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昼长夜短,残月朦胧,星辰黯淡。
附近几座山林里,鸟雀传来一阵阵鸣叫,回荡在山谷里悠扬高亢。
微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记挂着要紧事,叶宁醒得比要外出做工的人还早。
他得起来做上些干粮让人带走,虽说是包饭的活计,可叫去的都是壮汉子,地主老爷断不会让人吃个顶饱。
干活的地在邻村,说了要去一整天,待会大哥三弟会来叫人,他得抓紧时间起来把饼子烙上。
听到身边穿衣的动静,贺海朗揉了两下眼睛,过一阵才睁开眼问:“你起这么早干啥?”
叶宁坐在炕沿边,嘴里咬着发带,一边绑头发一边嘴里含混着回他:“给你做些饼子带着,之前路过村头那些老汉们闲聊说,年轻使力过头不吃饱老来遭罪受。”
贺海朗侧身支着脑袋,带着笑意说:“那你也别忘了大伯娘的话。”
绑发的手一顿,沉默一会才点点头。
前些日子麦子进仓,贺海朗第二日就去村口用大石磨磨了十斤白面。
叶宁本打算昨夜蒸馒头,今早热气过一遍就是。没想到昨下午耍懒那一回,早上根本来不及发面,这才改成烙饼。
死面饼不用等着发面,揉完一擀,刷上油就能下锅。怕人吃着噎嗓,叶宁特意擀得薄。
饼子起锅后,叶宁还捞起缸里最后两头大头菜剁碎夹在饼里卷起来,好歹添点滋味。抽出几根麦秆洗净把卷饼系上,这样就不会洒得到处都是。
留三个出来,他一个贺海朗两个。剩的六个装进叶宁昨夜赶缝的布袋里,跟大哥他们分着吃,布袋口一扎,留出的两条绳正好系腰带上。干活时要是怕溅上泥点子污了饼,还能套在附近的树叉上。
两人吃完没一会,贺海旺就在院子外头唤人,叶宁又看了一圈,见东西都带齐了,把送人到门口。
贺海朗临走前不放心,又念叨了一遍让他好好吃饭。
两人近来相处时日长,亲近了不少,但当着贺海兴两兄弟的面,叶宁还是放不太开,挥挥手算作答应了。
目送着三人走远,叶宁才关门回屋。
地里的活暂时不忙了,可家里到处都是活。
叶宁决定先把蓑衣补了,入夏后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说不准啥时候就用上了。
家里三件蓑衣都有些年头了,黑油油的,袖口和下摆的棕丝有点松散,多半是贺家爹娘在世时做的。
被贺海朗刮破的口子在胳膊上,好在他提前问过,家里有以前蓑衣拆下来的旧棕片和棕线没扔。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省点是点,用坏的能修就修,修不了的也能找到用处。
叶宁用旧棕片盖住口子,捏起用猪油润过的针缝,棕片硬实不用点力气还穿不透,花了点时间才缝牢。
他抓着蓑衣抖了抖套在身上,舀了水往补丁上洒些,见一点没漏,抿紧的嘴才松了。手艺自然比不上专门的蓑衣匠,能用就行。
*
叶宁抱着一木盆的脏衣裳,准备到白水河边洗刷。路过贺大伯家时,正巧碰见孙小兰和云哥儿挎着篮子要出门。
孙小兰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见他往这边来连忙招手。
“大伯娘。”
“哎哟!这遇上你省得我再跑一趟,你们大嫂又有啦!这不,她突然馋折耳根,我跟云哥儿上山去挖点。”孙小兰笑得合不拢嘴,“傍晚上伯娘家吃饭,小朗下工了跟着他们直接回来,可别忘了!”
