,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管控支队的什么时候过来?”程乐初随口一问。

角落一个女孩探头小声回答:“刚刚有人报案说城东出现危险深海种,所有人都被紧急调过去帮忙,还没回来。”

“这么巧啊。”

鞍带石斑打杂的动作随程乐初的出现一顿。他缓缓放下胸鳍捧住的转椅,歪歪脖子,头顶的一双小眼直勾勾盯向他。

“陆队长说我的长相很符合深海种的审美,这么一看,倒不是没道理。”程乐初扭开办公室的门,看也不看里面因为无法出去已经变得有些焦躁不安的多眼怪物,扯出个笑。

“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似乎是故意吸引什么东西的注意,他朗声道:“你们说,深海种与深海种之间,是不是也靠战力分高低呢?”

轰——

也就是一眨眼功夫。湿润黏腻的半透明黑色触手从程乐初身后子弹般探出,鞍带石斑斑纹遍布的巨大身体被紧紧缠绕、挤压。

触手狠狠勒紧身体,巨型深海鱼即刻因为疼痛与死亡威胁发出刺耳的鸣叫。

程乐初捂住耳朵,心说变异的确神奇,给鱼都能变异成喇叭。

鞍带石斑口中的短小犬齿咬住一节触手,他力气大得惊人,须臾间口中已经满是半融化的黑色碎末,断掉的触手如啫喱般缓慢融化、下沉。

克苏鲁身形眨眼间放大数倍,他从程乐初身后冲出,满嘴利齿轻轻一刮就刮下满嘴鱼鳞,雪白的鱼肉被咬下一大块。鞍带石斑边尖叫边也要咬,克苏鲁却没知觉似的,触手与受损的部位化水又重生。

两只深海种缠斗几息,就在克苏鲁对准鞍带石斑的头颅就要活吞时——

“留活的。”

程乐初腰靠在幸存的办公桌边,双手抱胸,淡淡道:“按规矩办事,局里的鱼咱们不杀。”

克苏鲁闭嘴,只卷住这鱼的身体狠狠往墙上撞。

他力气有些大过了头。白色漆皮摩擦过深海鱼脑门簌簌下落,附近人员看得牙酸,默默转过身只当无事发生。

等这鱼被撞得两眼昏花失去行动能力,克苏鲁将其丢到一边,自己变回原来大小,满身触手海草似的不断飞扬着跑回程乐初身边。

程乐初找他眼睛少些的地方拍拍表示奖赏:“很棒,乖宝贝。”

……

海管局海陆纠纷调解支队长傅比兴带着满肚子火气进门见人就打。

陆景成跟在支队长身后,一进来先满屋子找人,等看到程乐初安然无恙坐在转椅上喝茶才终于松出口气。

“管控支队的人呢?指挥中心的人呢?海管局上上下下养这么多号人是吃白饭的吗!把姓葛那小子拎出来见我!”

傅比兴站在桌前把半报废的办公桌敲得当当响:“管控支队姓葛的在哪?让他提!头!来!见!我!”

之前跟程乐初搭过话的小姑娘急忙上前:“傅队,葛队不久前带着管控队全队出外勤,现在还没回来。”

“他出外勤?他有什么外勤可出?他队里最该管控的危险深海种就差住他被窝里了他去外面管哪个野海鱼精?”傅比兴的怒火很明显不是谁轻飘飘几句就能安抚的:

“这个月我们队帮他们处理过几次烂摊子!欺负我队里人好说话,平时队里互相帮帮忙我说过一句不吗?这次什么意思,局里都走干净了,竟然一个人一把枪没给留,深海种进来逮人就打,给我队里伤几个人他这条老命能不能担得起责任!”

小姑娘被喷的头也不敢抬,瘦弱的小身板在傅队的怒火下宛如一支狂风中瑟瑟发颤的杨柳枝。

“而且我听说今天出事时我队里的新人也在?”傅队大喘口气,环视四周:

“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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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苏鲁牙疼怎么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