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石膏磨成粉掺水,尽数倒入锅中,前后来回搅拌。热腾腾的豆浆香气拉不住,一往无前往鼻子里钻,左明闷头往外抽柴火,通红余烬在锅灶底维持最后的温热。

左辞拿来锅盖,连热气带香味一起闷进去,肺部深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他按住把手慢慢调整呼吸。

动作不多也不大,是他身体不好受不住,不算剧烈的普通动作也能要半条命。

见他喘息不断,嗓子似被糊住,左明急忙捧来一碗温水,“十二郎先歇歇喝口水!你只管往里面放东西,粗活交给六哥,家中活我做惯的。”

“我知晓了六哥。”顺了气息,左辞后怕地拍拍胸口。

平日里行走坐卧还不见得,一投入干活立刻显出破败内里,不过动弹两下心脏像要跳出来死给他看。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他底子太过破烂,需好生养回来才能投入读书。

一说一回之间,锅底余火尽了。趁豆花静置时,左明麻利搬出陶碗,期待又忐忑,眼睛眨也不眨等待掀锅。

紧张的情绪险些感染左辞,回忆起微微发黄的豆花,嫩滑口感与略有嚼劲的杂粮锅饼交织,留下满口咸香,他又自信淡然起来。

方法没错,配比正确,只手法生涩了些,时间久了便好。

一如他所想,掀开锅后露出了成功的豆花。撇开上面的水汽,勺子一铲,颤颤巍巍抖上三抖,轻巧落入碗中。

陶瓷碗底点了米醋,深红色的醋漫过豆花,被挤到边缘,又慢慢散做一层,和棕黑豆酱混成一团,将豆花染做黢黑,看起来不太能下嘴。

吃过豆酱与豆花美味的左明却不在乎,他欣然又愣怔地看着一碗豆花成型,嘴中念道:“成了!豆花成了!十二郎,你要有钱读书了!”

瞧他激动到几乎要落泪的模样,左辞怀疑若是手下有个扁担,那六哥得立刻挑出门做买卖赚钱。

到底是左辞稳重,瞧了一眼锅中剩下的豆花,对左明道:“前些日子承蒙族中照顾,好在今日得了吃食,总能报答一二。”

左家父母蒙难,左辞仍能以残破身躯成活至今,除却六哥一家平日关照,也有邻居亲友照料。

偶尔左辞出门时能瞧见门口一把野菜、做好的面片、发酵的面饼、补丁不断却干净柔软的衣物,此刻得了新吃食,自然要回请一番。

家中碗筷不多,左辞拿来瓦罐,六哥左明小心翼翼将稀薄豆花填入其中,蒙上一层布,提着勺子便去了邻居家中。

“十二郎,你跟好我。”左明小心背起背篓,率先迈步出门,左辞身体太过虚弱,单是走路已然耗尽力气,这种体力活自己做就行。

*

秋日农忙已是过了,眼下家家户户在修补农具、计算税粮几何、寻人去镇上做些短工活计,距离左辞家最近的左五郎便在家寻摸做些什么。

“今明两年怕是不好。”左家五郎对自家媳妇赵三娘说道,“听闻县太老爷要征徭役做工,在镇上修码头。”

征发徭役需自行准备吃食、衣物、工具,一不小心死在那里也大有可能!

若是想避开,也有法子,用银子顶去人头。

只是家中无有余钱,仅剩粮食。满仓的麦豆交去一部分,一些留种,剩余的卖掉。

得来的银钱用以修补农具、供养一家人一年吃喝。

又从哪里挤出余钱顶了徭役?

三娘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便听闻门板敲得震天响,伴随一声“五郎!三娘!”,两人面面相觑,左五郎率先去开了门。

左明背着背篓,身后跟着许久未曾见到的十二郎。

方一见他,十二郎便笑道,“五哥,前些日子多些你们帮衬,近日得了豆花,来给你们送些尝尝。”

听说过豆腐,豆花又是何物?

