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彻底改变一切的耳光,已经过去了一周。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苏祈安依旧每天准时起床,用餐,去公司,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她脸上的掌印在冰敷和昂贵药膏的护理下,第二天就只剩下极淡的、不凑近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第三天就完全消失了。仿佛那个清脆的巴掌声,和那瞬间滚烫的刺痛,都只是午后一场短暂而荒诞的错觉。
但有些东西,实实在在地改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画室的门,再也没有为苏祈念打开过。
那道厚重的实木门扉,像是被时间凝固,静静地闭合着,隔绝了里面曾经流淌的光线、颜料的气味,以及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苏祈念再也没有靠近过那里,甚至在经过那段走廊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垂下视线,仿佛那扇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冰冷的警告。
苏祈安的“惩罚”,精准而冷酷地执行着。
第二天,就有佣人在苏祈安的吩咐下,面无表情地收走了那套昂贵崭新的画具礼盒,连带里面所有未拆封的颜料、画笔、纸张,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它们从未在这个家里出现过。
而苏祈念那个破旧的画具箱,也在同一天,当着她的面,被管家提走。老管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小姐吩咐,雪团最近需要些耐咬的玩具。”箱子被拎走时,里面陈旧的画笔、用了一半的颜料管、起了毛边的调色板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苏祈念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箱子消失在楼梯拐角,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一刻,她感觉心脏某个地方,也随着那些声响,彻底空了下去,冷风呼啸着贯穿。
她赖以呼吸的、关于绘画的最后一点空气,被彻底抽干了。
家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压抑。佣人们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交谈更是几近于无。苏祈安对待苏祈念的态度,也降到了一个冰点。用餐时,除非必要,她几乎不开口说话,视线也极少落在苏祈念身上。偶尔交汇,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审视仪器般的漠然,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具备基本的、不添麻烦的功能。
苏祈念也彻底沉默下去。她变得比之前更加“乖巧”——按时起床,下楼用餐,无论苏祈安是否在场,都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食物。饭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找借口留在房间或去任何可能“碍事”的地方,而是主动回到卧室,关上门,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的卧室,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堡垒。虽然她知道,这堡垒的墙壁或许并不隔音,门锁或许形同虚设,但至少,关上这扇门,她能获得片刻虚假的、无人注视的喘息。
但“画画”这件事,已经从她的日常里被硬生生剜掉了。就像被截肢的人,在剧痛之后,依旧会在某些时刻,感受到早已不存在的肢体的幻痛。早晨醒来,她会下意识想去摸枕边的速写本;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看向原本放着画架的方向;甚至只是发愣时,手指都会无意识地虚握,做出持笔勾勒的动作。
然后,是更深、更刺骨的茫然和空洞。
她试过看书,但文字在眼前跳动,无法进入大脑;她试过听音乐,但旋律只让她更加烦躁;她甚至尝试像小时候一样,在窗户玻璃的雾气上胡乱涂抹,但指尖触碰到冰冷玻璃的瞬间,她就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简单的动作也成了禁忌。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无形的泥沼中跋涉。白天,她坐在窗边,看着花园里草木枯荣,看着日影一点点偏移,直到暮色四合。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别墅里细微的声响,直到夜深人静。
她变得嗜睡,却又睡不安稳。常常在午后昏沉地睡去,又被混乱压抑的梦境惊醒,浑身冷汗。梦里,有时是颜料泼洒的刺目鲜红,有时是苏祈安冰冷审视的眼睛,有时是那清脆的耳光声在无限回荡,有时……是那支她用了很久的、笔杆都被磨得光滑的旧画笔,在雪团尖利的牙齿下,发出“咔嚓”碎裂的声响。
她不敢问,也不敢去看。那个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枯萎,从内到外。像一株被强行挪离了土壤、又被剥夺了水分的植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走向衰败。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张日益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眼神空洞的脸,她甚至会感到一丝陌生。
这就是苏祈安想要的吗?一个彻底安静、顺从、不再有“多余”想法和表达的“妹妹”?
