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笛声打破了这片夜空的寂静,老旧的车身嗡嗡作响,一颤一颤地驶入他们的视线。
封十叶下意识看了须怀白一眼,后者立刻出声:“没事,我不上车。”
须怀白这话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是啊,他们还可以选择不上车。
从头到尾广播里就没有说过不上车的相关事项,所以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必须上车。
但他们是乘客,乘客可以选择去往任何目的地,也可以选择留在原地。
这是他们的权利。
何知一听这话,下意识攥紧了车票,看了看身旁的季凉,说道:“那我也不上车。”
人群中一下子就剩霍兴还没表态了。
霍兴夹着手摩挲着下巴,思索许久后把目光挪向了一旁的方尔。
他问方尔:“你刚才说,补票肯定没有那么简单,要支付的可能是自己的命?”
方尔点点头:“根据我之前的经历来看,的确是这样。”方尔说着,扬起下巴示意霍兴看葛强,“你要不信,你可以问他。”
葛强长的就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看就不像是会说谎的那种人,似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格外有信服力。
忽然被提到,葛强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挺着个腰板接受霍兴的目光审视。
霍兴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将葛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面前这个人不过就是一个中年大叔,戴着眼镜,有点秃顶,肚子上和脸上是因为过劳而导致的肥胖,脸上的胡子挂得很干净,一双眼睛本身就小,又不怎么睁开,看上去总是给人一股颓废的感觉。
他身上穿的也不过就是再常见不过的工作服——白衬衫加上黑色西装裤和黑皮鞋,腰上的装饰就更有大叔的风范了——一串钥匙。
霍兴扫了好几眼,似乎确认了葛强不太可能说谎,于是问他:“她说的是真的?”
葛强忙不迭地点头:“真的,当然是真的!我老婆和我儿子都死了,那还能是假的吗?!”葛强情绪有点激动,“一开始肯定没有那么过分,但至少得要个胳膊腿什么的。”
话说完,葛强松了口气,还好以他的身高还不用考虑这些事情。
霍兴一听这话,“啧”了一声,面上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他们两个说的是真的,那我猜,不上车也会有惩罚。”霍兴说着一耸肩,“但还不知道惩罚是什么。”说着他就走到站台唯一的长椅上坐下,“不过咱们也可以试试,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说话间,远处那辆车已经驶到众人面前,一群人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盯着车头上贴着的标识,是86路公交车,目的地是云崖山。
车厢内亮着灯,车上已经有不少乘客,一眼望过去,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老太太的座位正对着后门,满头银发在光线下十分亮眼,她正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织针,一针一针地打着毛线,还看不出来织的是什么。
车上的人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没人注意车站上的人。
86路公交车缓缓在车站前停下,这辆车已经破得不行了,车身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上面的广告连字都看不清了,下面的铁皮上已经布满锈迹,还颇有蔓延的趋势。
车头前面的后视镜已经碎了一个,另一个也裂了,镜子上说不清是什么污渍,糊了一大片,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就像近视的人摘了眼镜看到的画面。
雨刷坏了一边,只剩下司机那边还是好的,整辆车上都脏兮兮的,也不知道上一次洗车是什么时候。
车停下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摇晃,不知道的还以为停下的是辆摇摇车。
现在早已经过了最后一班车发车的时间,但也有可能是这一辆车路上耽误了。
毕竟下一站就是终点站,现在有车出现在这也不算太离谱。
随着一声气声,车门缓缓打开,一个售票员打扮的女人从第一个座位上站起走下车,右手把着公交车车门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捏着一本票板,票板上用一根毛线栓了一支笔在上面,用来划车票。
售票员脸上带着笑意,目光逐一扫过他们这七个人,但谁也没动。
售票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两方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说话,谁也没有先动。
双方就这样僵持许久,车上的司机似乎已经不耐烦了,按了两下喇叭,售票员这时才回过神来。
“几位……不上车吗?”
