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深如始墨的夜色,沈祁乔装打扮成一位蛮人的模样,悄无声息的摸索进了南蛮境内,他们没有明显的城门阻挡,只要不古怪的一人落单,就很难引起怀疑。
这正是饮血族才撤完营帐的时候,沈祁跟在不远处的队尾,等成功进到人群多些的地方时,又很快的和那些人分散开了。
南蛮人所说的王宫很好辨认,与永熙皇宫大相径庭,虽然所用材料有部分上的相似,但高度、布局差异巨大,最为直观的,是各式各样叫人瞧着眼花的凌乱纹样,白日里看时,这些纹样大多是无数兽虫的仿刻,又带着与兽纹毫不相干的艳丽色彩,恢弘缭乱,但又常看常新。
饮血族人的居所散于王宫的四周,相隔不远不近,既像营帐又像古堡,错落在任何可能的方向,在原本不属于这里的邦德成为命主后,数不清的外族人也纷纷移居到这里来,这才显得密集了不少。
沈祁垂着眼睛,夜晚时饮血族焰火纷飞缭乱,犹如白昼,可能是中原人今日的所作所为搅乱了他们的兴致,以至于在欢呼时,无数双眼睛都心不在焉的来回瞟着,送嫁队伍几百余人,此刻都穿着中原衣裳,明晃晃的混迹在了人群中央。
他们虽是弄不清这些中原人到底想做什么,但他们对自己的族人却是异常了解,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崇拜太阳,因为他们坚信太阳巫神带给他们力量,所以他们各个仰着头颅,似是在追逐。
因此,当一个和他们的行为有着不止一点的区别的人出现时,那些奇怪的中原人被瞬间忽视了。
不同方向都向着沈祁跟来几个零散又成群的人,沈祁自是察觉,心里盘算着脱身的办法时,几个永熙人状似不经意的路过,在淹没他的那一瞬间,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拽走了。
刀鞘已经出刃,但见眼前是何人时,沈祁眯了眯眼睛,定下心收回匕首。
闻征趁着周遭没有异常的空隙,行礼的功夫,已然交代好:“见过韩王,若想减少不必要的耳目,换回永熙的衣服即可”
沈祁顿首有些惊讶于这样的行事,但见刚才人群中也确实是有数不清的永熙人,于是也没再耗费时间问,草草拽下了蛮人衣裳,与闻征齐齐并肩,被顺利的带到了王宫内部。
“太夫人在何处?”
闻征愣了一下,还以为王爷是来找公主殿下的,意识到后连忙答:“不知”
“不知?”沈祁无从可信地盯着他,似是要辨别其中真假,恰在这时,康乐端着她那一双快要飞起来的手臂露了面,而萧封止就在身后跟着她。
“皇兄出入南蛮……还真是来去自如”一出言便是止不住的呛人和锋芒,康乐也不拿正眼瞧他,绕着沈祁走了大半圈才停下。
“不如皇妹,毕竟百年来又有谁能像皇妹一样,如此上赶着于异族人和亲的”沈祁也不甘落后,一点没收着,但他此行来并不是来见康乐的,有萧封止在这儿,若不开战,康乐亦无性命之忧。
“你来此,可曾见过太夫人?”沈祁放不下面子,但还是板着那张脸问出了口,身前刚刚转过来的康乐抬眼凝视着他,眸子里仿佛积攒着数层的不解,说:“太夫人?”
