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铁盆被放在十字路口中央，四周都是散落的圆形方孔铜钱形状的白色纸钱，铁盆上密布着星星点点的锈迹，里面都是没烧完的灰烬，显然有人在祭祀的时候缺乏耐心，纸钱还没被揉开，就一整叠丢了进去，燃烧不充分，就会留下这样厚厚的黑灰。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祭祀也就是走个流程，并不会多上心。
就比如这里明摆着是在烧纸钱，可周围没有香烛也没有香炉，更没有照片或牌位，也不见打包的纸袋——纸袋上会写亡者的姓名、住址以及出生日期。
现在该有的东西都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倒是多了一堆。
仅仅只是一个焚烧用的铁盆，不足以让人感到恐惧，但足以让人觉得晦气。
方尔拧着眉，扬起头将目光挪向远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这条公路连向远处的山路，蓝底白字的路牌上写得十分清楚，那座山就是云崖山。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碧水西站之前的位置，在车站搭乘86路公交车，就可以抵达云崖山。
果然，游戏里的一切不会发生得毫无缘由。
“前面有车站，我们过去看看吧。”方尔指着前方的车站说道。
封十叶却蹲下身去仔细查看那个铁盆，她伸手摸了摸，铁盆还是温热的，甚至有一点烫手，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会是谁？
不太可能是游戏里的NPC，所有事情都是过去时。
但如果是玩家……
这里除了他们七个之外，还有其他玩家吗？
每一次进入游戏的地点并不固定，这种可能性也并非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火烧过的灰烬味道，夹杂着一股腥味，像铁锈，也有可能是血，但他们没有看见任何血迹。
耳边弥漫着风声，风穿过空洞的缝隙，像人在嘶吼。
封十叶往前看去，前方的车站里亮着一点光，车站旁有个小亭子，一盏黄色的白炽灯悬挂在顶上，灯泡内的钨丝似乎已经走到寿命的尽头，发出的光已经十分微弱，灯泡内壁上蒙上一层黑色的物质，像黑色的头纱。
亭子里的灯光照亮了其他区域，但因为灯光太过昏暗，以至于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见，那个亭子旁边似乎还有个东西。
封十叶抬脚就往车站的方向走去，其他人立刻紧紧跟上。
刚走出没两步，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另一条路朝他们奔了过来，脑袋一直看着自己身后，不经意回头的瞬间才看清楚自己面前也有人。
男人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到看见封十叶一行人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才稍微放松了警惕。
他在原地呆站了几秒，猛地回头朝后看去，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步履蹒跚地走向封十叶一行人。
“跑……快跑！这里有鬼！”
预料中的台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没有多少惊悚，这已经是众人接受了的事实，轻飘飘的话语在此时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可笑。
寂静的人群中溢出一声笑，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方尔正努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抱歉。”方尔说着就偏过头去。
男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一丝崩裂，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们。
这些人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啊！
“你们他妈的是有什么毛病吗？！”
男人几近崩溃地冲他们吼着，双手使劲揉搓着头发，好好的黄色前刺发型，被他揉成了鸡窝，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外套已经滑到手肘，看上去像个疯子。
他目眦欲裂：“有鬼！会死人的！你们懂不懂啊！”
封十叶瞥了一眼方尔，后者已经控制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神情间隐约还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崩溃的人不是她，她当然很轻松，这世界上本身也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一回事，共情者也只不过是在幻想他人的痛苦，没人能体会到当事人的感受。
封十叶上前一步：“如果这里没有鬼，也不会有人在马路中央烧纸钱。”
封十叶说着侧过身体，让他能够清晰看见十字路口中央的情况。
那个铁盆还摆放在十字路口中央，看见地上的纸钱的一瞬，男人陡然放松许多。
见他放松下来，封十叶继续问道：“你看见的鬼长什么样子？”
鸡窝男咽了口唾沫，神情恐慌：“看着和人没什么两样。”说着，他目光在几人身上打量一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你们没碰上鬼吗？！我……我……”
他好半天也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和他一起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落了好下场的。
