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是日天气明朗,但在不见光的暗处,依然微冷的寒气宣告着还未至暖日。

黎姣姣从西苑小角门往外走,正巧撞见许玟素进门,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采买的婆子,或拎或提又或背了一箩筐。

两人对上面容,许玟素惊喜道:“姐姐身体可是好多了?是准备外出?你该让春苗递个话来,好备辆软轿给你出去用。”

黎姣姣笑着婉拒,说了些应付话,并未将这番出门的真正去处告诉许玟素。

两人告别,背向向行,待过了三四个转角,春苗才不解发问:“姑娘不愿意让许小姐知道铺子的事?”

黎姣姣摇头,“这铺子等八字有一撇再说吧,许妹妹忙家中事,不好叫她分神操心我的琐事。”

话虽如此,可鄂州的生意打算,黎姣姣并不打算在人前漏出。铺子体量小,却是她在鄂州真正的依靠。

车马行至坊市,遥遥看到租赁的那栋三层小楼,黎姣姣震惊,何止一撇、连捺都快完事了呀!

一楼铺头空着匾,推开一扇厚重的乌头门,通屋地面是寻常青砖铺就,扫得光洁如镜,抬眼入目一架淡墨山水屏风,绕过屏风,右手边一张高柜,后边竖排布置三四布匹架,左侧两张太师椅用八角瓷盆中的玲珑竹隔开,一处往二楼的楼梯,梯间挂有几副美人图。

二楼是一层开间,无任何门框遮挡,墙壁满刷一层月白色土浆,干净得像新雪后。墙上几乎无物,仅在一人高处,等距钉着数枚黄铜竹节,屋内两侧尽头,各自置放着一面半人高铜镜,镜柜绕着花朵、嫩枝蜿蜒盘折。

三楼房间被一卷两臂长的细竹帘分割,拉起后又有张月白纱帘,再之后是两卷细长窄竹帘或卷或垂,隔出三处若即若离的间。间内各有等人高的铜镜摆置,间外两尊玻璃柜台,绿意盈盈,衬得一室清新自然。

退回一楼,掀帘,至内院,地面被夯平以深色卵石嵌出一条小径,通向一栋二层小绣楼。

楼型狭长,约莫三四人宽,一楼房间层高低,屋内不过三四张小椅,便略感闭塞。

踏上两折木梯,就上到二楼,两座绣机静静躺在屋内,是有些年头的木织机,框架都被磨得圆滑,透出温润质感。

“后边还有间库房,现下堆满杂物,姑娘便不必去瞧了。”

春苗脚步快,已经逛完一圈,见到好些还未理干净的地方,便返回来禀告主子,免得她受冲撞。

黎姣姣点头作意,她心里有准备,当日租下这处铺面时堪称寒酸,门头三层楼破损不堪,院内一栋绣楼亦然,更何况院中泥泞不平的地面,更显破败,正因如此,房价算得上便宜,东家连同隔院的屋子也一并半送半租给她。

两院之间留了一道隐秘的门,另一边的三间平屋,一间曾被用作厨房,多是脏污,黎姣姣干脆让人砸了,两间并作一间当作库房,还剩一间留作伙计房。

听外头织呀作响,二楼多出个花小子来,这回她是老实问好,细细向主家说起她的构思来——

主铺面,一楼主要放置成品布料,二楼作量体、置挂成衣,三楼试衣、兼售各类锦帛腰带、挂件、配饰。

绣楼置放织机,是黎姣姣此前特意嘱咐的,花小子虽不明用意,也还是找了两架老家伙满足主家。

花小子不明白花这钱作甚,莫说鄂州,便是整个山南道、江南道,开一家衣坊只需几捆布、一扎软尺,一位绣娘就行,若是体量大、名气广的店铺才会考虑添置染缸、织机、提花机之类大家伙。

“姑娘,一座织机须得请两位绣娘,还得是有资历的老娘子。”花小子小心开口。

春苗截话:“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花小子倒也机灵,连连笑着说是。

见不惯这幅谄媚样子,春苗鼻孔出气都要额外响一些。

“好了,脾气是越发差了。”黎姣姣扭过脸又对花小子道:“我一个孤女,万幸有春苗这样性子护着,你多担待,但她也是个实在人,对自家人是最好不过的。”

花小子闻弦知意,立马笑道:“那我得拿出十分本事,好让春苗姐姐放心把我当作自己人了!”

“她呀!”黎姣姣语气无奈,“我觉得你已经很有本事了,能够装成这样子,我大体是满意的,不过……”

她一连说了几处需要修改和精进之处,又格外严肃提出别的要求,花小子一点就透,无须黎姣姣过多解释。

只是花小子还是忧心,“姑娘的主意定是好的,只不过办起来不太容易。”

“容不容易的你且做去!”春苗又来气。

春苗张牙舞爪的样子,叫黎姣姣噗嗤笑出声来,花小子闹个红脸便退出办事去了。

许是有意展现本事,便不出五日,花小子就称事事俱备,再请黎姑娘去掌眼。

得了信,黎姣姣没急着去,她只是回知道了,晾了大半日也没再提这事,马大婆是不敢催,春苗琢磨半晌,问主子:“今日姑娘不打算出门?”

“我问你,在鄂州这几月,你可有交到什么贴心人?”

春苗想了想才回话:“得了姑娘的提点,这于府中小丫头们倒是混得熟捻,不过妈妈、婆子们不常多来往。”

“这些小丫头的底细你都清楚?有没有外头关系?”

