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途的皮毛,就像小提琴一叠连奏出的长音。
但即使指缝间是如此奢华,樊也还是道:“我觉得人和狗应该保持距离,你觉得呢?”
毛茸茸的一滩肉饼下,隐隐透出人声。可贺途显然不这么觉得,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勉强左挪一指,又很快觉得自己亏了,叼起樊也的肘子,边塞边吃。
“你懂什么叫竭泽而渔吗?”樊也被酒色淘空的身子给饕餮一卷,心慌得往嗓子眼冒。
“你懂什么叫对牛弹琴吗?”贺途道。
樊也吐血,但硬咽下去了。
半晌。她不死心,又问:
“你就没考虑过膳食平衡?”
“可我对你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的意思是生吞活剥?”
他说得缱绻:“一见钟情的意思——是吃干抹尽。”
行吧,不管竭泽而渔,倒是懂节约粮食。
他吃到了叉骨。一般是甩开腮帮子大开大合地啃,逢三岔五也想象仪容,不疾不徐地拿舌头卷,像剐人骨头缝里的肉丝。在品出前调后调尾韵余香,并磨完樊也的最后一分耐心之后,再觍着脸道“姐姐还饿”。姐姐要是不搭理,就回首流眸,颤着声儿再叫:“姐姐,你摸摸我的心慌不慌。”
樊也很吃这套,不然也不会被放翻在床上。头被嘴筒子顶得不断向后仰去,眼看着房顶摇摇欲坠的第二块墙皮,陷入沉思。第一块昨天掉进了她嘴里。
还是悬挂不住,因饕餮把床压塌的震感。樊也并不惊讶,甚至感到一丝欣慰。三年里,她每一天都提心吊胆,此时在一个安稳的清晨落地,床板夹出的斜角,给予她菱形的肩线、反向的鸡胸,紧箍其上的感觉有一种安然。
失血过多的虚脱中,樊也的眼像手机频闪——闪烁着,生出重影,闪烁着,又一次掉在嘴里的墙皮长出毛发,神思一恍,仿佛还是那年开春……
东南风中,摇摇荡荡的柳絮团团飞过,像群明目张胆在人眼前过市的妖怪。里面还真有妖怪,叫做兔霉,春暖土酥后冒头,从地底大规模迁徙至河畔安家。
老师说,兔霉因通体雪白似兔毛而得名,但樊也觉得,是因为它们长得像霉豆腐身上的菌丝。但她也没吃过霉豆腐,只是对着图滴嗒口水。三战后,人类食用营养液已满百年,许多手艺都成了固定在文献上的遗响。现在都没人会做豆腐,更别提发霉。
因此在军部的事业英年早逝之后,樊也开了家饭店。她以为开了饭店,只用张大嘴等,梦里的好吃的就会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扑落落下。她在门口的摇椅上睡了三天,饿瘦了一圈。唯有店门口遗书似的一纸,同她一起于风中飘零,是樊也很久前就裱在墙上的大字:招厨子。
入夜,正翻冰箱,却听乓铛一声,门外来人。扑腾腾,惊诧几行麻雀。
那脚步一落一声,重得像两条夯糍粑的锤。高与低间,仿佛锤裂地面簇起山峦,小山又撑起张魁肥长大的身躯,往屋内一横——愈显得桌椅灯顶脆而秀小。
走近了,他大手一挥,将招聘启事拍在桌上,问:“你爱吃什么?”
樊也单层的下巴被平压过来的肉案催逼成双,尽管屏气,酒味仍旧势如山倒。
“你该留长发!”电光火石间,樊也灵光乍现。饱满的胸膛自该有秀发饰其弧度,寸头成何体统?
他一头银发紧贴头皮。眉弓高而舒展,两笔坐落在脸上,压着两只铄石流金的眼。被酒一腌,珊瑚色的眸子,一会像杀人红眼,一会又像憋久了偷偷哭过,两种神色转换着,摇摇挪步,恍恍变为穿着围裙,歪扭在身后的一只蝴蝶结。好像三个孩子叠起来装大人,身高足够却肚里空瘪的破绽。
“你要吃什么?”他已抄起铁锅。
发酒疯的方式是给别人做饭?樊也很欣赏这个爱好,但:“据我所知,店里应该只剩下两个鸡蛋。”
咔擦声响,蛋壳一碎两半。蛋液流淌,他手腕轻翻,便用蛋壳将蛋黄托住,连指尖都未沾染分毫,就滤出个圆圆整整的黄儿。橙红的蛋黄包裹住白胖的米,起锅,烧油,炒饭,颠锅,在完美的金黄之弧落下之际,樊也的口水也吞咽下肚。呲啦,饭从锅内倒出——它支颐侧卧沐浴光中,一看便知被葱油照顾得很好。樊也直奔灶台,揣锅而起,仅给一样饿得流涎的猫猫留了桌上的一小小碗儿。
饱足的眩晕中,樊也遐思翩翩:贤妻良母,果然是让人又饥又渴的尤物。再搭眼看他,别说是白毛寸头酒气连天,就是这半臂的青龙纹身,她也只觉毛茸茸得可爱。
却有一铁球直飞进门,呜啦啦大叫:“危险!危险!有有有妖怪!”
