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渡拿起餐盘边的纸巾,对折一次,迅速地用纸巾的一角擦了擦嘴,从兜里摸出手机,看清来电提醒上的名字时,缓缓叹了一口气:“妮妮。”
“嗯?”施妮可叉起一片香肠,咬了一口。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妈妈打电话来了。”
她囫囵地将嘴里的香肠咽进肚子里,不可置信道:“什么?她怎么又打给你!”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我说错话,马上提醒我。”
“嗯。”施妮可无力地点点头,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了扬声器。
“行渡啊,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老妈含着笑意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填满整个客厅。
施妮可熟悉老妈这种虚情假意的开场白,打着关心的由头,实则半点儿不在意对方的回复,此举的唯一目的只是自然而然地引入自己想说的内容。
不少人常用的做法,施妮可的偏激评价只出于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对母亲的偏见。
杨行渡把纸巾塞在餐碟底下,礼貌地应声:“都还顺利,多谢岳母关心。”
听着他对自己老妈的称呼,施妮可忽然有了一种婚姻的实感。
此前半年她和杨行渡的关系就像用小号加的网友,三五天发条信息,忙碌起来忘了切小号,好几天不回消息的事儿也时常发生。
“哎,太客气了。”老夹着嗓子笑了两声,“妮可呢?她现在恢复得怎么样,有去医院吗?”
“去过医院了,医生说是骨裂,得静养……”杨行渡看了施妮可一眼,继续忽悠,“妮可现在还没醒,您有事儿找她的话,不如我帮您转达?”
施妮可听了这话,一把抱住杨行渡的手臂,感激涕零地晃了晃,又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装模作样地抹她并不存在的眼泪。
不远处的莲姨见她这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忙给她倒满杯里的苹果汁。
施妮可依旧抱着杨行渡的手臂,还是那张感动万分的脸,用气声对她说:“谢谢莲姨——”
杨行渡生怕她的声音被电话那头的施妈妈听见,伸手推了推她的脑袋。
施妮可灰溜溜地松开手,喝了一口苹果汁,继续清理盘子里的残羹冷炙。
“……也行。”施妈妈语气中的勉强转瞬即逝,“行渡你也知道,妮可现在刚升上研二,我都没料到她这么不负责任,丢下自己的学业就跑去找你……当然,我不是怪你。我是想,你能不能劝劝妮可,让她赶紧回来,该写论文做实验的别落下啊!”
“好,我知道了。”杨行渡应了声,却不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哎,哎,好女婿,我就知道你能懂!怪不得这些年你能把你们家的生意经营得这么好!”施妈妈的精神越发振奋,仿佛上一秒抽到了一颗能让她当场自摸天胡的麻将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让妮可先回来,别在你那儿浪费时间了……订了几号回国的机票回头告诉我一声啊,我和她爸爸亲自去机场接她!”
施妮可越听越恼火,伸出手指在通话屏幕上狠狠戳了几下,又把莲姨逗乐了。
杨行渡拿她没办法,只是笑着看她闷闷不乐地撅起嘴。
“岳母,我先问问妮可的意思,如果她愿意听我的,我马上帮她买票。”杨行渡顿了顿,“我会尽力的,您放心。”
施妈妈听了这话,马上笑开了花儿,连声应好,又假模假式地嘱托几句,这才愿意挂电话。
“行渡,小渡……”施妮可在电话挂断的下一秒,再次抱上杨行渡的手臂,哭丧着脸把他的手机越推越远,佯装哭腔,“你已经尽力了,妈妈懂,我懂……”
“放心,不至于硬把你扭送回去。”杨行渡看了她一眼,抱着他手臂的姑娘正伸长手臂,用叉子叉起一片培根,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几天没回复你妈妈的消息?”
“我回了!”施妮可直起身,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培根,“你不知道,我妈那人就是……只要我的回答不合她心意,就当没看见我的回复!”
他点头:“行,明白了。”
“反正我要待到你回去的那天。”她忽然猛地回头盯着他,“不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没那么快,我就比你早来几天,9月估计都在这儿。”他宽慰地笑起来,“买机票的时候会告诉你。”
施妮可这时倒正经起来:“你都不担心公司里的事儿吗?”
“我每个工作日都在处理啊。”杨行渡放松地倚在靠背上,也不急着去取他被推到桌子边缘的手机。
“我是说……你一个月都没出现在公司,就不怕出什么事儿吗?”她问。
他笑起来:“又不是初创公司,这么多年要是每天都得现场盯着,那我早就累死了。”
“你能放心?”施妮可在桌上支起一边胳膊,托着脸,脸颊肉被挤得微鼓。
“有信得过的人。”他把她的餐盘往桌子中央挪了挪,怕她不小心碰掉了。
她想了想:“这个人在你公司工作很多年了吗?”
