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盛十四年秋,皇帝下令特召西南骠骑将军柏斯礼回京,民间谣言四起,有人说这是陛下打算给已经及冠多年的将军牵红线,有人说这是皇帝心生猜忌,打算收回西南兵权……
这天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傍晚便是铺天盖地的黑云,刹那间便是淅淅沥沥的雨滴,百姓自发聚于神武门大道两边,神色期待的看着大大敞开的城门。
雨越来越大,从伞骨滑下,形成一串水柱,脚下是一滩滩的积水。终于,有人看见了与地面齐平的青山脚下,有一队将士正冒雨驰骋而来:“回来啦回来啦!!柏大将军回来啦!”
经这一声喊叫,百姓开始朝着城门蜂拥而至,期待着柏大将军的身后有自己家那多年未见的小儿。
临近城门,柏斯礼勒紧缰绳,黑色的汗血宝马长“吁”一声后立在原地,身后的士兵见状纷纷停下,翻身下马。
柏斯礼挺直腰板坐在马上,一双风眼盯着城墙上的牌匾“盛京”,眼底的情绪翻涌,身上银色的铠甲发出阵阵寒意。
马蹄声响起,随即又在身旁消失,柏斯礼侧头看去,凤眼生威。
说起柏斯礼此人,形貌秀丽,气质清韵,风姿隽爽,就连军营里的汉子们见了都忍不住咋舌。
雨势逐渐变小,弥漫的雾气慢慢消退,只有远方的青山上还残留着几缕。
待看清来人,柏斯礼眼底立马浮起柔情:“怎么啦?小鱼儿?”
于聿瞥了柏斯礼一眼,理了理被雨水浸透而变皱的袖摆,薄唇微启:“赶紧回家换身干净衣裳,你等会儿还要进宫拜见陛下。”
柏斯礼顿了顿,伸手捞过于聿的一只袖子开始拧,挤出来的水嗒嗒的滴进泥里:“知道了,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还能去哪?”于聿气急的抽回袖子,有些恼柏斯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做出这番亲密的动作。
“那就好。”柏斯礼笑了笑,没在动手动脚,侧马让身后的跟他一起回来的一小队士兵和家人先行回去。
士兵们振臂高呼,城门聚集的人开始散去,直到最后只剩下柏斯礼和于聿以及几位看守城门的官兵。
柏斯礼翻身下了马,动作赏心悦目,于聿正羡慕的看着柏斯礼帅气的下马动作,就见眼前递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于聿垂眼,疑惑的看了伊亚努这只手的主人:干什么?
柏斯礼像是明白于聿脑子里想的什么,理所当然的开口道:“扶你啊,还是说你想让我抱你下来?”
柏斯礼的话音刚落,于聿“啪--”的一下就把面前的手拍开了,清脆的声音引来了城门下官兵的侧目。
于聿抿抿唇,看着柏斯礼起了红痕的手背有些不好意思,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谁叫你先耍流氓的。”
说完也不等柏斯礼什么反应,跳下马头也不回的向城内走去。
柏斯礼看着远去的人的轻薄的背影,摇头轻笑: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相府来的下人早已经等候在一旁,现下识时务的立马上前接过缰绳:“大公子,让小的来吧。”
柏斯礼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的将绳递出去,然后迈着大步去追前面的人儿。
昏黄的余晖从黑压压的乌云中透出几缕,照在街道的青石板上,青石板便像是裹了一层金斯薄纱,于聿慢悠悠的走着,好奇的看着道路的两边。
柏斯礼快步追了上来,拍了一下于聿的左肩后立马闪到右边。
于聿对于这些小把戏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不为所动且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幼不幼稚?”
见没把人骗着,柏斯礼失望的摇头叹了一口气:“唉,小鱼儿你没小时候好骗了。”
听了这话,于聿的白眼翻得更大了:“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
橘黄色的余晖终于露出全貌,将两人勾肩搭背额身影拉的愈发的长。
丞相府门前,柏威年和徐氏立在台阶之上,时不时的朝两边道路看去,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焦急,柏威年还好,倒是徐氏来来回回的走着,手中的帕子被绞了又绞。
柏兆霖靠着大门坐在小马扎上撑着脸,怀里抱着一个不是特别大的木头盒子,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终于,徐氏看到了裹挟着金光前来的人。也不顾什么大家闺秀了,两三步跳下台阶就抱住了高自己不少的男儿。
柏斯礼只无措了一刹,随后抬手抱住了面前的妇人。柏威年背着手,站在徐氏身后,虽板着脸,但背后微微颤抖的手透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这边气氛一片温馨祥和,而柏兆霖抱着盒子从柏威年身后探出头,好奇的看着同样躲在他大哥身后,一脸尴尬的于聿。
柏兆霖挠挠脸想了一下,他还记得母亲以前和他讲大哥的时候说过,等他大哥回来时一定会带着他的妻子一起。
所以,那个人一定是大哥的媳妇儿!
