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厚重的窗帘准时自动拉开,清晨的光毫无预兆地撞进房间里,整间卧室瞬间浸在冷白的日光里。
卧室大得过分,几乎能听见呼吸的回音。
沈主镰从宽大的床上支起身,指尖下意识往身侧捞了一下,只触到一片冰冷。
被褥平静,没有余温,没有褶皱,这里从来没有人与他在这张床上共眠过。
沈主镰的视线低落在空落落的掌心,喉结轻滚一下。
他忘了张嗯嗯昨天就离开了。
他把这只手按在眉心处,重重的揉了一圈。
又抓着枕头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哪个秃头男人照片在他床上躺了一晚上,这才疲惫的吐出一口气,随意抓了一把头发,从喉咙里咳出几声荒诞的笑。
张嗯嗯总是这样,讲也不讲,想走就走,走得干净利落,好像他们这几天的相处完全不作数似的。
沈主镰坐起身,挪到床边,捞起衬衫伸出胳膊穿上,左手钮扣子,右手拿手机。
“昨天让你找的张嗯嗯呢?有踪迹了吗?是我把人带走的,他不能在我这走丢,我得给铂金华庭交代。”
聂航瞅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半,距离聂航合同上的工作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用着下班才会有的吐槽口吻,幽幽地念:“想就说想,倒也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问。”
沈主镰沉默了一会,但也只是一会:“……好。”
聂航嘿嘿笑了,吸溜了一口热腾腾的面条,含糊道:“他没事,被人接回铂金华庭了。”
沈主镰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臂膀肌肉终于有喘息的空挡,他侧头夹着手机,左手搭在右手肩膀上揉了一把,换了话题:“你在吃什么?”
聂航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随口答:“面啊。”
沈主镰说:“带一份,七点钟楼下见。”
沈主镰没有着急去找张嗯嗯,只托人去和铂金华庭的高层打点了一番。没有沈主镰这层关系在,张嗯嗯是不可能睡一整天的。
赵经理满口谎言,他唯一说过的真话,是误打误撞的那句——只有你会心疼他。
沈主镰一直工作到夜里八点,把前几天耽搁的工作尽可能的处理了一遍,但依旧还有堆成小山高的工作流。
沈家在W市的主营业务是投资,这一行基本是要二十四小时泡在工作上,稍走神浪费丁点时间,机会也好,价格也罢,都会转瞬即逝。
投机取巧的事情,是不可能会等人的。
可是——八点钟了,铂金华庭开门营业了。
这句话,绕在沈主镰的头顶。
沈主镰没有思考,他起身,拿了外套,走出办公室,说:“下班。”
聂航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
“聂航,开车。”
“去哪?”
沈主镰下了电梯坐上车,下意识去看腕上的手表,才想起来他的手表戴在张嗯嗯的手腕上。
他随口道:“我的手表给了张嗯嗯,我要去拿回来的,手表太贵我舍不得。”
聂航戚戚偷笑,余光瞥见沈主镰投来沉重的注视,立刻收起笑脸,转头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盒贵州特产绵绵糕,把礼盒递给沈主镰,用年轻人独有的方式赔礼:“沈总,这个您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不是很甜,口感糯糯的。”
沈主镰从没收过这样廉价的礼物,可转念一想,张嗯嗯吃过吗?
沈主镰问:“巧克力还有吗?”
聂航眼睛向上瞟,思考了一番后在包里迅速翻找,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翻出了一条白巧克力:“就剩一条了。”
沈主镰把绵绵糕和白巧克力一起收下,巧克力放在口袋里,绵绵糕则放在车上,他说:“去备一箱。”
嗡——!
沈主镰的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
手机听筒里,沈主镰母亲细细的南方嗓音尖尖的喊出来:“我可听说了,你到那三天,三天都在夜总会里泡着玩女人!”