或许是吧。
苏祈念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嘲讽或苦笑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近乎麻木的弧度。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顾屿正对着手机,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刚结束一个不太顺利的商务洽谈,坐在回公司的车里,习惯性地翻看着工作备忘录和几个重点关注艺人的近期行程。当看到“苏祈念”这个名字时,他的指尖顿了顿。
距离上次在公司见到苏祈念,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那次见面,女孩的状态虽然依旧有些拘谨沉默,但谈及那幅即将完成的参赛作品时,眼睛里是有着光的。他甚至记得她提到苏祈安为她准备了新画具和专门画室时,语气里那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雀跃。
之后,按照苏祈安之前交代的、尽量减少不必要打扰的原则,他没有再主动联系苏祈念,只是从公司系统里看到她提交了比赛报名的初步材料,后续进展则显示“跟进中”。
这很正常。创作需要时间和安静,尤其是这种重要的比赛。
但不知为何,顾屿心里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这不安很微弱,甚至没有具体的缘由,更像是一种职业敏感和长期与人打交道形成的直觉。
他回忆了一下。苏祈念最后一次来公司,是大概十天前,来交一份需要本人签字的材料。那天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安静,有礼貌,签完字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要赶回去画画。
再之后,就没了音讯。
没有像一些年轻创作者那样,偶尔会发信息来问一些关于比赛流程或作品方向的琐碎问题,也没有任何在社交平台(虽然她几乎不用)上提及创作的迹象。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顾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和苏祈念的微信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近两周前,他通知她一份文件已收到。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输入:
“小苏,最近怎么样?比赛作品进展还顺利吗?有什么需要公司这边协助的,随时跟我说。”
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送达。
顾屿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多虑了。苏祈念本就性格内向,不喜交际,沉浸创作时与外界隔绝也很正常。更何况,她现在有最好的创作环境和“指导”。
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并未完全消散。像平静湖面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不正常的涟漪。
他决定,如果今天没有回复,明天再打个电话问问。
毕竟,苏祈念是他签下的艺人,虽然情况特殊,背后站着苏祈安,但他作为经纪人,基本的关注和跟进责任,还是需要履行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条寻常的、带着职业性关怀的询问信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苏祈念那部被设置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里。
而它的主人,正抱膝坐在房间最昏暗的角落里,脸埋在臂弯中,对屏幕上微弱亮起的提示光,毫无知觉。
信息发出的那个下午,顾屿开了一个冗长的部门会议,又处理了几件紧急的艺人纠纷,等稍微喘口气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次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先查看工作相关的未读消息。
没有苏祈念的回复。
聊天窗口依旧停留在他下午发出的那条信息,显示“已送达”,但未被阅读。
顾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记得苏祈念并不是那种会故意不理会工作信息的人。哪怕再内向,对于他这个经纪人,基本的尊重和回应还是有的。上次她来公司,他随口提了句某位藏家的偏好,第二天她就整理了一份相关的色彩分析草稿发给他,虽然稚嫩,但态度是认真的。
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不知道怎么回?
顾屿点开通讯录,找到苏祈念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拨出。或许她正在创作的关键时刻,不想被打扰。又或许,手机不在身边。
他关掉聊天窗口,转而登录了公司内部的管理系统,查看苏祈念提交比赛报名材料时预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那里填的是苏祈安的号码。他当然有苏祈安的联系方式,但除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去联系那位气场强大、心思难测的苏总。询问艺人创作进度这种小事,去打扰苏祈安,显然不合适,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他放下手机,决定再等等。也许明天一早就会有回复。
苏祈念确实没有看到那条信息。
她的手机从那天晚上开始,就被她下意识地“隔离”了。起初是害怕看到苏祈安可能发来的、关于惩罚的进一步通知或冰冷的质问,后来则演变成一种对一切外部信息的逃避。仿佛只要不看不听,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就会暂时远离。
手机被她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的角落里,像一件被遗弃的、无用的物品。她甚至不再每天给它充电,任由电量在无人问津中缓慢耗尽,自动关机。黑暗的屏幕,像她此刻内心状态的某种写照。
第二天上午,顾屿在开完一个短会后,再次查看了手机。苏祈念依旧没有回复,那条信息的状态变成了“未读”。这不太对劲了。就算是创作再投入,也不至于超过二十四小时不看工作信息。
他不再犹豫,直接拨打了苏祈念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标准的女声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顾屿的心沉了一下。苏祈念并不是那种会随意关机失联的人,尤其是在有重要比赛准备期间。是手机没电了?丢了?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他想起苏祈安那天提到“家里为她准备了专门的画室”,又想起苏祈念当时略显复杂的表情。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不是苏祈安对她管束得太严,甚至干涉了她的创作自由,导致她压力过大,或者……发生了冲突?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那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一个雇员,无权也没有立场去猜测和干涉。苏祈安对苏祈念的“保护”(或者说控制)是全方位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或许,限制与外界的联系,包括与他的联系,也是苏祈安“保护”措施的一部分?