人群中没人说话,何知看了一圈,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上不起。”
售票员面具一般的笑容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瞪着眼睛将他们又打量了一遍,似乎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员工手册”四个字。
巴掌大小的薄册子被售票员翻来覆去翻阅了几遍,就算把纸都翻烂了,她也没有在员工手册里找到乘客不上车的解决办法。
七双眼睛齐齐盯着她的动作,她最后又翻了一遍员工手册,无奈地收起小册子,脸上还强挂着笑,保持微笑服务。
“好的,祝您出行愉快。”
话音落下,售票员转身上了车,车门立即关上。
伴随着一阵嗡鸣声,公交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站台,什么事也没发生。
一时间,七个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霍兴拧着眉看向方尔,又看看刚才和方尔说辞差不多的葛强,“你们不是说什么又要胳膊又要腿,还可能要命吗?这不什么事都没有嘛!你们纯吓唬人啊?!”
霍兴陡然拔高了音量,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一看这架势,葛强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雨水打湿了他大半个身体:“这、这、这我们也不知道啊!说不定是这个副本的规矩不一样啊!”
霍兴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撸起袖子准备给葛强一点教训,季凉却忽然尖叫了一声!
“啊!”
“你叫啥!”霍兴满脸不悦。
季凉面色惨白地抬起手指向公交车:“车、车上的人都在看着我们!”
众人这才把目光挪到那辆正渐行渐远的车上,透过车窗玻璃,里面的人纷纷回头看向车站的方向,就连刚才那个专注自己手上活计的老太太都在看着他们。
一车人面无表情,脸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惨白。
车身摇摇晃晃,连带着车上的人也跟着摇晃,每个人摇晃的幅度都一模一样,直到那辆86路公交车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车上的那些人都还看着他们。
眼前这一幕说不上多诡异,就是看得他们心底毛毛的。
那车上载着的似乎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堆人偶。
车辆渐行渐远,那群人有节奏地摇晃着,分明都已经驶出他们的视线了,可封十叶一行人还是感觉那些目光仍然黏在他们身上。
这一次只是盯着他们看,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靠……”霍兴低骂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那车上的人肯定不对劲!”
刚才被霍兴威胁的葛强露出一抹苦笑:“我和小方不早就跟你说过了,这里面的事情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霍兴愈发躁动不安,他看了一眼公交车离开的方向,抬脚踏进雨里,朝着反方向走去。
方尔和葛强都没有出声,封十叶和须怀白什么也没说,默许了他的行为。
只有何知和季凉两个人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
“你们……不拦着他一点吗?”何知一双眼睛瞪得浑|圆,“雾气这么大,出事了怎么办?”
葛强笑了一声,摸索着从身上掏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那包烟几乎还是满的,只少了一两根,看样子是上一个副本结束之后特地去补充了一些物资。
长期待在这种鬼地方,没点不良爱好还真坚持不下去。
方尔看见了,十分自然地向葛强伸出手:“给我也来一根。”
葛强沉默着分了她一根烟,又扭头看向封十叶和须怀白:“你俩要不要?”
“谢谢,不会。”
“谢谢,不抽。”
葛强点点头就准备把烟收起来,何知赶忙出声:“我、我想来一根,我成年了!”
葛强皱着眉头瞪他一眼:“去去去,小孩子抽什么烟!”
扔下这话,葛强和方尔齐刷刷地离其他人远了几步,免得烟味熏到他们。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漆黑的夜,两人深吸一口,然后狠狠吐出一团烟雾。
雨夜里,吐出来的那点烟很快就被潮湿的空气带走,一点烟味都没逸散出来。
“你等着看吧。”葛强一脸麻木,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这种鬼地方,不通关是出不去的,跑进雾里,要么死,要么还得回来。”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雾里跑出来,正是霍兴刚才离开的方向。
他似乎看见了火光,陡然加快了脚步,等看清站在站台里的人都是谁之后,他脸上只剩下绝望。
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布料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可霍兴根本无暇顾及。
他身上滴着水,站在车站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说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也没人怀疑。
何知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想问霍兴怎么了,又实在怕他,只好去问方尔和葛强。
“他、他这是怎么了?”何知问。
葛强和方尔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被吓着了吧。”葛强说。
方尔说:“也可能是被怪物袭击了,在这种地方别乱跑,谁知道雾里有什么呢?”
方尔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在撼动他们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