左五郎和赵三娘见两个兄弟搬出瓦罐,豆腐特有的味道在屋内弥漫,引得人饥肠辘辘,胃口大开。

深色瓦罐里淌出微微泛黄的豆花,左辞小心点上一层醋,深深浅浅的颜色覆盖上去,一旁的豆酱散发出油脂特殊的香味,唤醒左五郎的神志。

“莫不是豆腐!”左五郎脱口而出。

虽说豆腐散了不少,可一路从镇上背到家中,模样也不过如此了。

过年时候才能尝上的贵重食物,十二郎眼也不眨拿出一大碗来,岂不是将过冬的粮都搭了进去!?

左五郎露出并不赞同的目光。

左辞自然摇头,抢在左五郎开口之前解释道,“豆腐更紧实,这是方才我同六哥一块做出的豆花,勺子铲出来,点上米醋就能吃。五郎你也知道,我人小吃不得什么,多的做酱也吃不完,索性琢磨其他吃法,好在没浪费了粮食。”

吃不完自然是托辞,吃不得难道还卖不得银钱?

左辞人小,但他家中一贫如洗,草房至今还在漏雨,冬日里光是买布与絮子都是一笔让人头疼的花费,哪里都少不得银钱。

两人还要去其他族亲家中道谢,寒暄几句自然散了。

送人出门,目送两个兄弟入村,热情的赵三娘方才掩上屋门,关门声让左五郎清醒过来,两人直愣愣瞧了半天。

“方才十二郎说什么?”左五郎觉得自己是被徭役的消息吓到,以至于脑子和耳朵都出了问题!

赵三娘也不敢信,迟疑道,“豆花?十二郎说他同六郎做了豆花。”

是豆腐还是豆花,夫妻二人自有判断。

早前不是没吃过,每逢祖宗祭祀,他们沾点族中分下来的豆腐,一小块,紧实绵密,舌头一抿就能化开,牙齿不废力气。

唯有一个缺点,太贵!

族中不买豆腐当祭品,私底下自是不舍得吃的。

“难怪六郎和十二郎叫它豆花。”吃了一口,左五郎便恍然大悟。

豆花并非是震碎的豆腐残渣,本身入口即化,没有任何阻碍,仿佛是汤水中的面鱼儿,轻微用力就去了肚子里。

赵三娘不舍得放下碗筷,“六郎同十二郎有这本事,日后总算叫人放下一半的心去。”

六郎父母健在,不必多说。

十二郎家中独苗一根,年纪小时宗族里能帮着种地给粮,年纪大了,莫不是就靠这几十亩的麦豆过活?

谁家儿女能看上这般家底的儿郎?

好在如今有了新路子,赵三娘心中放下担忧。

夫妻二人说完,又端起碗,剩下的豆花便进了两人胃中。

*

豆花生意成功在红岭村落地扎根,早前左辞送了一番左邻右舍,大家知晓左家出了豆花一物。

试过豆花味道的,多半选择回来再买,红岭村本就不大,一传十十传百,近乎整个村中人都来寻两兄弟。

虽说豆花松散,不若豆腐紧实,可它要的铜子儿也不如豆腐高啊。

一碗豆花入锅,多加些水和野菜,一家人混个肚饱,咽下去时野菜都不苦了!

之后几日,甚至有邻村人过来打听红岭村里做豆腐的人家在哪儿。

左明忙得脚不沾地,手上接过铜钱的动作却非常麻利,累到一身大汗也不肯歇息一会儿。

往日里都是爹娘赚钱,他不过是捡个柴火攒下来送到镇上换点银钱,经手几文,哪儿见过这样的光景?

