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答辩结束后,闵绘周在南宁与同学聚会,当晚开车赶回陆川。
车开两个小时便觉困顿,闵周氏围屋在郊县,还需半小时车程。已是深夜,她果断下高速进县区,打算在隋北宁家住一晚。
隋北宁家位于陆川老城区解放路的明清建筑群九曲巷,因历史悠久,高墙伫立,百年树木根长盘系,使得巷内荫蔽幽深,滋生出许多诡怪传闻,是陆川有名的鬼巷。
闵绘周与隋北宁从小一起长大,自然去过多次隋家,九曲巷虽然传闻可怖,但这里住着的都是老牌发家户,家底殷实。闵周氏在这里也有宅院,不过久无居住,没有人气,所以她没回那里。
到了解放路,闵绘周将车停在路边停车位,步行进巷。
九曲巷巷道曲折,足有九道弯,高墙之间拉了绳索,还挂着社区为烘托过节气氛特意准备的红灯笼。
这晚恰逢晦月,夜风穿巷而过,呜呜地摇动绳上灯笼,路灯昏黄,红光摇曳,两相交映,着实有那么些吓人。
闵绘周在摇晃的红灯笼下走过,十足坦然。
过九道弯,便能看见隋家后门,还有尽头那户用石块垒实门口的老宅院,就连窗户也叠青砖封死了——树木从院中窜出,枝桠遮天,再加上树根寄墙攀长,更显得困宅破败。
这户宅院也属于隋家,年代久远无法修缮,就这么封存空置,因此给九曲巷增添许多异闻。
什么院中有树,房子二楼又悬空吊挂棺材,估计是封印着什么脏东西,传得人云亦云。
小时候闵绘周和隋北宁爬墙进去过,树是客家族落视为通灵的大榕树,二楼也确实放有棺材,不过那叫做寿材,悬空摆置(生)是为与落土埋葬(死)区别开。家有老人,准备寿材很正常,生是大事,死亦是大事,客家族从不避讳。
闵绘周在隋家后门停步,不经意间抬眼,撞见旧宅伸出的枝桠。
晦月隐夜,青黑色的天笼罩,数根枝桠如同一截截枯槁的手骨,拼命地朝上抓取什么。
夜深,巷静,风起,灯笼摇晃,巷内红光惨映,呜呼幽咽。
此情此景,连闵绘周的后背也凉了一下。
眨眼间,榕树枝上似有雾影一闪而过。
闵绘周以为眼花,待要看清,手机震动。
她接起:“喂,隋北宁。”
隋北宁:“你怎么还没到?”
“我在你家门……”闵绘周猝然停声。
她闻到了腥臭作呕的气味。
像死老鼠沤在粪肥的那种刺激臭味,直冲鼻腔,撞击天灵盖,头脑瞬间空白。
闵绘周手指发紧,低声:“隋北宁。”
只语气改变,隋北宁便听出了不对劲,“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出来!”
挂断通话,闵绘周收好手机,环顾四向。
鬼(灵),除却形和声,也携带气味。
香火味的是游魂(游灵),状如烟渺,漂泊无依,为吸一口香火游荡人间,对人没有威胁;焦味的是白鬼(白灵),形似白帛飘摆,喜欢恶作剧吓人,不主动招惹便没事;臭鸡蛋味的是恶鬼(恶灵),形相变化,色有污浊,含怨而终,徘徊不去是为报仇索命……
气味越重,越臭,形状越实,代表鬼(灵)的级别越高,也越难缠。
既然肉眼看不真切,那就动真格!闵绘周当即捏诀,左手三指并立,右手四指短折,左上右下,诀成呼咒:“天山遁、退隐、禁!”①
再睁眼天地间变成一片灰白色,浊气便难再藏匿。
她目光定在旧宅的榕树枝桠上,适才见到的雾影正缠绕在树身,状态是浓暗的深青色,袅袅似鬼火。
客家族视榕树为灵,终日供奉,那绿幽幽的是什么东西?竟然丝毫不忌惮!