孙小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拉着他胳膊嘱咐道:“你嫂子这胎还没落稳,可别跟旁人说。”
“哎。”
叶宁抓着盆沿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发酸但打心底里替他们高兴。
小时候不知道听谁说过贺家是从外头来的,在宛祥村扎根不过四代人,前头都只有一个儿子,到了贺德全这代才有了两兄弟。
在村里一个家族人丁兴旺才是好兆头,家里人多是墙,人少是桩,要是谁家里出了啥事几十上百号人往那一站,就没人上赶着招惹。
快到河边时,远远就瞧见不少妇人夫郎早就占了好位置。叶宁也不争,打小在村里都没什么存在感,一直以来都是悄悄往上游去,不跟人打交道。
要不是跟贺海朗成亲闹的沸沸扬扬,旁人提及他也不过是叶永福家的小哥儿。
叶宁正准备从小路插过去,一个眼尖的妇人叫住他:“宁哥儿,这来。”
绞尽脑汁回想半天才把脸和名字对上,“淑华婶。”
高淑华在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人,偏偏生了张巧嘴,光是跟人闲聊几句就能把人家底摸得门清。
正想张嘴从叶宁身上套话,靠近上游那头的妇人突然开始掐着腰骂:“哪个狗杂碎的在上游放鸭子!两头倒了眼睛长在*眼上看不见人洗衣裳吗?怕不是被尿粪灌了一脑袋才做得出这缺德事。”
话一出河边炸翻了锅,纷纷捞出泡在河里的衣裳,跟着骂。众人嘴上越骂越脏,叶宁感觉污了耳朵,妇人夫郎的嗓音又尖又细,听得他有些头大。
见没人留意他,端着木盆缩着腰悄悄溜了。
不过他得感谢在上游放鸭子的人,倒是让他想起个自己在家也能挣钱的法子——养鸡。
别的事他不擅长,养鸡倒是有些经验。
叶宣刚落地时身子弱,朱丽红又不下奶。人还在炕上坐月子,嘴先支使着叶永福去抱一窝鸡仔。
叶娇不想做腌臜活,扭头拉着叶永福撒娇,一声一声爹叫着,听着比他这个亲生的还亲。这事自然落到他头上,养到母鸡能下蛋时叶宣也长出小牙,能吃些蛋羹了。
老话说春鸡大,秋鸡肥,夏鸡是个要命鬼。叶宁满心纠结,入夏后鸡仔难活可价钱便宜,初春七八文一只的鸡仔这时去磨一磨三文也是买得的。
半天没想出个章程来,叶宁甩了甩头不再发愁,准备等晚上跟贺海朗商量了再说。
衣裳没洗成只好回去从缸里打水,嫁人后贺海朗没让他做过气力活,挑水砍柴的事都被他一人揽了。叶宁要是跟他犟,他能闷气天不亮就出门把活干了。
今日也是不舍得他弯着腰插了一天秧,回来还要顾着家里事,才打算去河边洗。
到了下午叶宁还是没忍住,出去挑了两趟水。也没多挑,贺海朗出门前缸里有多少水,回来时就是多少。
傍晚,村里各家里渐渐升起一缕缕炊烟,漂到空中若隐若现。
此刻叶宁蹲在后院的菜地里扯杂草,还想拿锄头把草根刨出来,看了眼天色没贪活。
上人家里吃饭,不好叫一桌子等他一个,叶宁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出门。
快到贺大伯家时,三人的身影正好出现在前头的岔路口。
一见到人贺海朗嘴角就翘起来,迎上前几步。小两口成亲快一月,头次分开这么久,两人心里都隐隐生出一丝想念。
“今日你在家肯定没闲着,晌午好好吃了没?”贺海朗虽是质问,语气却柔和。
叶宁瞥了眼其他两人,才慢悠悠地点头。贺海朗却是没放过他,缠着人盘问吃了些啥。
叶宁拿他没办法,老实交代了晌午的吃食,见对方露出满意的神色才松了口气。
*
柔和的月光落在乡间的土路上,两人吃过饭顺着月光往回走。
临睡前,叶宁见他不时抬手扶腰,有些担心。磨磨蹭蹭半天才在一旁小声憋出一句要给他按按背。
贺海朗不想他受累,也不愿放过两人难得的亲近,倏地翻身趴好,一副准备好的模样。
等上手摸到发烫的身体,叶宁才有些反悔。他忘了汉子睡觉自打天热后都光着膀子,在心里默默骂自己没事找事,也是真心想让贺海朗身子舒服些。
看着没几两肉,叶宁手劲却不小,按得贺海朗憋不住,直哼哼。
叶宁手上按着背,顺道把自己想养鸡的事讲出来。
“养鸡?”贺海朗的头埋在枕头,声音闷闷的。反手拍了拍,示意他停手,盘腿坐了起来。
“嗯,只要鸡仔养活就费不了什么力气,等下了蛋攒攒还能多个进项......”叶宁看他薄唇微扬,眼里盛满笑意,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贺海朗注视着叶宁的眼睛缓缓开口:“宁哥儿,你想养鸡就养,养鸭养鹅都行。你能跟我说,我很是欢喜。”
一双杏眼越睁越大,叶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出去一天跟谁学了这些话,惹得自己心悸。
反应过来后,叶宁忙下炕吹了油灯。
汉子不语,只是躺在一旁心里偷笑着。半晌后,才说道:“等我这几日做完工,咱们就去城里买鸡仔。”
小哥儿装睡不想搭理他,想等白天再继续说。
贺海朗却不放过逗他的机会,伸出手直戳他腰上的痒痒肉。
叶宁怕痒,浑身都是痒痒肉,被人一戳就受不住了,紧紧缩成一团,他没见过哪家的汉子成了亲还这般幼稚。
“贺海朗!”尾音微微上扬,不仅没有震慑住人,反倒像钩子似的叫人心里发痒。
贺海朗不再胡闹,老实躺平,感觉身体不对劲又翻身侧躺着。
见人消停,累了一天的叶宁也躺好,不一会就轻轻打起小鼾,没两声又停了。
窗外夜色苍茫,万籁俱寂。
缥缈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大地上。
美梦里的人可不会晓得人间的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