“十来年有了。”杨行渡坦诚道,“不止一个。”
她闻言皱起眉:“你真的不担心?”
“我不会任用信不过的人。”他依旧耐心地解释。
施妮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还是不理解你们这些老板的心思。”
“老板也想放过自己。”杨行渡喝了一口茶水,“况且你还小,如果你以后接触这些,慢慢就理解了。”
“敷衍。”施妮可讨厌这种用年龄说事儿的论调,不满地抱起手臂。
他没接她的招儿,转而问:“你学校的事儿都料理清楚了吗?”
施妮可顿时蔫儿了:“我把能打报告的都打了……你别问这些,我还不太想说。”
“你有数就行,我不是非要知道。”杨行渡笑了笑,没有勉强她。
“可是我妈非要知道……”她喃喃地拿起杯子,蔫头耷脑地在杨行渡的杯子上碰了碰,杯壁相碰发出脆响,“干杯啦……”
“嗯。”杨行渡笑了几声,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一整杯微凉的苹果汁下肚,施妮可没打嗝,反倒先打了一串喷嚏。
“杨行渡,肯定是你传染给我的。”施妮可吸了吸鼻子,团起方才用来捂住口鼻的纸巾,无所谓地继续往嘴里塞香肠片儿,“我这几天都没打喷嚏,直到碰了你的杯子……”
“事先声明,我没有每天只穿那丁点儿衣服就往外跑啊。”杨行渡放下手里的杯子,在客厅绕了半圈,看向莲姨,“莲姨,家里的药都挪到哪儿放了?”
莲姨刚咽下一个煎蛋,说着就要起身,“我放去厨房了,能吃进嘴里的都搁一个屋子,方便找。”
“好。”他往厨房的方向走,“莲姨您不用管,我去拿。”
莲姨应了一声,看向施妮可:“妮可这几天夜里冻着了吧?这边日夜温差还是蛮大的。”
“可能吧……”她讪讪地笑起来。
“什么可能?你肯定是冻着了。”杨行渡边走边拧开药瓶瓶盖,嘴里啰啰嗦嗦,“昨天那条裙子这么短,脖子和后背都盖不全,大半夜在外头游荡,晚上睡觉又只穿一点儿……”
施妮可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只是打了几个喷嚏,而且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
“对,穿什么是你的自由,”他拉过她一只手,在她掌心倒出几粒药丸,见桌上没有白水,又进厨房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施妮可面前,“生病的人最不自由。”
施妮可这两天被他唠叨得生出了久违的逆反心,不甘示弱地朝他嚷道:“说得好像你大半夜穿很多似的!你这是以五十步笑百步,传染给我就撇清自己的干系了!一点都不公平!”
“你说我传染给你的?”杨行渡无奈地笑起来。
“对!”出于理亏的缘故,她一下子没想出新的词儿,只好和他干瞪着眼。
他不跟她计较,把水杯塞进她手里:“先吃药。”
施妮可还没撒干净自己因为老妈来电生出的无名火,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吃药。
“施妮可。”杨行渡突然冷声说,“你再这么跟我对着干,我会生气。”
她在幼儿园时期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本来一听他喊自己的全名就慌了神,再一见他隐约蹙起的眉和微微下撇的嘴角,又想起天天盼着杨行渡把自己扭送回国的老爸老妈,心凉了半截儿。
施妮可当机立断,将药丸丢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温水将药丸顺进胃里,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将水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回头看向杨行渡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老公……老公,我错了……”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凑到他跟前,双臂环住他的颈脖,掉起眼泪,“老公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吧……”
杨行渡被这软皮蛇一样的姑娘缠着,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施妮可没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而委屈巴巴地看向一旁的莲姨:“莲姨……莲姨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她把话说得柔弱可怜,手上的劲儿却大得吓人,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如何也挣脱不了。
“哎,妮可,莲姨没有生你气呀。”莲姨显然没见过这种小题特大做的架势,忙安慰她。
“谢谢莲姨。”施妮可咬着下唇,抬手抹了抹眼泪,装作不经意地蹭在杨行渡身上,“老公……老公老公……我的亲亲老公……”
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施妮可于是又多投入了几成演技,整个人贴在他身侧,软绵绵地赖着:“我老公是这个世界上最大度,最玉树临风,最风流倜傥的男人……”
说着就伸手往他身上摸。
杨行渡终于被她胡搅蛮缠得急眼儿了,低喝道:“回去坐好。”
施妮可不敢不从,麻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依旧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