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宅一片死寂。
苟家大姑娘把最后一张银票缝进衣襟时,外头传来三声猫叫。
是她和丫头春苗约好的暗号。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对着铜镜,镜中人眉目低垂,桃花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像一只受惊的雀。
这副可怜模样,够用了。
“姑娘!”春苗推门进来,压着嗓子,“正如您所料,府上被围严了。”
“老爷呢?”
“寅时上朝后就没回来,老爷的小厮午间回来过独见了大少爷一人,之后护院们纷纷换了藤甲、配了家伙。”
苟姑娘微微勾了勾嘴角。
父亲做着从龙之功的美梦,一个文散官,也敢参与党争。
蠢笨的嫡兄还指望着父亲漏下的富贵。
今日起,她就要甩了这个姓,扔了这群人。
她垂眼,收敛笑意,指尖轻敲桌面,问:“太太呢?”
“没动静。”
“那便好。”她站起身,脚下细软铺了一地。
门被推开,苟家大姑娘瘦削的肩上背着厚重的行李,鼓鼓囊囊的,压得她脸色发白。
春苗也没空着手,她也一把拎起地上的包裹。
“别耽搁了,去庄子。”
一主一仆趁着西下日光偷摸走到南门。
南门是府上过采买的侧门,这半月都在修缮,因而无人再通过。
修整至一半,地面略显狼藉,两人却从容穿梭其中,只有春苗知道,为了今日出逃,苟姑娘准备了许久。
出了门,对街有一头小驴车,是春苗她爹的,昨日就被安排停靠在此。
上了车,苟姑娘脸色明显好转,她抓过春苗的手:“好春苗,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春苗的手很暖,她握紧了些,心知自己只是离了府,要想摆脱这个身份,还少不了这个丫头。
她又开口:“以后记住,唤我黎姑娘。”
春苗点头又点头,她什么也不问,也不说。
见黎姑娘闭目养神,心里涌上一股怜惜,这个字怕是从梨姨娘身上取的,姨娘去世得早,自家姑娘是最可怜不过。
可怜的黎姑娘沉沉睡去。
待醒来后,她首件事便是吩咐春苗拉开帘子,寒气涌入,土腥气味充斥鼻尖,春苗瑟瑟发抖,但见主子神采奕奕,便往风口上靠,挡风也不扫兴。
驴车缓缓停下,来到一处小院,依山建起,独有一番朴素可爱,院门前反常的亮着一盏灯,另一盏不知是被吹灭了,还是压根没点亮过。
“姑娘,您瞧!”
春苗回头找主子的脸,隐在暗处的那张观音相咧开嘴角,柔声:“是了,我们的新家。”
轻轻叩响门环,一个粗矮的妇人拉开门,她侧身站立,认出春苗身后人,才将门大打开,弯腰见礼,将主仆二人迎进院内,妇人又喊来两个黄毛丫头,才有春苗腰杆高。
“这是马大婆,喜丫头和乐丫头。”
黎姑娘指着人向春苗介绍,她也一一弯身回礼。
主屋已经备好饭菜,春苗闻着味肚子咕咕作响,她听见黎姑娘轻笑道:“你先用饭吧。”
两个丫头挑水烧去,马大婆伺候黎姑娘回房梳洗,屋内只剩春苗一人。
她没敢坐在桌上用饭,挑选了只有缺的陶碗,盛满三勺黍米饭,站在柱子后刨食,目光依旧放在门口。
三碗饭下肚,黎姑娘换了身素白的衣裙进屋,月光追在她身后,春苗立马放下碗。
“春苗。”
主屋内忽地暗了下来,原来是风从没合紧的窗缝中钻进来,吹熄了几根烛,春苗的心也被吹得隐隐不安。
“明天你去打听下府中情况,隐避些,若我的行踪没漏出去,过段日子你还是家去吧。”
闻言,春苗立马摇头,她说自己本就是姑娘的奴婢,姑娘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求姑娘别遣她回去。
黎姑娘叹气:“你是个好孩子,明个带上这块玉,如何处置全凭你,也给家里留下点念想,以后你跟着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春苗接过白玉佩,上面刻着黎姑娘的旧名——姣,她不由得悲从中来。
明天起,这世上再没有苟家大姑娘苟姣姣。
她紧握玉佩,下跪,结实磕了三个头。
笠日,还没等鸡鸣。
春苗驾着小驴车就往城里赶,远远见到城墙,却看到墙头上挂满白幡,再往前走,却是无法再前行。
她在人群中逆行,插肩而过的脸庞有恐惧、有悲戚,但更多的人只是木讷地跟着人流走,脸上尽是是茫然。
“乱世将至啊……”
一个老头从她身边经过,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春苗一把拽住他,“老伯,怎么不让进城了?”
老头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这才回过神,盯着她的脸,忽然笑了,笑声好似啼哭。
“进城?小丫头,城里头……已经没人了。”
“什么意思?”
“死啦,都死啦!”旁边一个妇人尖声插话,脸上泪痕还没干,“天还没亮,先是皇帝驾崩,后又传有人反了!不知哪冒出的兵,见人就杀……”
春苗还想再问,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声浪从城门方向传回来,席卷着人群,纷纷步伐更急——
“别过去!城墙下……全是尸体……里头往外扔人……射箭,他们见人就射箭!”
霎时,城墙上的白幡簌簌作响,传到每个人耳中,像似催促着逃散,声响大得仿佛天地在哀嚎,春苗回望,快归家、快归家,却是再也回不去家。
身下的小驴染上人群里的焦躁和恐慌,哼唧怪叫起来,春苗只好牵着小驴掉头,顺着人流远离京都。
“姑娘!”
