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写字,饭后小憩,日子似乎过得缓慢了些。
黎姣姣醒来后脖颈处隔得僵硬,她微微移了移头,被枕玉的凉意惊得一激灵,但还是躺着没动弹,探着耳朵发呆,门外坐着两个小丫头,压低了嗓子嬉笑打闹着,稍微远一点,有几个婆子呼呼喝着凉汤,不知道哪里来的鸟儿吱吱呀呀乱闹,有双步子噔噔踩来,停在门口,然后门被轻轻推开,那双步子点地,不留心根本发觉不了房里多了个人。
“春苗?”
“哎哟,姑娘您醒了?可是我吵醒了您?”
说话间,春苗打起帐子,午后发亮的日光照到黎姣姣脸上,她皱眉,“还是喜欢雨天,光听雨声都觉得心静,这出了太阳,天也吵、地也吵,人更是没个嘴闲。”
“天天下雨哪成呢!姑娘行行好,留个晴日给我们吧,这马上要端午了,还指望着去瞧竞渡呢。”
正如春苗所愿,往后一连三四个晴日,五月初四的傍晚,鄂州城的街巷里已经弥漫着艾草的清香。
春苗激动得整晚恨不得睁着眼睛过,初五这日天还未亮,听鸡鸣三两声,她就伺候主子起床,浴房里已经备好一桶兰汤,汤面上飘着艾叶、菖蒲和新鲜采摘的兰花,热气袅袅升起,满室清香。
浴罢兰汤,黎姣姣素衣坐在妆台前,春苗从妆奁黎取出一支豆娘,是金银丝编成的蝶形头饰。
“是季华送来的?”
“是的,除了这些首饰,马大婆也送了几分点心食盒来,说是为端午特意做的新口味,按姑娘的吩咐,都往各院备了节礼送去。”
“绣红阁怎么说的?”
“许小姐问给枕流居送没,我便照姑娘的话回复了。”
她果然还瞒在鼓里,黎姣姣左右摆动头,欣赏豆娘藏在发髻中闪耀的光泽,恍如蝴蝶停靠。
出门前,春苗在她手腕处系上五色丝线,一边缠一边念:“但愿今年无病无灾。”
到了内堂,许玟素已经早早请过安在等着黎姣姣了,她刚俯下身子三拜,就被许玟素拉起来,嘴里急着:“外祖母!大舅妈、二舅妈,我们还赶着去西郊采艾呢,再迟些,都要被采光了!”
老太君和大太太对视相笑。
二太太笑骂了一句,又叫身边婢女给她们一人挂了个香囊,黎姣姣接过,又盈盈一拜,才跟着许玟素往外走。
出府正好刚上初生的晨光。
高挂车帘,街边花花绿绿的门楣就显了出来,挂着艾束、吊着红绸艾虎、贴上朱砂符,家家檐角下左右挂了两串小粽子,轻飘飘地晃荡在马儿跑过的街巷里。
车沿上两个小丫头夹着车夫坐,春苗摸出一支绢花豆娘递给蕊儿,嘲笑她道:“前几日才送你的花儿,今个怎么没见你戴?早就晓得你是个马虎的,守不住东西,瞧,还是我有准备,再给你支吧。”
蕊儿眼睛一亮,笑嘻嘻接过,反手给自己戴上,又用手绕过车夫去戳春苗的腰,春苗笑着扭腰躲。
车夫吆喝起来:“两位姑奶奶,歇息会吧,这车准给你们晃悠坏了。”
许玟素耳朵尖,她在里头喊:“蕊儿你可当心些,一头栽下去可没人带你去瞧竞渡了!”
一车的女儿嘻嘻哈哈,笑语直到西郊。
日头虽早,人却不少。
比着停靠了好些马车,马儿们从鼻子里喷出热气来相互问候,黎姣姣下了车晃眼扫过一辆辆车上悬挂的家徽,鄂州几大望族都在这里了,果然许玟素没说错,这端午是鄂州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了。
再去找许玟素的身影,她远远跑到另一头去了,小溪流过两侧的艾草长得最好,也是挤满了五彩斑斓的小姐们,蕊儿身子骨瘦,脑袋一钻蹲着的后腿一用力,活像只兔子,屁股左右扭动硬是给自己姑娘挤出了空位。
许玟素也是眼尖腿急,左腿迈上去右腿支着后蹲下来,还不忘扭头朝黎姣姣招呼:“姐姐!快来!”
这太丢人了,黎姣姣举手,可惜今日是件小臂,衣袖遮不住她的脸。
“姑娘您放心!让奴婢去给您抢蒿草吧!”春苗兴致冲冲留下这句话,也墩墩跑过去,挤到许玟素身边,两个丫头分别往左右挤,给许玟素留足的位置,她捞起袖子眼疾手快地抢摘翠绿笔直的草枝。
“哎呦!”
不知哪位小姐叫了一声,就见蹲着的女孩们软趴趴倒了一边,她们支起身子又左右去推搡别人,哎呦声此起彼伏,黎姣姣更是不敢靠近了。
她们争的不是草,而是斗草的面子。
许玟素扭着身子退出来,小心翼翼捧着一株车前草,她举起凑到黎姣姣眼前,欢喜道:“瞧!叶宽根白,又嫩又韧!”