沈主镰面不改色地否认:“妈,我没有,没有玩女人。”
妈妈不信,沈主镰嘴皮子一碰,继续否认:“我真没有,我发誓。”
妈妈将信将疑,但语气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尖锐,取而代之的是语重心长的劝诫:
“你不要在外面东搞西搞哦,洁身自好最重要,不要总想着这些低俗的东西!你现在最重要是发展,你要在公司里搞出一番事业哒,树立威望,培养自己的核心,到时候再转回总公司,你直接继任你爸爸的位置,你得有让人心服口服的能力呀,我和你爸爸放你出去是锻炼你,不是让你在外面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哒。”
沈主镰妈妈的声音是很典型的南方女人的声音,卷翘不分,说话尾调总爱带着几句弯弯绕的语气词,声音也是软软的,柔柔的,像是在唱歌似的。
“嗯,我知道。”
沈主镰靠着窗户,看向窗外的夜景。
写有【铂金华庭】四个字的招牌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伴随车轮滚滚的声音,招牌越来越大,越来越鲜艳,灯光也随之愈发明艳起来,半边天空已经被染成彻底的粉紫色。
“总之,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你不许再去了。”
妈妈的声音很用力,可她的嗓子只说得出甜甜的关心。
沈主镰答应的很快,他说起保证来,声音就像写在纸上的忏悔书,字字清晰:“是,我不会再去了,我保证。”
此时,铂金华庭那巨大无比的灯牌已经冲破了车窗的限制,取景器里只装得下一部分霓虹灯,还有一部分遮天蔽日横在天上,璀璨夺目。
“有你的保证妈妈就放心了。”
嘟——电话挂断。
车停在铂金华庭的正门,一瞬间门外的侍者们齐刷刷投来恭敬的注目,好几个人簇拥上前为沈主镰开辟一条通往铂金华庭门内的康庄大道。
今天晚上落了濛濛细雨,雨点小到可以忽略,空气里就像是镶满一粒粒施华洛世奇水晶般的星星点点。
雨点滴在沈主镰的皮鞋上,倒影出光亮的人影闪烁,很快一把深黑的伞打在车门边。
“沈先生,请。”
暧昧的粉紫色灯光从穹顶漫下来,把整个屋子揉成一团软乎乎的胸脯肉。
舞池里人影晃动,男男女女贴得很近,角落里的光线更暗,呼吸交缠,眼神在光影里勾来勾去,不说一句话,指尖的触碰带着火热的试探。
铂金华庭的化妆间亮堂堂的,而且热闹非凡,男模和女模们挤作一团,在一个房间里对着镜子来回梳妆,左右左右转身转头,确保自己和昨天晚上一样好看漂亮。
一批批的人出去了,又有一批批的人回来,嘴里或骂或笑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休息室里,把外边的客人们从头到脚点评一番,不是说这个抠搜就是那那个手贱,偶尔有几个能抱着一沓钱回来,笑嘻嘻的炫耀。
大家都很忙,上到这些模子,下到营销,都像是林间穿梭的鸟,扇着翅膀一闪而过,又会因为某事闪回,很快又匆匆飞走。
大家都很忙。
偏偏这群忙碌的人群里有两个雷打不动的人,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是张嗯嗯和他的朋友阿金,阿金是个很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gay,精致的有些女气。
阿金端着一碗蒸蛋拌饭,舀了一勺送到张嗯嗯嘴边。阿金说:“张嘴。”
张嗯嗯仰头张嘴,含住勺子,在牙齿上磕出一声当啷。
在一边休息的人看了,指着张嗯嗯。笑得粉底挤出干纹:“张嗯嗯这么听话,床上是不是一次性塞十个都乖乖照做?”
这样羞辱人的恶俗话,很快就成了休息室无聊谈话里最有趣的一环,他们总是会把刻薄当成幽默,作为小团体的入场卷,又因为嫉妒、厌恶张嗯嗯这愚蠢的美貌。
他们冲着张嗯嗯的方向直言:“怪不得招人喜欢,原来是做飞机.杯去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也不知道那小表子什么时候会被有钱人玩死……”
“听说他一身的毛病,我看活过二十就算喜丧。”
张嗯嗯今年十九岁,他只知道自己叫张嗯嗯,傻子、表子、飞.机杯这些人都不是他。
所以他不急不慢的嚼着,因为听不懂,所以没有任何反应。
喂饭的阿金把勺子敲在碗边,一转头瞪着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人,扯着嗓子瞪眼警告:“别欺负他!做你们的事情去!”
被瞪的那几人人非但不怕,眼睛一转,哧哧讥笑。
张嗯嗯把饭咕咚咽下去,他扯了扯阿金的袖子,张开嘴,“啊”了一下。
笑话的声音更大了。
阿金把碗塞进张嗯嗯的手里,扯着张嗯嗯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背后推,自己则站在前面,指着面前这群人,横眉竖眼,叉腰咬牙,震声放出狠话:
“笑什么?!你们想打架?我把你们的肋骨鼻和硅胶胸全打炸了信不信?我纯原生我不怕!”
笑话声小了下去,散了一批怕事的人。
但还是有一群无聊的人,反过来质问阿金:“我骂他小表子,关你什么事?”
