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修葺已毕,虽不气派,却也干净利落。布局重新调整,终是腾出了众人舒适的空间。
玄缨卫轮班值守,院中静得只剩风吹枝叶声。
玄女婋正坐在书房翻看玄栖送来的密卷,指尖抚过一行字迹。还未读完,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
凌天佑一头撞进来,神色微紧:“将军,中宫到了府外。没仪仗,没宫人,就他自己一人。”
玄女婋不由得挂起防备。没过几日安宁,到底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他缓缓合上册子,起身:“请他进来。就在书房见。”
不多时,脚步声渐近,停在书房外。
门被推开。贺玉胭缓步而入。他一身宫装,发间金饰轻晃,额间花钿明艳。他站在门口,眼尾弯着,笑眯眯地望着玄女婋。
“裴将军。”他先开口。
玄女婋立于案前,微微颔首:“皇后驾临,有失远迎。”他抬手示意,“请坐。”
贺玉胭依言坐下,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目光扫过案上密卷,却不多问也不多看。只笑着转了话头:“我这一路行来,看这公主府似是刚收拾妥当?裴将军这些天住着,可还顺心?”
玄女婋倒了杯茶,推到贺玉胭眼前:“尚可。”
贺玉胭看着杯中茶,笑了:“将军不懂茶。”
玄女婋眉梢微挑,正要坦然应下“本就不懂”,贺玉胭却已伸手执过案边茶盏。
“我也不算精通。”然而他指尖轻稳,执壶、注水、沥汤,动作行云流水,温婉又从容,“只是在宫里闲时多,慢慢磨出了点分寸。”
茶汤重新斟好,清香漫开,他推回玄女婋面前,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将军常年在边关,刀斧比茶盏熟,是应当的。烹茶与粗茶到底风味不同,将军请尝。”
玄女婋愈发不懂他。他模仿着贺玉胭的样子执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妙,他尝不出区别。
即便如此,他也只得故作淡定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贺玉胭见他并无反感,便状似随意地往下问,语气像闲话家常:“将军在安北一待这么多年……孤身在边关,日子定是不易吧?风沙大、人烟少,连杯像样的茶都难寻……”
玄女婋一时警铃大作,头脑飞速转着:挖苦?替裴珩探底?
“边关将士本就如此,早已习惯了,谈不上什么易不易的。”
贺玉胭只轻叹一声:“也是。只是将军年少在宫中时本也是自在性子,如今这般沉稳,想必就是这般磨出来的。”
玄女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憋了半晌,只僵硬地吐出一个音节:“……嗯。”
贺玉胭被他这憋屈模样逗笑。他轻咳两声掩饰,正色道:“今日来,除了瞧瞧公主府是否安置妥当,还有两桩事,需提前告知将军。”
玄女婋抬眸看他。
贺玉胭的声音不疾不徐:“其一,朝中几位老臣近日已在暗中串联,要散播安北边军拥兵自重的流言,矛头明着指向军中,实则是冲将军来的。将军心中有数,早做防备。”
“其二,陛下前番在朝堂上松口婚事,并非作罢。祭祀一结束,他必会重提,且会逼得更紧。将军……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说罢,贺玉胭便起身,理了理衣袍,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模样:“我要说的便是这两件。今日便不多久留了,以免引旁人侧目。”
“将军在长安,万事当心。”
语毕,他颔首,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从容得体。恰到好处,不留半分痕迹。
玄女婋缓了半晌,一是消化情报,二是反复琢磨这贺玉胭。直到书房门被推开,凌天佑探出个脑袋。
“将军,中宫方才都说了什么?”凌天佑好奇道。
“这人古怪。”玄女婋坦诚道,低头敲了敲贺玉胭碰过的那只茶盏,“烹了杯茶,问了些安北的事,我半句没多说,他反倒主动给我提了醒。”
凌天佑一愣:“提醒?中宫给您提什么醒?”
“朝中老臣要散播安北军拥兵自重的流言,还有……裴珩不会放过婚事,祭祀一完就会重提。”玄女婋叹了口气,抬手轻捏眉心。
凌天佑脸色骤变:“中宫怎会知道这些?他为什么要帮您?”
玄女婋坦然:“无人知晓他的用意。但眼下,我且信他这一回。但愿……他不是裴珩的人。”
他合了密卷,起身:“备车去栖云楼。此事需与玄栖细说。”
玄栖本从容的笑容变得极不自然。他默默听着,心下决定待将军离开后,再将贺玉胭相关的情报复习一遍。
“将军,无论此人动机如何……送来的消息确是实情。近日裴珩那派的老人的确动向古怪,想来便是为了此事。当务之急,是定下应对之策。”
玄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重归从容:“对策不难。裴珩老臣想扣拥兵自重的帽子,我们不辩不闹不慌。把安北军籍、粮草、布防实录全部摆去兵部,用凭据说话。我在底下动一动,把事引成亲吏党争,与将军无关。安北的东西,即刻传密信让凌骄那边加急护送进京递去兵部备案即可。至于婚事,将军只推一句:北境未稳,军务缠身,无心婚嫁。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裴珩再逼,你便请奏重回安北。”
他语气沉了一分:“贺玉胭的事,将军先莫要想太多。不过此人深浅不明,不可交心,不可露底。”
玄女婋点点头:“好。”
自公主府侧门悄然离开,贺玉胭并未即刻回宫,反令侍从驾着马车,在长安长街上缓行片刻。
车帘半掩,晚风卷着市井烟火气拂入,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玄女婋的戒备、僵硬,乃至辨不出茶味却强装淡定附和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他不禁失笑。
明明在边关吃了数不尽的苦,却半分不肯示弱。
贺玉胭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他早料到玄女婋对宫中之人、裴珩一派都戒备至极,此番贸然登门,本就没指望能换来全然信任。
他不着急。他靠在车壁上,有些出神。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