看他的表情，封十叶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一共几个人？”
鸡窝男抹了一把脸：“五个，就剩我了，我运气好。”
“我们打算去车站看看，你要一起吗？”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鸡窝男一听这话忽然炸了毛，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封十叶。
“不能去！不能去啊！”鸡窝男急得手忙脚乱，“我们就是上了那辆车！他妈的好像是……86路？反正那车不能上，那一车都是鬼！那四个都死在车上，我好不容易才甩开那个鬼的……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鸡窝男的精神状态堪忧，几近语无伦次，似乎这种时候但凡再来点什么刺激，他就真的疯了。
何知忍不住出声道：“我们就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没事啊……”
鸡窝男的目光顿时被何知吸引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又看向封十叶，仿佛是在求证。
“怎么可能……怎么……”
他低声喃喃，却见几人的脸上表情不似作假。
封十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吧。”
现在还不知道鸡窝男他们的具体情况，但看样子，这个地方一直在进玩家，说不定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再久一点，还能碰上其他人。
至于他们之前在车站捡到的那些车票，很有可能就是之前的玩家留下来的。
想到这，封十叶忍不住看了须怀白一眼。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似乎已经开始结痂，表面有一层看上去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血痂，环境太过昏暗，她也看不清。
留意到封十叶的视线，须怀白问道：“怎么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已经结痂了。”
听到须怀白这样说，封十叶也不再继续追问。
封十叶的视线刚扭开，须怀白就把撸到手肘的袖子放了下来。
那黑色的不是血痂，是他之前用过的黑色藤蔓。
它们似乎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最细的情况下可以和丝线一样细，还有一点粘性，形态也会随着他对这些东西的掌控而变化。
须怀白只是想着伤口最好处理一下，隔绝感染的可能性，于是在车上的时候他就用黑线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了伤口上，像血痂一样保护创口。
只是他没有想到封十叶到现在还记挂着他的伤，要不是周围的光线太暗，她可能就发现了。
街道上一个鬼影都没有，耳畔全是风声。
鸡窝男跟在封十叶一行人身后，和他们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敢太过靠近，随时准备逃跑。
不一会的功夫，站台已经近在眼前。
和碧水西站的站台一样，这里的站台里也挂着吊灯，比碧水西站的吊灯还要多一盏，毕竟这个站台有碧水西站的两倍长。
借着昏暗的灯光，封十叶一行人终于看清楚了站台旁那团蜷缩的黑影是什么——是一个老太太，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绒上衣，她抱膝坐在站台旁边，听见有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瞳孔没有任何反应。
封十叶一行人都看到了她，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在这里，想要活下来的第一要务就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但现实总是矛盾的，如果想从这里离开，往往避不开这些麻烦。
售票亭就在旁边，和盲眼老太太只有两步的距离。
售票亭的木头已经老旧发脆，不少地方都有腐朽的痕迹，甚至用手就能直接掰下一块来。
售票亭窗口的上方有一块横着的木板，上面用绿色油漆印了“售票亭”三个字在上面。
在售票亭里，一个穿着员工制服的男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白炽灯下，余光瞥见封十叶他们站在了售票亭前面也无动于衷，没拿正眼瞧过他们。
在售票员的手边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老旧座机，旁边贴了一张指南。
【如遇到问题，可拨打本公司电话号码：400-13549-54960，欢迎您的来电。】
“一张票一块钱，你们要买几个人的？”男售票员问。
一听到要买票，鸡窝男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把外套的袖子拉到了手腕处，脸色苍白地看着封十叶。
封十叶问：“能扫码吗？”
男售票员这才抬起头古怪地看了封十叶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装什么傻呢？哥们以前也和你们一样，刚进来的人到不了这。买票，要么拿钱，要么……”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票本，“把手放上来。”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男售票员身上。
听他这话的意思，这人以前也是玩家，不是这里的售票员。
“你说的钱肯定不是普通货币吧？”封十叶追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弄到钱？”
男售票员笑了起来，脸上堆起一道道褶子，就是不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