闵绘周无视隋北宁嘱咐,快步到墙下,跳高攀越,三两动作就站上墙头,再纵身一跃,直接进入院子。
隋北宁赶到后门时,只看到空中甩荡着的两条乌黑长辫,辫尾饰翡翠宫灯百合,清脆作响。
“阿绘!”
闵绘周并不回应,瞬间消失在暗夜。
以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隋北宁也料到她不会等自己。紧接着,他听到旧宅墙内传出踩踏枯叶的声响,脚步凌乱,仿佛在与什么周旋。
隐月夜,不喜光亮的东西活跃,隋北宁也闻到了臭味。他是警察,一月之中,最不喜欢值晦月的夜班,因为总会发生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
没想到难得的轮休,也能碰上这些。
隋北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墙下,伸臂攀高翻越。
围墙三米高,他身长有一八三,也不及身长只有一六三的闵绘周动作敏捷轻盈。
站上墙头时,隋北宁转而想起,他在警校负重五公斤沙袋跑步时,阿绘早就接掌方术,二十八公斤的刀身重量,被她抡着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所以爬墙这项比不过,实属正常。
再看院中,闵绘周在榕树底下赤手空砍,动作快疾利落,像在与什么东西抗衡。
隋家也是客家族一脉,不过属旁支,不及主脉天资聪颖,修为精悍。缠住阿绘的阴物显然有些道行,隋北宁虽然辨不清阴物本体,但知道什么可以对付。
职业特殊,他习惯随身携带朱砂,立即从兜里抓出装朱砂的纸包,朝下扔去。
“阿绘!”
两人默契十足,这边声起,闵绘周那边拈指一夹,就将朱砂纳于掌中。
纸破,暗紫朱砂漫天扬洒,阴物似有忌惮,闵绘周得以松懈,几步跳离榕树枝桠遮蔽的范围,目色异常谨慎地盯住树上某处。
隋北宁划破手指,以血点眉心开阴眼,才勉强辨清榕树枝桠上的一道浅青色雾影。那雾影袅袅摇摆,似长着无数触手,条条缕缕如软体蛞蝓一般,无孔不入地从树上垂下,恶心极了。
适才阿绘对付的原来是这个东西。
趁雾影忌惮,隋北宁跳下院墙,来到闵绘周身边,低声关问:“阿绘,你怎么样?”
闵绘周摇头,“我没事。”
说话间,低垂的“触手”嗖嗖地延长,带着破竹之势纷纷朝他们身周聚拢,呈放射状密密包围住他们,恶臭发散。
隋北宁掩住鼻口,大惊:“怎么会这样,朱砂失效了?”
朱砂纯阳,能制阴物,这阴物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所以他才惊讶。
被“触手”恶臭逼迫,闵绘周向隋北宁靠近,表情倒是冷静,“朱砂没失效,或许不是这团雾影惧怕的东西。”
“阴物不惧至阳,我们现在两手空空,还有什么办法能制它?”擒拿和搏击隋北宁在行,小时候光顾着学习,术法他实在不擅长。
“有打火机吗?”闵绘周突然问了一句。
隋北宁愕然一瞬,“……有。”
“嗯。”闵绘周抓起长辫,熟练地束在脑后,并作一股辫子。
不远处,“触手”持续延长,恶臭紧密袭来。
隋北宁见她动作慢条斯理,但身法变换,重心落低,漆黑的眼珠子在晦夜中灼灼发光,如同一头潜袭的猎豹。
阿绘长发及腰,平日编成两条麻花辫,当她要行动时,就会将辫尾缠束起来,以防被拖累。
隋北宁知道,她有应对方法了。
“我要去取烛灰,你掩护我。”闵绘周低声。
烛灰是供品,天然携带驱祟能力。
“好。”隋北宁长臂上捞,折下根榕树条,口中念念有词,“借根枝条,树伯公勿怪,事了三牲供呈……”
那边闵绘周低喝一声:“隋北宁!”