心中有盼头,做活时更是下了死力气,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

“嫂子,三碗豆花并一块豆腐,买三碗送一小块豆腐。”

“伯娘,您刚要了两碗,不如给三郎带一碗,这就三碗送您一块儿豆腐,我给您挑块中间的。”

“……”

因六哥不善言辞,左辞站在前头招呼来往的亲朋邻居。

说了一天的话,气息断断续续,嗓子干哑,显然说话太多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负担。

暮色四起,家中不再有人来来去去,左明关起门来便同左辞数钱,“十二郎!这些够不够读书?”

左明小心翼翼将钱放到铜钱匣子里,整整齐齐的铜子铺满一匣子。

旧的铜钱不再崭新,上头抹一层油光,边缘齿纹参差不齐,因经手人太多被抹平了去。

整年的冬月里,过年时候也未曾停歇,便是为了这一匣子。

左辞视线从铜钱上扫过,一眼算出不过是三两半,而左父读书时用的纸张便不止这么多。

读书花费如此之巨,真真让人心生疑窦,倘若来日读不出名头,过往花费的银钱和时间当真能赚回来?

压下心中的动摇疑虑,左辞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眼巴巴望着的左明说道:“已经够了。社学花费不如私塾,父亲留下的书本足够用。交去束脩,还有余钱能买笔墨纸砚。”

左明踏实下来,脸上笑得真心实意。

太好了,十二郎终于能去读书了!

左辞喝了口温水,也难掩心中激动。

所谓社学,是某一任县太老爷与几个村子合办,每年几个村子需交付社学租金,上学的学童们再付束脩即可就读其中。

红岭村当年出了部分,左父在此读书科举,日后又寻私塾拜师过了院试点为秀才。

“五爷爷前些日子去寻村长,想来快有底了。”左辞低声同六哥说道,“去年秋日里,村长亲自押着粮食和钱去社学交了租金,我只需交夫子束脩即可。”

左辞想的不错,不过两三日,五爷爷寻他,眉目之间攒出三个褶皱,他心下一沉,面上不显半分,先将人迎入屋中,“五爷爷,可是社学要的束脩多了?”

若是冬日赚的银钱不够,只怕要再耗费一整个春日做豆腐生意才能入学。

越到后期,生意越发难做,邻里邻居三五日来一次,附近村已是七八日赶大集顺带过来,单子不若以往多,赚的少,攒钱慢。

左辞心中生出忧虑。

五爷爷哪里不知他家如何,连忙道:“不是不是,社学束脩是赵明公定的,哪里能改。”

赵明公即是当年提议建立社学的县太老爷,姓赵,明公即指县令。

嗯?既然不是,那是家中发生了何事,叫老人家如此为难?

左辞听五爷爷道,“那社学换了夫子,老夫子年纪大,受儿子奉养,接去郡中居住。新来的夫子王习叶年纪轻轻,不知学问如何。”

原来如此,不知学问水平深浅,故而也不清楚能不能学出头来。

左辞沉吟片刻,开解五爷爷道:“我曾受父亲教导,不论夫子如何,总归踏上父亲的路是无错的。”

五爷爷担忧钱花了学不到东西,但左辞本身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如今不过是寻个渠道拿出来而已。

若夫子水平不好,还能用秀才父亲做名头。

“好!辞哥儿心中有数,那咱们明儿就去社学拜夫子!”五爷爷做事不含糊,马上定了日子。

社学位置并不偏远,就在家门口的镇上。

“辞哥儿,咱们到社学了!”

多年风吹雨打,外墙显露出斑驳颜色,墙根下生出野菜野花,在春风中染就学院一身绿色。

走进了看,朱红大门上的漆色剥落,唯有“临沧社学”四个大字顽强屹立其上。

左辞良久注视这座安静清幽的学院,几乎能感受到胸腔中心脏的跃动,随着大门展开,一条通天大道仿佛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踏过门槛,被门墙隔绝的琅琅书声入耳,熟悉声音灌入大脑,让人仿若回到学生时代。

不就是再读一遍?

又有何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科举人生,平步青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