“未曾见过”康乐的回答中并没有犹豫不决,只是惊诧于沈祁如此走一遭只是想见太夫人那样,眉毛微微皱了下:“我入南蛮不过几个时辰而已,此间除了邦德和他的几个属下,再无见过其他什么人”
沈祁:“……”
他现在不宜暴露身份,不见倒还好,若是见到了,这位太夫人虎毒食子,下场很难评说。
“若你想……”
“不必了”
沈祁将康乐的意思一口回绝,此番太过于涉险,又增大了康乐和邦德接触的时间,变数太多,不如他自己去找的好。
“皇妹可要多多注意些,好歹留口气,回到永熙和你那冷面郎君成亲”沈祁边说着就边向外走,没给康乐怼他的机会,便在瞬息之间只剩了背影,片刻又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黑夜中。
“嘶……”
康乐咬了咬下唇,一时语噎,气得深深喘了口气,难听的话已经走到了心口,但又被滑了下去,咽回肚子里,她望着早就空无一物的月夜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不知所以的垂下眼睑,转身离开了。
王宫的今夜热闹非常,在他们的仪式里,今晚就是命主与永熙公主的好日子,且巧的是,这还是命主的第一任妻,原先存在的那些小妾们因着永熙公主的身份而被降为奴,专去做些不与人打交道的活去了。
房屋外腾腾的火焰跳着,那光闪的屋内也跟着亮堂,闻征已经在短短一炷香功夫进来了两趟,都是叫康乐去见邦德的。
萧封止抱胸而立,如豺狼虎豹似的死死盯着门口,与身后在宽大椅子上半躺着小憩的康乐截然不同,仿佛闻征再进来一次,他就能将人活吞了似的。
只是事情往往都会不遂人愿,来人虽是闻征,可他身后还跟着不容忽视的雄壮男人——邦德已然亲身到了这寝宫门口。
“康乐公主”邦德宽大的脸忽的就闯进了康乐的视线:“本命主请了公主殿下两次,若殿下执意要毁邦德颜面,就休怪邦德无礼”
与邦德正对着的萧封止闻言冷笑了一声,还没张嘴,就被身后的人好奇又慵懒的打断:“无礼?”
“命主,想要如何无礼?”
邦德戎马小半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她虽看起来身姿娇弱,恐怕连饮血族人的三岁小娃也敌不过,但又傲气凌然得很,明明与永熙皇宫相隔近千里,但面对虎狼环伺的外族人,亦无半点畏惧,这叫邦德一时间根本无法摸清这位公主殿下的底细,就连刚说出口的威胁话语,也都在康乐殿下的反问中随着太阳巫神的光一起消散了。
眼见着本在那张虎皮绒毯上半仰着的人缓缓直起身,邦德狐疑着又期待着,终于不偏不倚的对上了那双似叫人身处冬日热泉那般的靓丽瞳眸,即使是天下最好的矿晶,都比不上她的清澈。
几人中间静了好一会儿,康乐目光不移,但藏在深底的厌恶与杀意就快要掩藏不住多少,这时,萧封止不动声色的挪了过来,将两人之间的联结彻底剪断了。
被一个侍卫如此不尊重的对待了数次,邦德面上无光,脚下已然向前走了两步时,萧封止的剑刃飞出,藏了一半在剑鞘里,四目相对,暗中较量锋芒,邦德浑浊的眼珠溜圆的瞪着,不再犹豫的拔出身后背着的大刀,就在他要挥过来时,一声短戾的高扬将此打断。
萧封止瞳仁不解的缩了下,在原地不知怔愣了多长时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着实是殿下的意思。
康乐不去看他,反倒是向前走了两步,话虽说着是教训的意思,但却没有半点嗔怪,倒像是故意说给邦德听的:“你我虽自永熙来,可现如今入了命主之地,自然是要遵守命主的规矩……是康乐不懂事了,还望命主,莫要心生芥蒂”
从来了这南蛮之地就没说过几句话的银枝和柳雪现下听到自家殿下这样委屈自己,一个撇着嘴,一个瞪着眼,愤愤都像是在心中捶打千百次似的无声斥视着邦德。
而邦德望着如花似玉的公主殿下,见她嫣然淡笑着,态度还算诚恳,便只好横瞪了下眼,语气就此软下来:“公主殿下懂得明理,相信文祯帝见到殿下如此,定会欣慰至极”
