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税收

往年税收都等到六月才开始,如今提早小半月可不是好兆头。

两人赶到村口时,贺海朗看到坝子已经围了一大帮人躁动不安,一部分人瞧着是在田里干活,听到风声赶来,手上拿着家伙事都没空往家搁。

环顾四周,想先找到大伯一家,倒是先瞧见领着孩子的朱丽红。

他不想与这妇人打交道,没出声,佯装没瞧见,扭头就看到海旺举着胳膊冲两人招手,贺海朗牵着叶宁从人堆里挤过去。

两个长辈锁着眉,脸色都不好看。大哥成亲后没分家,一大家七口人,每年光是人头税都得出将近二两银子,一家人累死累活一整年,大半花销都用在税收上,搁谁家里都难受。

没一会儿,叶村长被二儿子叶光义背着,从进村口那方向来朝这边来,想来多半是在县里领了消息,就先支使着大儿子先回村给人报信。

村长一到周围众人都歇了声,人人都揪着一颗心,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哎!”叶明坤先是长叹一口气,佝偻着腰,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随即缓缓开口道:“各位乡邻听仔细了,今个儿从县衙领了话,今年税收提早半月,且每口人由三百文添至三百五十文,未满十四的幼童照旧减半。大伙儿回去赶紧张罗,明日辰时初至未时末在此交钱摁印。要是拖过期限公差下乡来,你我都得罪不起!”

话音一落,底下顿时唉声叹气成一片,却也无人敢大声驳斥。

身旁的叶宁紧紧抿着唇,指尖不停拉扯着衣摆。

人头税几十年未见变动,如今一涨就是五十文,对人丁众多的家庭来说,无异多了一笔大支出。

他们家虽只有两人,可也多出足足一百文。自个儿起早贪黑给人帮工四日,也才得了两百文。况且这赚钱的机会也不长久,一年也就逮着那几天。

“今年地里遭雨水麦子减产,税收为啥不减反增?”人群中突然有人扯着粗嗓问。

开口的汉子家中有十二口人,脸涨得通红,眉毛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此话一出,零星几个心底不服气的人,随嘴附和。

家底薄的只有认命的份,愁着上哪去凑银子,半点没有讨问缘由的心思。

村长家也有十八口人,闻言摇摇头无奈道:“上头是这样吩咐,我这个当村长的也只是个传话。”

那汉子还想耍混,却被他那厉害婆娘揪着耳朵捂上嘴,没再吭声。

见没人再有异议,该说的都已说完,叶村长摆摆手让人都散了。

大伯搓着牙花子,低声骂了一句腌臜话。

大伯娘眉心挤出竖纹,抬起眼皮问道:“小朗,你手上钱够不够使?”

贺海朗点点头,不慌不忙跟她说道:“手上有钱交税,后头急用也还有麦子。今年收麦的价贱,一直囤在仓里呢。”

听罢,孙小兰见人真不是逞强,才彻底放下心来。

叶宁站在一边半天没吭声,贺海朗起初以为他在愣神,顺着视线看过去,是他方才想找的惠芬婶。

惠芬婶脸上的伤不仅没消,反而比昨日更严重了。她身旁没有邓泉风的身影,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人堆中愁容满面。

她一抬头视线就跟两人撞上,手指往下拨弄着鬓边的碎发,企图遮挡脸上的伤痕。

两人抬脚刚要往她那去,她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叶宁收回目光,这次没再追上去。惠芬婶不愿与他打交道,自然有她的道理,缠得紧了,没准好心办坏事。自家如今日子也不好过,与其为那有的没的发愁,倒不如紧着眼前的事做。

两人出门时心里慌乱,却也没忘带上了镰刀和竹篮。眼下准备上山砍竹子围鸡栅,回头同大伯一家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行走在山路上,入眼青翠欲滴,叶宁轻吐一口气,肺腑中松快了不少。