顾屿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理智告诉他,到此为止是最明智的选择。苏祈安不是他能轻易过问和招惹的人。苏祈念的情况特殊,他过多关注,反而可能给她带去麻烦。
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混合了职业责任感和对那个安静努力女孩的些许关怀,让他无法就这样置之不理。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助呢?万一,那与世隔绝般的“保护”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困境?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办公桌上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他刚入行时带的第一个年轻画家,很有天赋,却因为家庭压力和抑郁,最终放弃了绘画,销声匿迹。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苏祈念的眼睛里,曾经也有那种对绘画纯粹而执着的光。他不希望那光芒因为任何原因熄灭,尤其如果是因为一些本可以避免的、来自“保护”名义下的伤害。
他坐回办公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直接联系苏祈安询问,风险太大,且几乎不可能得到真实答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等待,又于心不安。
或许……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
他想起上次在商业酒会上,似乎看到过苏祈念和季清何在一起,看起来关系不错。季清何是苏祈念的高中好友,也是“清何小昔”甜品店的老板,性格开朗活泼。她或许知道些什么,而且作为朋友,询问起来也更自然,不会引起苏祈安的过度反应。
顾屿立刻在通讯录和社交软件里寻找季清何的联系方式。他记得之前因为一个跨界艺术甜品活动,和季清何有过短暂的工作接触,互留了名片。
很快,他找到了季清何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柴犬。他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顾屿,苏祈念的经纪人,有事想向您了解一下,打扰了。”
申请发出后,顾屿有些焦躁地等待着。他不知道季清何是否会通过,也不知道即使通过了,又能了解到多少。这更像是一种在有限选项下,近乎本能的尝试。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苏家别墅里,又是沉闷而重复的一天。
苏祈念在生物钟的驱使下醒来,洗漱,下楼。餐厅里,苏祈安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和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浏览着晨间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祈念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佣人立刻为她端上早餐。同样的燕麦粥,同样的煎蛋,同样的几片水果。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餐厅里安静得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苏祈安指尖划过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这种寂静,比争吵更令人窒息,因为它彻底否定了沟通和情绪存在的必要。
苏祈念的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勺子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因为长期不碰画笔,似乎都失去了一点应有的灵活和力度。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吃完回房间。”苏祈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却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屏幕,“今天下午有家政来打扫,不要到处走动。”
命令式的口吻,交代事项般的简洁。
苏祈念低着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早就习惯了,或者说,被迫接受了这种交流方式。
早餐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结束。苏祈安起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苏祈念又在餐桌旁坐了几分钟,直到确认苏祈安已经上楼,她才慢慢起身,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向了客厅。
雪团立刻从它的软垫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跑到她脚边,亲热地蹭着她。苏祈念蹲下身,抱住雪团温暖的身体,将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有这一刻,她才能感觉到一丝真实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暖意。
“雪团……”她低声喃喃,声音干涩,“我好想……画画啊……”
小狗当然听不懂,只是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慰。
苏祈念抱着雪团,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坐下。窗外阳光很好,花园里的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只觉得那光亮刺眼,照不进心里分毫。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的装饰。忽然,她的视线在壁炉上方,一幅小小的装饰画上停住了。
那是一幅印刷品,模仿莫奈的《睡莲》,笔触模糊,色彩朦胧。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当初装修时为了填补空白随手挂上的。
但此刻,苏祈念却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画面上,水波荡漾,光影破碎,睡莲在虚实之间摇曳。那是一种她曾经试图在自己的画作中追求的、捕捉瞬间光色变幻的感觉。
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强烈的、几乎无法忍受的渴望。她想拿起画笔,想调出颜色,想把自己此刻感受到的、这种冰冷凝固的绝望和死寂般的寂静,用颜料泼洒出来!哪怕画得一团糟,哪怕无人理解,那至少是宣泄,是存在,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具会呼吸的、日渐枯萎的标本。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抱着雪团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引得小家伙不舒服地呜咽了一声。
苏祈念猛地回过神,松开了手臂。她看着雪团疑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幅《睡莲》印刷品,最后缓缓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膝盖。
不能想。不能碰。那是禁忌。是已经被彻底剥夺的权利。苏祈安收走的不仅是画具,更是她表达内心世界的、唯一的出口。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对绘画的渴望,那可能被视为“不乖”,视为对惩罚的“不服”,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可是,那种想要创作、想要表达的冲动,像被封在火山下的熔岩,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内部无声地翻滚、灼烧,几乎要将她从内到外焚毁。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身体僵硬,直到午后的阳光从窗边移开,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直到佣人小心翼翼地过来提醒:“二小姐,家政的人快来了,您要不要先回房间?”
苏祈念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她放下雪团,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幅《睡莲》,也没有再看窗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沉默地走向楼梯,回到那个唯一属于她的、却同样冰冷的房间。
就在她关上房门,将自己重新投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时,城市的另一端,顾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微信显示:季清何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我以归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