柏兆霖暗自点头,深觉自己猜的没错。既然大哥身后的那人是他的大嫂,那么他手里的东西无论是给大哥还是大嫂都没有区别了。
想到这,柏兆霖从柏威年身后走出来来到于聿旁边,伸出小手拽了一下他的衣摆,欣喜的抬头看着人:“嫂嫂好!”
于聿:“!!!”
喂喂喂,这小孩怎么乱喊人呀!我是男的啊!咋把我叫嫂嫂?
柏兆霖脆生生的一嗓子惊动了其他人,徐氏这才像是缓过来一般,眼角泛红的从柏斯礼怀里撤了出来后才注意到一旁和柏兆霖站到一块去的于聿:“小礼,这孩子是谁啊?”
柏斯礼低头,单手把身后一脸呆愣的人提溜起来放到徐氏跟前,语气平淡:“母亲,这是我的军师,这次和我一起回来的,暂时借住在我们府上。”
“啊啊,是于军师啊!”徐氏用帕子擦擦眼角,扬起笑招呼道:“快,快请进。”
于聿僵着脸笑着,不好推迟的跟着徐氏进府,心里却把柏斯礼骂的狗血淋头,让他好好的呆在后面不出声就行了嘛,非得把他拎出来,他本身就不习惯和长辈相处,现下徐氏又是十分热情,弄得他好不自在。
柏威年闷声也跟着进去,看着不断回头朝他发射求救信号的于聿,柏斯礼摇头轻笑,这也算是被他母亲间接接受了吧。虽然这个朝代并不抵制南风,但也不盛行,大多数家族中的长子是不许迎娶男子的,想到这柏斯礼有些头疼,还是慢慢来吧。
“你不进去嘛?”
稚嫩的孩童声传来,柏斯礼低头便看见了同自己小时候有六七分相似的小孩儿:“柏兆霖?”
“是我,大哥你不进去嘛?”柏兆霖点头,将手里刚才没给出去的盒子递给了眼前需要自己仰头才能看到脸的清隽男人:“给你这个,是我每年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喔。”
生辰礼物?
柏斯礼挑眉接过,弯腰理了理小孩儿脸颊边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开口:“你认得我?为什么送我生辰礼物?”
“阿娘和我说起过大哥。”柏兆霖看着柏斯礼,眼神里充满了认真:“我还梦见过大哥你哩。”
柏斯礼勾唇,抬手将人抱起来朝府里走:“是吗?梦见过大哥作甚?”
“我梦见大哥帮我赶走了坏人!”柏兆霖手舞足蹈的给柏斯礼讲述着梦里的大哥是如何高大神武的替他赶跑了坏人,说完柏兆霖眼神微黯,低头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道:“我才不是小胖子呢,太子哥哥说我是最俊俏的小孩了!”
习武的人本身听力就比普通人的好,更何况柏兆霖就在他怀里说的这句话,柏斯礼秀眉微皱,将人向上掂了掂。
待客的厅堂里,徐氏热切的拉着于聿的手,让他给自己讲讲柏斯礼这在外的七年里发生的事情。
看着心切的徐氏,柏斯礼心头一热,同时觉得自己当年和祖父赌气离家参军的举动有些幼稚了,没想过父母亲的感受,另外他还缺席了柏兆霖七年的童年时光,当年他参军的时候,徐氏刚检查出怀上柏兆霖,他甚至对这个还未降生的兄弟充满了期待,但天意弄人。
不过还好,他和柏兆霖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徐氏也给柏兆霖提起过他,这让两兄弟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生分。
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掩盖,寒气渐生。徐氏身子不好,柏威年从卧房里拿了一件外衣给徐氏披上,下人早已捧着一盏烛火将府里上下的蜡烛点亮。
柏威年喝了一口热茶,沉声对侧方人道:“斯礼,你去书房叫祖父出来吃饭了。”
柏斯礼如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摩挲杯壁的手指微顿,但他很快掩饰好面上一闪而过的不明情绪哑声:“好”。
柏斯礼挺直腰背站了起来,柏威年这才恍若梦醒一般惊觉,七年时间,这孩子已经是个大人了。
昏黄的书房里,席地靠坐在书架下的柏穆安盯着手中的书看的认真,但了解他的人一眼就会看出他的心思并不在书上。
敲门声响起,扰乱了柏穆安的神思,他轻咳两声,装模做样开口:“进。”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随后又被关上。吱呀的声音在初秋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明显。
柏穆安以为是又是柏兆霖来捣乱的,不甚在意道:“霖崽子,别动老身的书啊!”