康乐扯了下嘴角,目光无焦距的在心中默然接了一句:父皇若是见到我如此,定是会像见了鬼的模样。
“只是”她忽的又开了口:“这结亲事宜不好如此草莽,按中原规矩,邦德命主,需得准备好这天底下最为配得上本公主的贵重聘礼”
“这……”邦德没了主意,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只是前些日子去信永熙匆匆,后又日夜驻守边地营帐,确实未给永熙公主准备一份配得上她的大礼。
“好!”邦德倒是个不磨蹭的,直说:“公主殿下想要什么,邦德一定带到”
康乐嗤的一声轻笑:“本公主自是什么都不缺,只是想要个该有的仪式而已,若命主想要知道,随意去问个稍有身份的中原人就好……”她停了停,已然背过身去,做了好长时间的准备,咬着牙说:“不过只要是命主所备下的,本公主,都喜欢”
邦德难得露出那样一副欢喜可人的模样,不过这副模样也只有萧封止有机会目睹了全貌,康乐始终背着身,邦德也不做勉强,带诸礼皆宜,讨得公主殿下欢心后再做亲近也不迟。
这番言语成功的将本要同房的今晚向后推迟了不知多久,又巧妙的提出了‘有身份’的中原人,萧封止听着,知道康乐在赌,但仍觉不快。
他背身而立,一只手还不自觉的将剑柄握在掌心里,视线仿佛是能绕弯一样,在康乐的身后安静的凝望她。
康乐花了不少时间去压下自己心中那种说不上来的难受,距离邦德离开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肯转过身来,刚一抬眼,就跌进了萧封止那双含着些许疼惜与不忍的视线。
康乐勉强地扯了个疲累的笑,对他说:“你猜猜看,邦德会不会去找太夫人”
萧封止漠然凝视,但也只是持续了霎时的功夫,最终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付之一炬,全盘托起了康乐的好意:“臣猜?会”
两人默契至极的都没有再去说什么调侃的话,有些事情无需言语,譬如此刻。在康乐扫过萧封止那双眼睛而有片刻的怔楞时,无论是谁,都清楚对方竭力付出的苦心。
“殿下,歇息吧”萧封止轻声道。
康乐的眼睛已经是呈着一半的大小了,眼皮仿佛是有千斤重,再往上掀起一点都是不可能的,舟车劳顿,很长功夫都已经没碰过一张像样的床,也就是在黄昏时倚在兽皮毯上小憩了一会儿,还是因为萧封止那时在。
“你呢?”康乐在看了一会儿那张兽皮毯后,若有所思地转头问道。
萧封止睫毛闪了下,边看向门口边说:“臣就在门……”
“你就在此吧”
没等萧封止说完,康乐抬脚向着床边走的功夫,就已经发号了不容拒绝的命令,原本在屋子里半点声音不出的银枝和柳雪,也在自家殿下话音刚落时麻溜的去到了门外,萧封止半张着嘴,反应慢慢,但还是回了句:“好”
这间屋子的陈设和中原内的有些像,应当是邦德在收到同意和亲的信后才差人布置的,但也许无人了解中原房屋的结构,摆成如今这模样,也只有一半相像。
而床榻与类似堂屋的地方,只放了一扇屏风作为遮挡。
这屏风的颜色样式康乐不曾注意,从进了这间屋子她的视线就没向别处放过,但此时,她竟知道那屏风上的树花样式应当是梅,隔着比周围都要深一些的花枝轮廓,再往后,就是一道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
“你还站着做什么?”一时静寂中,康乐突然开口。
话落,那身影果然动了动,但依旧没有离开屏风。
暗暗的光线照不清萧封止深邃的眉眼,只能大概的猜到他应当是向某个方向转过了头,紧接着,康乐听他答:“有事要交代闻征”
康乐努了下嘴,语气没什么波动的抢:“你若出去,便不用再进来了……替我叫银枝柳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