步履不停,待回到庄子门前,春苗才发觉自己双腿已经软成面条了,她从小驴身上摔下,扯着嗓子高喊,“皇帝死了!都死了!”
“喝口水,别怕,慢慢说。”
入口是甜滋滋的蜂蜜水,春苗抓住椅子,狠狠吐出一口气来,这才找回神,她将城外见闻一五一十说出。
末了,春苗犹豫道:“府上,只怕……”
说完,她垂下眼,怕见到姑娘伤心的样子。
姑娘只是想逃婚,没曾想这一走居然是天人两隔。
安静了好一会,春苗才听见黎姣姣的声音。
那话语淡淡的,听不出悲喜:“玉呢?”
玉佩!春苗搜摸自己身上,小袋、袖间都没有寻到玉佩,她心道不好,肯定是拥挤混乱中丢了!
春苗吞吞吐吐说出玉丢了,羞愧难当,可意外的是,她心中的不安反倒消散。
“丢了玉,想必是天意,让那玉替姑娘挡灾了。”
春苗搜肠刮肚找些说辞。
“挡灾啊,那便作罢吧。”
黎姣姣半阖眼,仿佛并不在意玉,话说得轻飘飘。
皇帝死了,京都反了,她心里一紧,虽与预料不同,但更好。
更何况,玉丢了,唯一能证明苟姣姣身份的物件丢了,不管苟府如何,她算是彻底逃出了。
谁死了,晚饭都得吃。
黎姣姣吩咐道:“把鸡鸭全宰了,做顿好饭来。”
“如今连天子……”黎姣姣有意避开死字,“马大婆替我看护庄子,春苗也是苟宅的老人,世道一变,我一个孤身女子,拿什么充主子。”
两个小丫头摆出哭脸,春苗也咬紧牙,生怕被主子扔下。
黎姣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们的可怜模样,多么动人呐,目光最后落在马大婆脸上。
她开口:“往后没有主子奴婢,咱们是一条命,都得好好活着。”
女人们哭花脸,相互紧握着手。
“用饭吧。”
春苗踌躇着不敢下筷,这还是她头次上桌吃饭,马大婆夹上一筷子肉到她碗里,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真香啊。
皇帝死了会有新的皇帝上任,皇权交替中城郊官道上已跑死马儿,天子驾崩的消息从京都发送到各郡县,何人谋逆以及新皇的消息却迟迟未听闻。
京都,王朝的政治中心,居然出现了空白期。
“拖不得了!姑娘,咱们得去鄂州啊。”
一夜未好眠,初生还冒着凉气的晨光照着黎姣姣,她眉头紧蹙,马大婆领着三个丫头直挺挺跪着,看向黎姣姣的眼神全是祈求。
马大婆劝了她一夜,黎姣姣也沉默了一夜。
终于吐出一句:“我们如何去的了?”
马大婆听懂了,她站了起来,折身而返,拎起一口大锅,她单手就举起这只锅:“总不会让姑娘您受苦的。”
两人目光交织,随着鸡鸣,只听黎姣姣道:“好吧。”
春苗倒是心安,毕竟姑娘在呢!还有马婆子,见她力气这般大,虽然吃惊,但更多是放心。
丫头们将庄上值钱物件全都整理好,大件挖坑藏起来,细软都带上身,衣裙全换成结实的粗布短衣长裤。
趁着微亮启程南下鄂州,五人一驴上路,马大婆让大家捆住头发,又往面上、领口涂抹污泥。
停停走走,女人们脚程练出来,倒也不觉得难走,半月多余,太子仍未称帝,至今京都仍是密不透风,死寂一片。
路上渐渐多流民和盗匪,她们一行人抱得紧,没人来打主意。
后头马大婆脚程练出来了,往往喜欢天不亮就往前探路,待天亮之后,一行人再上路,可巧,路途上甚少遇见过路人,反而时不时能捡到些口粮、碎银,像是有人故意落下的。
不过,路还是难走。
太阳照常升起,春苗走不动了,她又饿又渴,身后两个小丫头也没了半点力气,马大婆掰开仅剩的干粮分给大家。
“姑娘,吃食不够了。”
避开三个孩子,马大婆向黎姑娘诉苦,“姑娘的驴是不敢动的,恳请姑娘让我再去筹些来吧。”
黎姣姣此时狼狈的样子比马大婆的枯面皮还要瘆人,她坐在日头下,脸瘦得凹陷,半晌她开口,唇瓣灰白紧紧粘在一块,扯动吐字之时唇舌皲裂,微小的褐色血珠冒出头。
她舔着嘴,说出的话是:“是我不好,这段路害得大家受苦了啊。”
闻言的马大婆脸色骤变,扑跪在黎姣姣身前,把头低到她脚下的泥土中去,几乎是哀求:“姑娘心好,都是我的错,只最后一次了!马上就到鄂州,日后便是顺畅美满,再不会流落荒野、缺衣短食了啊。”
幽幽叹气响起,马大婆知道黎姣姣是答应了,且她也失了耐心。
黎姣姣叫来三个丫头,说起旧日里关于鄂州的风土人情,引得大家心驰神往,忘了疲惫和饥饿。
晚一点,马大婆回来了,带着吃食,春苗心下惊讶,她竟然没察觉马大婆离开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越往南越是弹尽粮绝,流民遍野的周遭,哪里又能讨得来吃食呢!她盯着马大婆的背影,恍惚中却见那影子越胀越大,像是吞噬了黑夜。
2026.03.22 一修
2026.03.31 二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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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