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春苗仍然摇头。

“人是回来了,不巧赶上府中严查,不敢贸然回府,她递话说,明日到店中向姑娘汇报。”

于府自严管以来,黎姣姣手下的这些个人,行为、活动及其受限。

马红翠要想出去办事,还得谎称得了急病,需告假几日。

一去四五天,半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送了话回来,她自认是好消息,于是安心入睡。

笠日。

黎姣姣领着春苗七拐八拐绕道,沿着市坊内河,拐进一条不起眼小巷,步行至巷中,清幽之中唯听水流潺潺淌过,又行数十步,二人停在一扇乌木门前。

叩门三声,停滞五息,复叩五次,门里响起人声,春苗回话,门被拉开。

进入其中,全然不同屋外的清静,里面热闹得很。

“姑娘,您可来了!”闻声是欣喜雀跃的少女。

瞧她却是一身艾褐色暗花绫圆领男袍,放量加大了,看上去并不合身,几乎垂到地面,外套一件茶色半臂,倒显几分庄重。

正是花小子,季华,现该唤季掌柜才是。

黎姣姣赞许:“越发像个人物了。”

季华笑笑,面容变得柔和,领着主家往里间去。

步子岔开半步,边走边沉声:“马大婆回来了,不过没带回人,姑娘,铺里可等不起了。”

“进去说吧。”

黎姣姣面色如常,只有眉间不经意地一蹙,露出一丝情绪,很快又被隐藏起来,并不留痕。

要说,鄂州城中新鲜事不算少,城中新开一间成衣铺子,挂上匾——镜花楼——放过六挂炮仗,算是热热闹闹开门。

因其布匹矜贵、工价虚高,除了有几位妇人凑热闹进店逛过一圈,再也没别的客人。

这给季掌柜愁得啊,连宿睡不着,也不用故扮老成,疲惫之下瞧着便是饱受沧桑的模样。

直到一位娇小姐,听说极为赏识镜花楼的工艺,来过一次,便常常引人来,晨时一个、午后一个,一连数日,真就订下几套成衣。

使得店铺的人气也高涨了些,再有娇客来店,虽看不中大件,香囊、手帕、绢花、丝带子总有入得了眼的。

“好姑娘,您可真是神人,王太太的长衫,周太太的襦裙,再加上……”季华取下随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这一开张,够咱们吃三四年了!”

掌柜房内,黎姣姣端坐在主位,她左手边半步距离,春苗挺胸直立,在她之后是马红翠坐在小凳上;对面是季鲜儿、季华,一坐一立。

好消息带来的振奋只一瞬,季华紧接着大诉苦水:“定单子时,我们可是向各位太太拍胸脯保证,按期交货。”

“这是自然,咱们开铺做生意,衣裳漂亮是一回事,及时做好也是要看重的,尤其是头一回的货,太太们穿出去也是咱们的活招牌。”

黎姣姣下了一剂定心丸,她翻开账本,手指一处,便叫季掌柜算盘往回拨一次,“先把账本理清,事一件一件办。”

“这几匹料子是我库里的,虽没有进价,但日后再想买到,可不容易了。”

她指出的,正是自己拿出、充做镜花楼镇店之宝的三匹布。

做贵人生意便是如此,他们养尊处优惯,平常花样、面料的衣裙,太太们哪能瞧的上眼,就算是一心二用、顺水推舟定件衣裳,她们也是要细细挑料子、选花样。

制式寻常,料子就不寻常,铺里大货面料人没瞧上一个,反倒是对高高挂起、牌上写着“非卖”的料子感兴趣。

黎姣姣就在场,心疼极了,咬着牙也得说是掌柜的私藏,因她制备嫁妆才肯拿出来。

于是这批私藏货——实则是黎姣姣南下压箱底的三捆缎月绸。

为她十二岁那年,苟老爷所赠。

其织法独特、丝线难得,手感如牛乳般柔顺,月白色泽如玉,随着布料摆动,光泽粼粼,是暗夜里中水面倒映的月光,温柔又沉稳。

在京都亦难寻过这样的佳品,放到鄂州来,更是让各位太太挪不开眼、爱不释手。

一衫、两裙,就将料子吃净。

边角料也没放过,季鲜儿利用起来还能做件半臂。就连碎布头都珍惜地留下,可以做头花。

木已成舟,黎姣姣依旧心疼,长叹一声,她继续说道:“再没有这么漂亮的盈利了。”

再没有这么漂亮的缎月绸了。

“你们得多找找面料渠道,山南、江南都太过于寻常,试试能否搭上关外的渠道。”

季华连连点头,她也心知布匹对于一家成衣铺的重要性。

关外?她从未想过,心下对主家的敬重又多一分。

“再说季娘娘这边。”

