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于须怀白的直接，方尔面上露出一抹喜色。
好久没有碰到这么合作的人了。
人啊，在危险的时候会优先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但在疲惫的时候会优先放弃自己喜欢的人。
这里最可怖的地方就在于疲惫，一场接一场的游戏，永无止境，每个人都疲于求生，在这种时候，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放弃。
每一次把柄都不再是把柄，这真叫人惋惜。
方尔脸上笑意加深：“别紧张，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下一次车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上车，只要上车就可以，如果方便的话，我快死的时候拉我一把就好。”
如同方尔所说，这的确算不上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只要上车就行。
方尔又补了一句：“你总不希望她发现你是个怪物吧？”
怪物二字瞬间刺痛了须怀白的神经，似乎过去也有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怪物！”
“你就是个怪物！”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飘荡，像满地的碎玻璃，怎么也拼不成原样。
如果封十叶知道了，她会和他们一样吗？
难以预设，他对她所知甚少，可偏偏感情不讲道理。
须怀白沉默许久，点头答应：“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好运都被何知用光了，他们顶着大雨在草丛和树林里找了大半天也没再找到一张车票。
眼看着远处再次亮起灯光，众人默契地回到车站。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一辆公交车驶入车站，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上车吗？”霍兴问了一句，说着他瞥了一眼须怀白，目光里有几分戒备。
有何知给他的车票，他倒是不太担心。
只要车票不被须怀白抢走，那么他就是安全的。
众人沉默着，目光齐刷刷看向须怀白，后者看了看眼前的车，售票员和刚才一样从车上下来，身上和他们一样淋了雨。
她护着手里的票板，脸上是营业式微笑，只是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
“上车。”
须怀白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没有什么意见，何知有点紧张，拉着季凉排在了队伍末尾，真要有个什么万一，大不了他就不上车了。
排在队伍第一个的是葛强，而后是方尔，霍兴拿着车票排在须怀白和封十叶后面。
见他们要上车，乘务员立刻回到车上，免得继续被雨淋着。
雨水模糊了视线，葛强拽着扶手踏上两级阶梯，伸手一抹脸上的雨水，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售票员身后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坐在后门处的老太太顶着一头银发，手里的织针熟练穿梭。
葛强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她就已经织好了一排。
葛强面色惨白地看向车上的其他人，但其他人他根本没有印象。
售票员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状态，葛强半天没理她，她只好出声问道：“先生，您还登车的吗？”
车下的人平白多淋了一会雨，就见葛强像疯了一样从车上奔下来，冲到车头前面，仔细盯着这辆车看了两眼。
车头上的标识白底红字写着“86路”，始发站是杨水湾，终点站是云崖山。
车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看得不真切，就记得车头的标识上，在左下角数字八的位置上，有一个形似三角形的缺口，还是个锐角三角形。
想着，葛强的目光落在写着“86路”的标识上。
数字八……左下角……
和印象中一模一样的缺口出现在眼前，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葛强也得承认，眼前这辆车就是刚才那辆。
86路，还是86路。
车上的人也没变，售票员、司机、乘客……每一个都在车上。
乘客是那些乘客，车也还是那辆车。
葛强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正准备说些什么，又硬生生止住了。
方尔站在车门口，队伍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往前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夜色下，唯一的光源是车上的灯，光线把他们的脸照得变形，看上去似乎和车上那些乘客没什么区别。
方尔问：“怎么了？”
喉头滚动，葛强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说道：“还、还是刚才那辆车，一点都没变！”
方尔、封十叶以及须怀白面色如常，剩下三人齐刷刷白了脸。