说完,柏穆安就察觉到不对劲,要是柏兆霖的话,他这书房还能安静?想到这,柏穆安放下书,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当柏穆安看到房里站着的人时,顿时感到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让他眼前发黑,马上就要往后倒去。
老爷子这番状况被柏斯礼看在眼里,吓得他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扶着人。
但柏穆安丝毫不领情,狠狠的甩开柏斯礼温热厚实的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缓缓呼气。
过了一会柏穆安才感觉好些,沙哑的开口:“谁让你来的?!”
柏斯礼喉头发涩,无力的看着面前的挺着脖子不愿看他的人叹气:“祖父,吃饭了。”
柏穆安依旧梗着脖子不说话,柏斯礼眉眼垂下,也就这么站着不说话,明明在于聿面前那话多的跟登徒子似的,还好,柏兆霖的即使到来破开了书房沉寂的氛围。
“祖父欸,大哥欸!”门外响起柏兆霖不着调的的声音,接着人就迈着小腿跨进了书房:“吃饭了呀,我都饿啦!”
书房里的气氛依旧凝滞,柏兆霖只当是两人在商讨要事并未多想。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处因为刚才偷吃糖而隐隐作痛的大牙,随后露着白花花的牙齿大大咧咧的开口:“今夜的饭菜可丰盛了,有祖父喜欢的酒酿圆子,大哥喜欢的江米酿鸭子,还有我最喜欢的虾仁儿!”
说到这,柏兆霖将双手放到胸前,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啊!真好吃。”那副样子,俨然是忘记了还在痛的牙齿。
柏兆霖口中的酒酿圆子刚一出口,柏穆安就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口水。那可是他家夫人最拿手的了,只可惜人去得早,想到这柏穆安的眼神暗了暗,尽管府上厨子会做,但却再也没有那种令人熟悉的味道了。
而柏斯礼则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做着傻动作的小孩,想不到徐母给柏兆霖说了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而这个七岁的孩童竟也记住了。
外面扬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枝头为数不多的青黄树叶摇摇欲坠,徒增一丝娇弱。
一小阵风悄悄从窗户的小逢里溜进来,拂动了柏穆安花白的胡须。柏穆安顺了顺胡子轻咳一声:“走吧,吃饭。”
饭桌上,徐氏招呼着众人,忙的不可开交。看着堆成山的小碗里的菜,于聿放在桌下的左手掐上了身边柏斯礼的后腰。
顿时,柏斯礼咬紧后槽牙,趁其他人没注意他们这时伸出大手,握住了后腰上作乱的手。
冰凉的手冻了他一激灵,柏斯礼这才想起于聿这次跟他回京是没有带衣裳的,他倒是家里有,等会先给人找几件先穿穿,等明儿个得空了带人上街买几件去。
后厨还炖这乌鸡汤,徐氏不放心非得自己去看看,在顺天府担着闲职的柏威年低眉顺眼的和老父亲说着近日各地举办的热火朝天的秋闱,去年他曾在姑苏碰见一位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的少年郎,今年的乡试拿个经魁不成问题,亚元或者解元或许也不无可能。
一整顿饭柏兆霖都很安静,嘬着筷子上的糖水看着对面姿势别扭的两人,虽然不知道大哥和嫂子在干什么,但他好像看见嫂子的脸红了。
待下人把饭菜撤下去后,柏穆安捧着温热的茶杯沉默着,浑浊的眼睛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沙哑开口:“柏斯礼,跟我到书房来。”
说完,柏穆安起身走出去,柏斯礼看着身形逐渐佝偻的人一阵心悸,抿唇跟了上去。
柏威年将徐氏揽在怀中,安慰着不安的夫人。
柏兆霖和于聿倒是没多想什么,坐在下首位置上说着悄悄话,两人简直是相见恨晚,已经说好晚上睡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