春苗有问有答:“好像有那么几个,家里有几姐妹,好像是卖到不同的人家去了。”

“我明白了!”春苗兴奋地呼喊起来,她脑子一转便得意自己揣摩到黎姑娘的心思。

“姑娘放心,这桩事交给我吧。”

黎姣姣见春苗兴致冲冲火急火燎往外冲,也没顾上再多说几句,不过她也放心春苗,毕竟这事她们在京都是熟门熟路——

开一间成衣铺子,黎姣姣却不以为铺子只是卖一套衣裳,想起自己在京都那些手段和眼光,干瘪的钱袋子定会再次鼓起来。

夜里,春苗才回屋,嘴上还起了小泡,她请完安,又往主子身上添了件小袄,备好一壶温乎的花茶,为主子斟满小杯,她开口慢慢说来:“都摸清楚了,这鄂州城里啊——”

鄂州属山南道第一大城,物产丰饶,得运河便利上接京都、下邻江南,此处豪门望族不少,但归其五姓之家最为鼎盛。

崔吴于郑王。

“这五家中适龄的小姐有四位,分别是……“

春苗说得详细,黎姣姣不置一词。

“除了这五大望族,另各书香之家、官宦人家的适龄小姐十余人。“

“这么少?”黎姣姣不解。

昔年在京都,朝中官员、各方氏族,各式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些家庭的娇小姐之多犹如正盛的长春花朵般繁密。每逢好时节,小姐们的宴席是要连绵办上一月多余。

“谁说不是呢!说来也怪,鄂州城内家家都是少爷多、小姐少,因而一家有女便是大喜事呢!”

“嫡的没有,庶的也没有?”

春苗回得吞吞吐吐,“这些老爷们也不怎纳妾呢。”

黎姣姣扶额,在京都好用的手段竟是水土不服,她的铺子无法通过贵女圈子打响名声呢!

“不过我打听到一件事,姑娘听了些许开心些。”

春苗立马绘声绘色说起好消息:“听闻白女好几日不曾出门了,大少爷的院子这几日管得严厉,说不定是于家看不惯这白女整日抛头露面的!”

事出古怪。

黎姣姣不认为是于家管住了白嘉园,相反,于家老太君应该乐于见到白嘉园与午女官交好才对,难道?

她一乐,难道是白女得罪了午女官?

见别人过得不好,黎姣姣顾不上自己的难处,只觉一阵神清气爽,好似一付补药下肚,她有足精神来。

次日收拾清爽,黎姣姣来到自家铺子,可见这些日子花小子下的功夫,精致程度翻了一番。

主铺未有多大变化。

二楼新添了两座立式展架,由普通桦木所制,打磨得极其光滑,造型挺拔如兰。

架上已有两条重工满绣长裙,牵起的裙摆之下,衬着大张素布,如同画纸,光线从高处直棂窗洒入,被重重帘、幔滤得柔和,恰好笼罩其上,丝线的光泽、刺绣的凹凸,纤毫毕现,光彩照人。

内院依照黎姣姣的交代,搭建了一棚,一面临墙、三面靠低矮栅栏粗略圈了一个“间”,之中设有几张藤编平头案与素麻蒲团。

案上陈设,不过一只粗陶罐,插着芦苇与枯莲蓬。一块扁平青石充做砚山,一本空白线装册与一支笔,可供人即兴涂画、留字。

空气中,是一股清冷的草木香——用薄荷、艾草、柏叶等药材制成的香丸,在角落的陶兽炉中缓缓烘焙出味。

黎姣姣深吸一口,吐出体内浊气,大叹:“好!”

一旁忐忑的花小子得了这句话,也是大喜,放松了不少,她身边的春苗也是一副松快样子,花小子有意搭话:“春苗姐姐,要说咱们姑娘的趣味真是与众不同。”

铺内,不见金玉,枯枝作饰,这样简单到几乎是穷酸的装潢,花小子很是忧心。

“你懂什么!这叫大道至简!”春苗侃侃而谈,“越是有钱的小姐越是瞧不起佩金戴玉的样子,嫌庸俗。”

“可哪来有钱小姐会来这儿?”

“没钱的也很适合来我们铺子!”

花小子没话了,她算是明白这个春苗,好话歹话都被她说去了。

得,主家拿钱她办事,只要主家觉得好就是好,花小子不免想起马大婆对黎姣姣的吹捧,从京都贵女圈来的黎小姐定是比她要懂小姐们的喜恶。

黎姣姣也在沾沾自喜,花小钱办大事,好啊好!

本朝贵女圈的喜好风向向来是奢靡矜贵,可她手里的银钱哪够装出一间富丽堂皇的铺面,与其买些样子货露怯成个四不像反倒令人轻视,不如彻底摈弃金玉之色。

贵气,除了外物依托,也是由细节、底蕴造就。

铺中多为木制家具,这批椅子、架子都是花了大价钱,虽不是什么名贵木头,经年累月下来变得油润,瞧着便就不菲。

院中的装饰,配合通屋朴素之风,用的是湖石、枯枝置景,替代了鲜花树木,便能让朴素之中又有枯涩之意,阵阵淡香,不艳不俗,竟使人在萧瑟之境中感到如沐春风。

目之所及、手之所触,处处质朴却精致,细究便知其独具匠心,深探方晓只用了三百两不到。

好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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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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