“啥意思？”霍兴看了眼车，他本来就对这些不关注，也看不出这辆车有什么问题，“这里就这一辆车啊？那广播说的三条路线是怎么回事？”
看见他们的反应，葛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要是连队友都有问题，这游戏真是没法玩了。
封十叶倒是早就注意到这车不对劲，那个织毛线的老太太令人印象深刻，所以车开过来的时候，封十叶看见她就知道不对。
而且刚才老太太手里的东西还不成型，现在已经有点毛衣的模样了。
如果这里只有这一辆车，那么封十叶之前想到的就不成立了。
但如果不是要搭乘正确的车才能离开，那为什么广播会播报三条路线的公交车？
纯粹为了代入感吗？
那这游戏的运营还怪好的，挺考虑玩家体验。
葛强勉强定了心神，双腿还有点打颤。
他问：“那……现在怎么办？”
方尔接过话茬：“只有一辆车那就没得选了嘛，早晚都是要上车的。”
葛强沉默着伫立了一会，重新上了车。
售票员接过车票，拿着笔在车票上划拉一下，但没有撕下票根。
“不撕票根吗？”葛强问。
售票员笑着回答：“为了方便乘客出行，我司的车票在一个自然日内可重复使用。今天十二点之前，乘客都可凭一张车票反复乘车，十二点之后就需要重新买票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现在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只要他们能在这一个多小时里通关，就不用重新买车票了。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上车，很快就轮到了须怀白。
须怀白出示了车票，售票员看了一眼须怀白，又看了看门边上贴着的身高测量贴纸。
“您的身高是1米83，需要补票。”售票员的声音仍旧甜美。
“怎么补票？”须怀白问。
售票员把票板放平，左手拿着票板，右手拿着笔，对着须怀白说：“请您把手臂放上来。”
眼前的票板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表层的贴皮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的板子。
木色花纹下是廉价的细小颗粒和胶水压制成的板子，由于长期使用，整个板子已经氧化，摸一下都会掉渣。
木板上用小架子夹着几叠车票，上面的信息都是空白，需要的时候就从上面撕一张下来。
木板的右侧留出了一片空余的位置，似乎是专门为了补票准备的。
须怀白按照售票员说的，把左手的手臂放了上去，右手拎着铁棍，随时准备反抗。
手臂刚放上去，须怀白顿时感觉到一股吸力将他的手臂牢牢吸附在票板上，任由他怎么用劲，手臂都不能从票板上离开分毫。
售票员似是见惯了这样的情况，耐心劝导道：“这位乘客，还请您不要乱动，这样才能尽快为您办理补票手续。”
说着，售票员从票板上撕下一张车票，放在须怀白的手臂上，然后拿着笔，沿着车票的边缘在须怀白的手臂上一点点画出痕迹。
笔在皮肤上走动，血珠顿时沁出。
须怀白拧紧了眉，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售票员的动作很快，就像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刀，在收刀之前都感觉不到疼痛。
须怀白的皮肤上很快由红色的血线勾勒出一张车票的形状，售票员拎起车票的一角，毫不犹豫地撕了下来，一瞬间，血肉模糊。
“嘶……”
身后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胳膊。
封十叶赶忙像之前一样，从工字背心上撕下一块布条，扎紧了须怀白的上臂。
眼下没有药物和绷带，他们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雨水污染了。
一块布条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加快止血的速度而已。
好在伤口不算特别深，没有伤到动脉，血不断渗出，流速渐渐变慢，暂时不会危及生命。
须怀白的手臂上少了一块皮肤，形状刚好是车票的形状。
就看见售票员手里的那张车票渐渐变了颜色，原本是粉白色的车票像是吸饱了血一样，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黑色的字体渐渐浮现在车票上，标明了须怀白的名字、上车点以及目的地。
须怀白-补票，碧水西站→云崖山。
两行文字清晰地显示在车票上，售票员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将车票递给须怀白：“这是您的车票，请收好，祝您出行愉快。”
须怀白之后是霍兴，他攥着车票，这个彪形大汉也面如菜色。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里的两张车票递了出去，其中一张上面还没有信息，不知道能不能用。
售票员看了一眼，似乎并不在乎这车票是哪里来的，笑着对霍兴说道：“抱歉，我们的售票窗口似乎没能为您登记信息，请您把食指伸出来。”
这说辞和之前不太一样，霍兴犹疑地把手指递了出去。
售票员握着霍兴的手指，用笔扎了一下，血珠刚冒出来，她立刻把那张没有信息的车票盖在了霍兴手指上，下一秒，霍兴的信息就出现在了车票上。
“这是您的车票，请收好，祝您出行愉快。”
然后是何知。
他驼着背，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何知站在车门口，把自己的车票递了出去。
售票员打量他两眼，又看了看车门口的身高测量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