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茫茫,三人一身寒凉赶回家中,左明赶忙生火,橘红火焰噼啪一声爆出声响,映得人脸色彤红。
“明哥儿、辞哥儿,你们看着火,爷爷出门一趟!”
“晓得了五爷爷!”
热水滚沸,团团水汽氤氲。左明抓来一团风干索饼,泛黄皱巴,在滚烫热气中下进去,滚开的水泡化作平静水面。
年节剩下半罐猪油,左辞舀出一点润过锅边,趁着油热时分,加水搅散鸡蛋,倒入油中煎黄两面。
从一旁的索饼汤中盛出足够热汤,清水面汤乳白一片,浸没嫩黄炒蛋,又切了整颗菘菜叶子,转眼化作满锅蔬菜汤。
左辞取出一早压制的豆腐,手动掰做几块,盖上木盖任由热气扑腾。
溜溜达达出门去院中拔一棵葱,切碎点在汤碗中,翠绿叶子和葱白葱绿混在一起,偶尔见碎块的嫩黄鸡蛋浮沉。
“快,拿个盆来!”五爷爷左寒松一进门,开春的冷意混合着喝水腥味齐刷刷涌来。
“爷爷,哪儿来的红虾?”左明惊叹,忙不迭捧出个盆,一兜红虾噼里啪啦落在盆中。
虾须与虾腿还在活蹦乱跳,左辞头回瞧见原汁原味古代原生态活虾,左看右看只觉得新奇。
穿来半年,除却年节时分了一口族中胙肉,他还没见过油腥,河虾怎么也算肉啊!
五爷爷左寒松得意一笑,“下了晌,你们三叔摸来的。白水一烫就是红肉,剥开壳吃嘴里还有甜味,多吃点,赶明儿咱们去买肉!”
五爷爷左寒松知晓得不少,家中唯一的秀才上社学时,他也随人去过,自是了解入学拜师的几多章程。
夫子束脩少不得,一斤粟米、一壶黄酒并六条干肉。五爷爷左寒松盘算着,家中有去岁新米,黄酒常备,唯有干肉留的不多,需去镇上寻赵屠夫买上一条。
“辞哥儿越发出息,你父母知了定然欣慰!”左寒松心中叹气,可怜他那侄儿两口子走得早,见不着辞哥儿如今模样,“赶明儿再去裁一刀纸,学堂中少不得纸张。你那毛笔换根崭新的,墨条还够不够?”
左寒松少有得紧张起来,他不由回忆往日里侄子如何上学,见左辞身上絮的薄袄,又皱眉道,“明儿去裁布来,书生得穿袍子,家中只有你婶娘会做,从镇上回来就寻她去!”
左辞同左明对视一眼,低下头洗洗刷刷,就让五爷爷/爷爷忙活吧,他们一句话说不进去,还是赶紧洗完红虾入锅用饭!
在五爷爷不住的念叨声中,左辞手上干活,思绪已然飘远,此番置办下来,怕是要口袋空空。
节流生不出银子,开源才是赚钱正路。
整日起早贪黑做豆花太过辛苦,熬了一整个冬日也不过几两银子。每年地租能吃饱喝足,却撑不到他下场科举。更不消说还有科举保费,一次二两!
寅吃卯粮要不得,还得寻摸个进项出来。
二月初七一大早,往日兄弟两人合该起来磨豆腐,今儿一早就被左寒松唤醒。
“明哥儿,辞哥儿,起来穿衣,咱们坐老大家的牛车去镇上。”左寒松已然备好柴火、鸡蛋,拿到镇上去卖。
左辞睁开眼睛,定定看了片刻房顶,一片漆黑瞧不见半点明光,茫然眼神闭上再睁开,掀开被子一下坐起来。
记起来了,今儿不做豆花,得去镇上卖东西,再去买笔买纸。
左辞再度穿上絮了芦花的薄袄,一出门就打个寒噤,初春的天着实寒凉,刮风像是和着冰棱一块兜头给个巴掌,刺刺得疼。
他赶忙摸了一点盐漱口,不敢冷水洗脸,生怕风一吹脸皴裂了,这会儿别说护肤品了,蛇油猪油都贵着,用不起。
“六郎、十二郎,你俩今儿不卖豆花?”有一碎花头巾的妇人问道。
两人借月光细细看几眼才认出来,“嫂子早,不开门了。过两天十二郎要入社学,时间赶得慌,今儿得去镇上置办束脩。”
一说这话,牛车附近跟着的人家连忙瞧过来,“十二郎要去社学了?哎呦,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好好学。”
“这事儿怎得不早说,五叔,孩子衣裳弄了?我听隔壁村上学的娃说,上去社学得做一身书生穿的衣服。十二郎,等着婶子给你扯三寸布做衣裳,回头喊你几个嫂子过来做一身。”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虽是问的左辞,却全然不听小孩插一句话,只一味同左寒松说道。
一路上很快凑出一身袄子、一双棉鞋一双布鞋,还有人端出自家酱菜,准备给十二郎添一道菜。
正是能吃的年纪,那点子地租粮食哪儿够?