“定是无人能敌!”蕊儿在旁应和,春苗拿手指轻轻摸了摸,也是一脸憧憬。
被三人挤着带到另一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当中已有两人蹲着,以草茎相勾,各自用力向后拉,断者输了还摔个屁墩,再取下自己腰间香囊恭恭敬敬递给对手,嘴里还大声念着:“祝小姐新年无忧康乐!”
说完顶着个大红脸又去挤着拔草了。
赢家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泥土,将香囊系好,黎姣姣定睛,她居然挂了有数十个。
她一招手,窜出个短打婢子抱起一筐草,她随手拿起一根,像只猫儿,挺起胸脯胡须高高扬起,问:“怎么?还有人敢和我比吗?”
“王家小三!我来!”
没拦住,许玟素扬手将自己的草梗高高举起,冲到里圈去了。
这王家三小姐才五六岁的模样,许玟素站在她跟前低头认认真真地挑衅道:“小三,你输了可别哭着回家告诉娘亲哦。”
“哼!”
两人鞠躬随即下蹲,捆好草,蓄势用劲,“啪”的一声,是许玟素手里的车前草短了一截。
周遭大小高低的小姐们都是叹一声,“又给小三赢了!”“走吧,去崔姐姐那边玩,那边比的是文斗,这小三还不认字,不敢过去的。”
许玟素输了也没见她羞颜,黎姣姣打趣:“怎么,你要不再去崔书意那摊上比比?”
她摆手:“算了吧,见她我就憋得慌。”
“就算不玩,也得跟她打个招呼,走吧。”
来到一处凉棚,一张小案高低排列着三只香囊,后边还用白瓷瓶分别装了三株草。
“崔小姐的这株兰草品相极好,想必能拿下草中状元了。”
黎姣姣拉过许玟素同崔书意搭话,崔书意一身蓝紫小臂白仙裙,更衬得气质如兰,她微笑:“是黎小姐啊,这还是头回在鄂州过端午,可还适应?”
“谢过小姐,确实见到不同风俗,也还是头回见各位小姐如此放松欢乐。”
“难得有个感受天地自然的时候,人也不想再受拘束了。”
“是啊。”
许玟素催着告别,“崔姐姐,我们这就回去了,午后再见。”
午后的一江两岸,满城人都来了,摩肩接踵伸长脑袋,江中的龙舟蓄势待发,船头雕成龙头形状,涂着红绿相间的彩漆,上头各插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不同颜色的龙纹。
岸边有人燃起一挂长鞭,“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鼓声骤然响起,“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甩下两岸欢呼。
崔于两家坐在一块,在下游,听见随浪而来的呼声便晓得上游发船了,春苗坐不住,她半身靠栏踮脚一个劲往江上望,就听鼓声越发震耳,好几个小丫头都拥上去支出头去瞧。
“红旗!是红旗!”蕊儿大声呼到。
果然,打破江天一线而来的正是红旗龙头,她身后紧紧咬着一面黄旗,于是坐台上的太太小姐们也顾不上体面,和着夹岸齐声喊:“红船快!快!”
最终不负众望,红船率先冲过终点,船上的壮汉们将桨高高举起,“就晓得是崔家的船获胜,他们家年年都是拿下龙舟。”
“你既然晓得还瞧得那么起劲做甚?”黎姣姣点上许玟素脸颊的绯红,她扭脸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咬下。
“姐姐也莫要笑我,你不也同样激动?我刚刚瞥见你都要坐不住了。”
“小妮子整日就作弄我!”
两人闹着笑着,身后端坐的长辈们也瞧得满心欢喜。
“景安,你那儿媳怎么连这样的好日子也不出来玩?”
于大太太的笑凝在脸上,胡乱说了个理由。
许玟素却听得不对劲,没等她细想,已经有别家小姐过来邀她去射粉团了。
“你去玩吧,带上春苗一块,我有些累了想坐会。”
听黎姣姣这样说,许玟素便领着两个丫头走了,她才刚坐下,崔书意居然主动靠了过来。
“许妹妹跑得那样快,我还没跟她好好说上两句话呢。”
这话让黎姣姣心里起了疑,在这看台待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崔大小姐搭话,反倒是许玟素刚走她就过来。
“不出几日就是女学放榜。”
“那我岂不是要替崔小姐备上一份厚礼?想来您是定会上榜的。”
崔书意莞尔一笑,反问:“黎妹妹怎么没参考呢。”
黎姣姣拿不定她的意思,只笑着推脱,谁料崔书意认真道:“这次女学不仅选的是修书女官,还有……”她一顿,“总之我劝妹妹,若有一丝念头想过和寻常妇人不一样的生活,便试试做个女官。”
“可……这考试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黎姣姣问得小心。
“我有法子向郑大人引荐你,你的事我从雀娘那听了不少,也从长辈口中晓得你,你是个有本事也有情有义的人。”
听这话,黎姣姣笑着点点头,崔书意见状心里有了底,拍拍黎姣姣的手,道:“黎妹妹多想想吧,六月底我们将要启程去京都面见太后娘娘,在此之前你若定了主意,就来找我。”
只可惜崔书意不知,黎姣姣这三个字注定是冠不上女官的名号。
端午热闹一过,又是平常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