张嗯嗯呆呆的注视着手里的碗,他举起双手,又踮脚,把碗高高捧起,碰了碰阿金气红的脸蛋。
阿金低头看过去。
张嗯嗯傻的让人可笑,他竟然还能置身事外的发出“啊——”的一声。
阿金更生气了,张嗯嗯本来就够可怜了,还要被这群垃圾人当成垃圾桶发泄情绪。
阿金扬起巴掌,冲面前纠缠的人群打过去,一边冲他们打一边破口大骂:“他妈的,张嗯嗯听不懂你们说话,你们乱骂当然没事,可是老子听得懂啊,老子就不乐意脏耳朵!”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挨打的几个人像漏气的气球,发出尖锐的漏气声,抱头鼠窜,窜的整个房间都乌烟瘴气。
很快负责人闻声赶过来,问就是大家闹着玩,再问就是阿金先动手的。
阿金一个人讲不过那几个人,又没人在乎张嗯嗯的感受,于是吃了个罚单,一罚就是八百块。
阿金气不过,带着张嗯嗯转移阵地,寻了个清静地方。
二楼是包厢,能在二楼消费的客人们一般要到十一二点才会过来,所以两个人在二楼的楼梯边上坐着。
阿金时刻注意楼梯的动静,只要有人来,他就会带着张嗯嗯躲起来。
“阿金!阿金呢?”楼下喊他名字的声音越来越着急。
“在这!”阿金冲底下回道。
营销扯起阿金胳膊,把他往下推,急促地催到:“有客人指了你名,赶紧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阿金回头担心看着张嗯嗯,营销却挡在那里 。
阿金绕过营销,营销却执意带他下楼:“你少管那张嗯嗯,赵经理不会让他死在这里的,你有时间在他身上浪费,倒不如浪费在客人身上,多搞点钱最重要。”
“等会!”阿金推开营销,快步回到张嗯嗯身边。
他左手抓张嗯嗯的右手,右手抓张嗯嗯的左手,带着张嗯嗯的双手,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子,手把手示范了一遍吃饭的动作。
“张嗯嗯,你学会了吗?”阿金问。
张嗯嗯没反应,当阿金松手那一刻,勺子和碗一起从他手掌里摔出来,幸好被阿金及时接住。
“张嗯嗯,你笨死了,教你多少次怎么就是不记事。”阿金一边唠叨,一边又手忙脚乱的往张嗯嗯嘴里塞了好几口饭。
张嗯嗯把多出来几口饭全都吐了,他一次只吃一小口,在嘴里慢悠悠的嚼。
阿金叹气,恨铁不成钢的骂他:“笨蛋!笨蛋呀!”
张嗯嗯歪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白巧克力,放进阿金的手里,像是在说:你也吃。
阿金更无奈了,他收回刚才的刻薄话,提醒道:“你躲起来,别让人欺负了。”
阿金走了,只剩张嗯嗯一个人,他挡在楼梯口,眼神茫然的向四周看。
白头发,白皮肤和红眼睛,还有纯洁无辜的神情,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很快,他就尝到挡路的苦头。
“张嗯嗯!到处找你!”
对方的声音斥过来,还没挨着他,光是声音就把张嗯嗯吓成了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呆呆坐在地上,碗也好,勺子也好,都飞掉了,他的魂也飞掉了。
细瘦的胳膊顶在地面上,艰难将自己上半身支起,因为害怕的缘故,眼球无法控制的乱颤,他看不清楚东西,面前是一团斑斓的色晕,和乌压压一片闪动的人影,每一个人都像是要打他似的来势汹汹。
张嗯嗯慢悠悠地坐起来,他快不了,浑身骨头都在惊吓里直打颤,他腾出一只手,用袖子捂住眼睛,又陷入了呆滞。
他害怕,害怕极了。
“您请。”
从楼下浩浩荡荡走上来一群人,西装革履,空气里是皮革、烟草、香水的多重气味,说笑声低沉且有力,话题的中心聚焦在人群中央的男人。
那是个高大且年轻的男人,他的脸凌厉的很,淡色薄唇尖利眉眼,眼下多出来的一点眼白,像地上多出来的一线坑,叫人走也好,看也罢,都战战兢兢,生恐自己栽进去。
那个男人,倒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敷衍周围的男人。
台阶踩出吭吭的闷响,二楼的灯光缓缓打亮,一楼舞池的镭射光旋转一圈,掠过二楼的围栏处,刻下几道刺目的光斑。
声音戛然而止,一群人瞧着楼梯中间挡着的那团白花花的人肉团子,还有不锈钢碗,和打翻的蒸蛋拌饭。
这场景可太熟悉了,像是故意安排似的巧合。
“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每次都在这挡路?”
张嗯嗯的背弓成了虾子,一节嫩白的颈子从衣领后漏出来,细细窄窄的,似乎一只手就抓的过来。他像一个纯白花瓶,瓶颈就是他的脖颈,穿行皮肤下的青紫色还有红色的血管是他独有的彩绘。
他苍白的表情半遮在袖子下,只露出一对非人感十足的红眼睛,像是一块红玻璃,泪花切出裂缝,很是脆弱。
倒真像在勾引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收进兜里面。
“张嗯嗯,抬头。”
……
人群突兀的静了下去,所有人都在观察着中心男人的一举一动。
张嗯嗯听见有人命令他,于是他听话,缓缓抬起不聪明的、装满了水的脑袋。
张嗯嗯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起先并没有立马平静下来,他仍用着陌生、茫然的眼神观望男人。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毫无记忆,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人对自己没有恶意。
在眼神对视半分钟后,张嗯嗯才像一台好不容易对上卫星信号的老电视机,迟钝的有了动作。
张嗯嗯捡起地上的碗,他的胆子刚好有碗这么大,他捧着刚刚好的勇气,刚刚好的碗,冲面前高大的男人伸长手臂递过去,
仰起头,抬起脸,眼巴巴。
他的眼睛,在理所当然的使唤人:“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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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