“欸!”隋北宁立即擒着榕树条抽打触手,替她开路。
榕树枝条也有驱祟作用,但雾影能栖在上面,对于榕树条的抽打,就跟给“触手”挠痒似的。好在隋北宁身材五大三粗,他忍住恶臭近身与触手肉搏,竟也打了个有来有回。
闵绘周身手敏捷,趁着隋北宁为她争取的短瞬时间,伏身贴地面几下躲闪,再一个翻滚,就到了榕树根底——那里常年插香烧烛,堆了小山似的烛泪香灰。
闵绘周捧了满手烛灰,不顾满身草叶灰尘,一掌掌打在追击而来的触手上!
方术刀长一米六一,重二十八公斤,她长年使刀,掌力自是劲贯刀锋。身法招式大开大合,气势汹涌,打得触手尽数缩走。
威胁终于解除,隋北宁扔掉只剩光杆的榕树枝,抬起头。在他的阴眼里,烛灰耀着炽热红光,在雾影的形态上烧出数个空洞。
“打火机给我。”闵绘周再次出声。
“哦。”隋北宁连忙将打火机扔给她。
闵绘周接过打火机,蹲下将以前被风吹灭的烛火重新点燃。
温暖的火光瞬息照亮榕树,光亮逼近雾影,它竟呈畏缩之态,先前的攻击气势全无,顶着空洞的形态蜷进茂密的叶片后。
隋北宁疑惑地瞧着这一变化,“青色阴物,是摄青鬼吗?为什么不怕朱砂,却怕烛灰烛火?”
“它不是摄青鬼,”闵绘周低头掸掉衣服沾的泥灰,淡声道,“摄青鬼穷凶极恶,可易形造幻,瞬间移动。雾影虚体,受到威胁只是藏匿,不像有这个能力。”
隋北宁:“那它到底是什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旧宅,还不惧通灵的大榕树?”
整理好仪容,闵绘周抬起脸,看着他问:“还记得小时候背的客家族策吗?”
客家族无论主脉旁支,小孩三岁启蒙开始,就要背客家族策。里面记录着客家族千年来的迁徙过程,和“庙”中阴阳道的概况,以及颂扬祖先伟迹。
隋北宁说:“当然记得。”
闵绘周:“古榕树有灵,这阴物能栖息在此,却怕供品,像是与榕树有着本源关联。”
大榕树在客家一族里有个别名,叫溯洄圣树,有通灵之能。“庙”中阴阳道皆生长着溯洄圣树,分界阴阳两境,承接“庙”与客家族的联系。
阿绘此言,决不是指普通的榕树。隋北宁犹疑着说:“你的意思是……”
“这东西……似乎是魙灵。”
隋北宁睁大眼睛,觉得不可置信。
居安走阳,日行千里,祸临行阴,引境魙灵——阴阳两境指的是临阴境和行阳境,阿绘说的便是临阴境里的魙灵。魂死魙生,那是比摄青鬼高级百倍的阴物,何况临阴境神秘凶险,从那里出来的东西绝非等闲。
隋北宁仍旧不信,“你甚至都没出方术刀,没施破形,魙灵怎么会轻易被制服?”
方术三法的中阶法破形,其义有二,破方术刀本形,破万法万灵本形。
闵绘周似乎不意多讲,干脆道:“趁它动弹不得,拘下来用方术破形,就什么都清楚了!”
她轻飘飘一句,险些没吓坏隋北宁,忙阻止:“阿绘,那东西从何而来,又是什么底细,我们都还未明确,应该先通知族中长辈,由他们商量决策。千万不能冲动啊!”
①易经三十三卦天山遁,象退隐。禁——现形
术法设定:客家族法本由六十四卦衍变而来,之后会写到为什么这样设定。
陆川,广西客家聚集的一个县,风土人情民俗灵异有参考多个地域(含江西,福建,广东,广西)
主线穿梭时空(时空里的年代,有将这几个地域作为架空参考),剧情偏玄幻,灵异神怪皆有涉及,延伸的客家习俗存在私设,勿代入现实
女主萌妹(仅外表,毕竟抡大刀呢),武力值爆棚,有成长线
男主马甲众多,毒舌阴招多,贱贱的也挺靠谱……
男主第四章出现
非日更!!
(工作好忙,依旧存不了稿,就开了,希望能多多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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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小改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