铺面开张后,季鲜儿便也随着季掌柜搬入,库房内隔出一间内室于她,已经开始裁布缝衣。

有时路过库房,黎姣姣见其佝偻身型,有心同季掌柜交代:“你季娘娘年岁大,又吃了不少苦,这批衣物倒不用急得她呕心沥血去做,得注意歇息。”

季掌柜感动:“多谢姑娘体恤,我们也是念着是铺里面的头货,心里记挂工日,哪能安心。”

店里已经订下三件长衫、襦裙两条、半臂小衫两件。

正常工日为长衫月余、襦裙二十日、小衫十五日。

可如今店里只有季鲜儿一名绣娘,全权负责裁布、制衣、花样绘制及缝制,她手里各类制式还需比普通工日再多上半程

工日吃紧的困难早早就报给主家,现在众人齐聚,季鲜儿瞧主家脸色、又去看马红翠,小声也是说着怕来不及交货。

“所以,现在最紧要的问题还是缺人。”

黎姣姣点头,话朝着马红翠去:“我早让马大婆去寻人做工,怎么会找不到?”

“奴也是没想到啊。”

马红翠委屈开腔,“得了姑娘的话,我立马去了东郊,想着此前进城的多是妇孺,找几个娘子来做工算不了难事。”

可这群难民已然有了工作!

一听这话,头一个着急的是季掌柜。

“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急得像个兔子蹦哒脚步,有了点十五六岁孩子的模样。

黎姣姣一听也是慌张,见屋内个个完蛋模样,她几番深呼吸,稳住心神、按下脾气。

发脾气若是有用,这世间早就写上她黎姣姣的大名了!

她拍板:“好了!有我在,你们慌个什么。”

“听我的,你和季娘娘先去歇息半日。”她指着季华,“对外头的小工,只说找到了绣娘,先将人心稳住。”

“姑娘!这不行,不行!”

一听还要休息,季掌柜急得开始耍无赖,全然像个傻子、被宠溺哭闹着要糖吃的孩子,两腿一蹬竟然坐到地上撒泼起来。

春苗倒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不断宽慰她:“好孩子,这里有姑娘在,放心吧!她说话、做事没有不成的!

这可是好心肠、菩萨一样的人物,你和季大娘也不用担惊受怕的,再如何,从前的糟心日子是回不去了!

今天好好回去休息休息,而且今个花婆子也会家去,你们娘三许久没好好聚聚了,去吧去吧。”

“是了,你如今也是大掌柜,这像个什么样子,季娘娘,你可不能纵容她太过了。”

黎姣姣语气淡然,不紧不慢的样子哄住这几人。

季华呆楞住,被季鲜儿拉起来,得了几巴掌,拍得身上梆梆响。

“这孩子,也是太替姑娘操心了。”季鲜儿耸眉耷眼,手牢牢牵住季华,语气缓缓:“既然事实如此,我们再想法子解决,天塌下来也是有姑娘您撑着,不知红翠嫂子查到这些难民去哪做工了?”

马红翠被点名,她下意识看向黎姑娘,见其模样,吃了颗定心丸,于是接上前文,继续道:

“正如春苗说的,有姑娘在,想来是万事不惧,说起这东郊,奇怪之处不少。”

首先是新建屋均得以保留,未修好的由民生署拨款继续修建,人人便都有新屋住,按房屋地址建立新户籍,做到一家一户。

二来,东郊多沙地,田地少且分散,于是民生署便设乡长一人、行伍五十人,专职种地,每月有工钱领,田地收成还由这批难民均分。

无论男女,幼者为半、年富者为一,一数便得一成,三年之内,不作赋税。

“不过,这些银钱都是民生署借给他们的。”

“我还说鄂州的官老爷是青天来着,对这难民竟然如亲娘一样好,又给房子又给地,还给钱!果然,还得抠回去!”春苗插话到。

马红翠摇头,继续往下说。

拿了户籍的人也同时签了欠条,只不过欠的不是人、也不是钱,而是时间。

凡领田立户者,月内二十日须得到厂中上工。

“那片沙地,民生署划了最荒芜的一块,预备修一间公中的房子,说是砖房,用作产糖的工厂,以后厂里的利钱,扣除建屋开田以外,就拿来做众人的工钱。”

“厂?上工?”春苗越听越迷糊。

黎姣姣则恍然大悟,难怪东郊的田地最后未能进行置卖,不少人算计来去一场空,她便是城中盘算落空的一人。

她又四处打听,女户可立,不过人户得合一,纠结再三,她还是没舍得搬出于府,心里发恨刻意不理东郊事。

民生署?黎姣姣记起来,不是午女官在督办这桩事吗?白女一块忙碌,是她跟着午女官安定下了东郊的难民?是她们想出了糖厂的主意?

既然事成了,为何白女又被赶回来了?

种种疑惑涌上心头,在思索之中,她错过季鲜儿那一瞬间神色的松动。

是怀念、是欣喜,是如落物入深井之中激起波浪,又永久地消散,无人能够探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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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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