说是一起来砍竹子,实际贺海朗一个人就成,他只是想趁有人陪,找些能换钱的山货。

买的鸡仔活不活得下来都没准,等到能下蛋时恐怕已经腊月了,到时天一冷母鸡下蛋就少。挣钱的事不能只压在一个人身上,乡下人没有稳定的生计,只有靠山吃山。

到了竹林后,找到合适的竹子,两人才没贴着,各干各的活。

昨日下过一场雨,按理来说菌子出来得多,可叶宁佝腰在竹林寻觅半天,却是一朵都没找到。

好在他记得右边不远处,长着几株山杨梅树,是成亲前跟着大伯娘挖笋子时她给指的。上次来正是开花的时候,如今怕是已经熟了。

树上的果子果然开始泛红,有的已经熟得发紫,一颗颗缀在枝上,瞧着就喜人。他踮着脚摘下一颗紫的发黑的果子放进嘴里,舌头往上牙膛一抵,果子甜得淌汁。

满足地眯了眯眼,伸手挑着颜色深的摘,那浅红色留着没碰,酸得倒牙人没法吃。

山杨梅树不高,他踮脚能够着,就是那顶头的,扯着树枝也能摘到,不过得小心着枝上的毛刺子划到手。

半晌过去,竹篮装得冒尖,树上熟了的果子也没剩几颗。叶宁扯了几片叶子盖在篮子上,便拎着回来找贺海朗。

贺海朗干活利索,就这一小会功夫,脚边已经倒了六根水竹。

叶宁也想让他尝尝鲜,看他腾不出手,干脆捏着一颗山杨梅喂到他嘴边。

贺海朗就着他的手含进嘴里,眼睛一亮,笑道:“这么甜!”

叶宁尝之前也没想到,开口说:“可不是,下山给大伯家也分几颗甜甜嘴,剩的抽空拿去换钱。”

“好。”贺海朗停了手上的活,站起来歇了一下,思索一番说道:“就下午吧。”

叶宁点点头,接着说:“家里上次晒干的菌子也拿去卖了吧,这些时日的雨一场接一场,得了闲我再上山捡就是了。”

他心里有成算,贺海朗哪还有不依的,都顺着他去了。

眼看快到做饭的时辰,叶宁同人说了一声。

贺海朗取下缠在腰间的麻绳,把水竹扎成一捆,扛在肩上下山去。

他俩运气好,路过一处背阴坡地时,遇上一片过季的如意菜,毛茸茸的菜头还蜷着。

叶宁顿时挪不动脚了。

最后一茬如意菜通常在四月底,想来今年雨水多这才叫两人捡了便宜,这时要拿去卖还能叫个高价。

贺海朗哪不懂他的心思,卸下肩上的竹子,提了提裤腿蹲下伸手就撇,一手一根,“啪啪啪”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眼下没得篮筐装,叶宁薅了一把狗尾草,三根合在一起编了股草绳,将如意菜一把把理整齐捆好。两人扯着前衣摆,一人兜了六七捆。

在山口遇到几个村里人,其中有两个妇人常去找孙小兰耍,贺海朗见过几次,张嘴问候一声。

叶宁对人不熟,跟着他喊了人。

若是以前叶宁低着头就走了,如今两人成了亲,人情间的弯弯绕绕还是讲究些,否则背后说嘴的人连带着贺家一起。

贺海朗看几人这时辰要上山,问道:“婶子们这是吃过了上山去罢。”

“是呢。”两个妇人回应着,其中一个眼神落在他们兜着的如意菜上,“哟,这时候还有如意菜。”

贺海朗笑笑说:“赶巧收了最后一茬,婶子们要是不嫌弃拿一把加个菜。”

那妇人瞧着两人的架势就知道是拿去换钱的,识趣地摆手道:“那可不成。”

另一个也打趣他:“我们这五个人呢,一人一把你们不白忙活一场。时候不早了,你俩快快家去罢。”

“哎。”贺海朗点点头。

*

到家后,两人把如意菜放到堂屋桌上。

叶宁拎过竹篮掀开叶子看了看,他拎得稳山杨梅没挤着压着,看着还水灵。没再多耽搁,转身进了灶屋。

贺海朗把水竹靠在院墙上码齐,挑了些熟透的山杨梅出来,冲灶屋喊了一声,就去大伯家送果子,顺道借牛车。

备个菜的功夫,贺海朗已经回来了,老黄牛被引绳绑在院里的枣树上。

时辰赶着,吃过饭贺海朗装上山货准备往城里去。

叶宁送人到门口,估摸着他到家时天早黑了,开口嘱咐道:“回来别饿着肚子赶路,卖不完也不打紧。”

贺海朗嘴角往上一翘,眉宇间都带着笑。眼珠一转,突然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叶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大笑着跨上车辕,架着牛车嘎吱嘎吱走远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他感觉被身子碰到的地方隐隐发麻,甩了甩头,把杂念抛到脑后。

下午他也没准备闲着,收拾柴屋旁的空地,竹篾也劈出来。明日两人手脚麻利些,不需半个时辰,鸡栅就能围好。

日头一点点西斜,火红的晚霞悬在天际肆意燃烧,坐在堂前劈竹篾的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整个院子暗淡。

叶宁直起腰反手捏了几下后颈,走到门外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灶膛里零星几点火芯,他夹了把引火草,火焰顿时升起来,又往里添了根柴,烧水给贺海朗泡脚用。

又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往外望,村道上仍然静得没有响动。

天边的红霞已然褪尽,随之关上一层青灰色。暮色里归巢的鸟雀扇动着翅膀,从叶宁头顶扑棱棱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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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救个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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