被樊也凌空截住,捂住嘴巴,“你敢吓跑他,我现在就把你捏碎。”
“他是妖怪!”系统屁股底下的音响又叫。
“他是厨子!”樊也五指发力,凿出个个深坑。
为保万全,她大踏一步,半身紧扭,抡圆臂膀,至最高点猛将其掼出。听见废铁皮间激宕的交响,复欣然回头,笑而点评道:“调料味太重了,根本没有体现食材本身的鲜味。”
小狐狸蒙蒙醉了,眨巴着眼,努力看着垃圾桶上塑料壳喷墨的小字,一遍一遍——过期三天的鸡蛋,还能有什么鲜味?
樊也饱灌了一肚子职场宫斗婆媳网剧,深知,越是喜欢越要拿捏对方,这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
黑脸醉汉气得吞下一枚酒嗝,见樊也叫跑腿送的食材到齐,又闷着头,做了辣子鸡回锅肉糖醋里脊红焖羊肉。樊也同店里的小咪吃得满嘴流油。
“行了行了,你被录用了啊。明天上班。”樊也拍拍肚皮。吃饱了,就不欲擒故纵了。
“我、我不当厨师了……,我要回老家相亲。”
“那你揭我皇榜干啥?”
“告别……”他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樊也。终于解下围裙,手却还不舍地攥住个边儿。
“可真的很好吃啊。”在樊也不很走心的夸赞中,一根白色的大尾巴从裤腰缝隙,很努力地钻了出来。
普通人对妖怪唯恐避之不及,樊也却无所谓。管他是什么,两瓣嘴皮子啵嘚儿一碰就开始忽悠:“我不知道你离开厨艺界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失去你,一定是全世界的损失。还记得吗,那个你说会当厨师王的夏天?如果就这么放弃,那曾经的努力算什么?过往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她伸出手,牵起对方的,然后珍重握起,“虽然以前没有人理解你,但现在有我。相信我——再给我,还有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见樊也单膝下跪,咪咪有样学样,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这话对一个清醒的人来说或许有些油腻,但对一个醉得只靠关键词反应的大脑来说,却激情得刚好。他晕晕乎乎的,只听见什么家人啊朋友啊,理想啊不甘啊,放弃啊难过的,喝了三打啤酒都没发泄出来的情绪突然一下就涌了出来,顶在喉头。他也不想滚回老家相亲,可他空有一身本事,实际却连一个愿意吃他饭菜的人都没有。
因此,一个哽噎,一不小心,又一根尾巴,徐徐露头。
“离开,对你可能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但对我来说,那代表什么,你知道吗?”樊也含着哭腔低着头,颤抖的肩膀,砸在地上的泪花。
第三根尾巴,羞涩得打卷儿。
“不止是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樊也垂眸望去,咪咪深情呼唤:“爹地——”
第四根尾巴悄悄垂下,安慰着跟他毫无关系的幼崽。
“诶,家里没个掌勺的,看看孩子都饿成什么样。”樊也哀婉叹气,一边搓着猫猫发腮的圆脸,一边独坐灯下,连连抹泪儿。
又一根尾巴挣扎着,颤颤钻出。
樊也乘胜追击,洒泪同咪咪道:“快,跟哥哥说再见,他明天就走了。”
咪咪伸手,却用爪子钩住人家裤腿,“妈咪——”
樊也一个飞扑,跪在地上阻拦,“这样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我们只需要在背后支持他就好!”她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一个刚认识俩小时的醉汉深情嘱托,“你放心,你走后,我一定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半醉半醒间,九尾狐签了二十年卖身契。当他名字的最后一撇在纸上写完的瞬间,樊也同那只叫米然的猫就变了嘴脸。
“睡觉睡觉,明儿六点起来做饭啊。”
“我要吃炸鸡汉堡套餐。”
“我要豆浆油条煎饺羊杂小笼包。”
“对了,薯条!薯条要脆脆的那种!”
“啊薯条,我也来一份。”
胡久为抱着包袱卷,看着骤然关闭的大门,独饮西风,兀自凌乱。可惜签约容易解约难,樊也给他的九九八十一难,这才挨了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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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米然(COMMAND-01)、胡久为(COMMAND-02)
监视时段:2426年4月24日 14:03:10 - 23:5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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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摘要:九尾、猫妖(待观察)。详见文件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