说笑之间,车轮碾过硬实土地,留下道道车辙印痕。刚长出的野草凝聚着露水,蘸湿行人裤脚,混合着一路尘土,鞋边染成黄土色。
两个小的被挤在人群中间,冷风从缝隙中滚进来,也不觉得冷了。
左辞心间一片酸软,来自族中亲人的好意几乎将他淹没,大脑晕晕乎乎,简直无法思考。
看着到了镇上逐一散去的族亲,左辞心想,穿越过来日子过得虽说艰难,但在同族的帮衬之下,又日日变好,未来他必要一一报答大家的恩情。
左寒松先行跟着牛车卖了柴火鸡蛋,青黄不接的早春,卖价高点也有酒楼收。
鸡蛋两文一个,攒下七十九个,看在都是完好无损卖相不错的份上,酒楼还多给了两个铜子,拢共一百六十文。
平日里柴火一担三百文,酒楼每日需大量炭火,又是早春时节,便给了四百五十文的高价。
看着一趟赚得不少,实则这是一整车得来的,平均一下,每家每户也不过是三十文。
三十文能做什么?
不过一斗米,省着吃也就一个人一月的口粮。
赚钱有万般艰难,一旦花钱如开闸放水,止不住啊。
左辞坚定了科举心思不动摇,最少也要赚个举人回来,每年朝廷会发廪银廪米啊!
天冷,路上两侧的摊贩多半支着热气缭绕的摊子,风一吹,各处水汽混杂在一起,张牙舞爪向行人脸上扑去。
一抹脸,湿漉漉的香味钻到手上脸上,再也消杀不去,谁能忍住不来上一碗热腾腾的索饼?
干粮食不下咽,左寒松捏着刚到手的铜子,听着耳边长长一声“一碗豚肉索饼,来喽”,下定决心道:“走,先用一碗索饼暖暖身子,再去给辞哥儿买束脩!”
一碗豚肉索饼五文钱,清汤索饼三文钱,一老两小就这么要了三碗坐在背风处慢慢吸溜。
清汤索饼用的粗陶大碗,索饼铺满碗口,上面三两葱绿点缀,早春里还有这点绿色很是难得。索饼裹了一点盐和葱的味,在汤里滚一滚,入嘴又香又烫,不过两口,一路受的冷风就这么散了出去。
见两个小子吃得心满意足,左寒松心中也舒畅无比,复又算了算银子,尚且够的。
饭毕,左寒松去屠夫家购置束脩,左辞同左明去书肆买纸张。
左辞很需要纸,他需得练字。
原身守孝六年,未曾一日断过练字,没有纸张便在地上写写画画,可硬实土地练不出毛笔字的提笔走势。
穿来半年,左辞手中一旦有钱,除去日用吃喝,便是为了买纸。每月托人去买一刀最次的麻纸,日日勤恳练习,方能做到下笔流畅。
麻纸洇墨掉渣,下笔触感也同其他纸张不同。在社学答卷时,左辞便发觉,夫子给的纸张质量上佳,提笔时可不必收束力度,不必担忧纸张破损,处处顺畅,好似一口气飘然而下,即可成章。
用过手感好的纸,再用麻纸练字,总归别扭。
他琢磨片刻,决定换竹纸练习。
书肆与屠户所在的肉铺不在同一条街,左辞一路问了几人,到地方一瞧,顿觉眼熟,再一细想,原生这书肆在书院后街。
牌匾风吹雨打,“青简书斋”四个大字掉了颜色,呈现古朴的木头原色。
临摹字帖多了,左辞下意识关注起牌匾、石碑上的字,此刻就站在书斋门口寻思,好半晌才若有所思进门。
许是和社学的牌匾一块定的,笔锋走势都相似。
左明摸不着头脑,十二郎在外到底瞅啥,但他一贯老实,跟着站在门外片刻才进去。
洒扫掌柜正满面乐呵呵地拨弄算盘,瞧见两人身上的破旧袄子也不减淡半分,“两位小郎君要看什么?启蒙对句,四书五经,还是注疏释义?”
“来看纸张,来些竹纸,平素里练字。”左辞淡声道。
掌柜略一思索,便自箱笼中拿出年初来的纸张,展开一张递到他手中,得意介绍:“小郎君请看,打南方来的竹纸,是今岁新纸!小老儿的东家特意叫人送来,纵然咱们镇上偏,可东西不少,若是这纸不行,您瞧瞧薛笺?”
纸确实是新纸。
竹纸一般发黄发脆,韧性不足,耐不住放,用以练笔最佳,左右写完丢纸不心疼。
可对两手空空的左辞来讲,七十文一刀,一刀九十张,每日十张字,一月最少三刀纸,二百一十文就这么没了。
仅是想想,拿钱的动作便重若千钧。
前期投资,前期投资,前期投资!
舍不得银钱练不出好字,这钱得花,一文都省不得。
左辞开解完自己,手上干脆利落拿了钱,又深吸一口气问掌柜,“可有柳体字帖?”
来都来了,钱都花了,一次性置办齐全了才是!
掌柜连串报出柳体字帖名以及价格,字数最少的《塔林别赋》一本一百八十文,较受欢迎的《蒙阴山石碑》二百一十文,字比较多的《金刚经》三百三十文。
末了,掌柜笑意盈盈问道:“郎君打算临摹哪一帖?”
左辞:“……”
这字帖一定要买吗?租借回去抄写成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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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