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封十叶开始忙手头上的单子。
等到她做完一单后抬起头,就看见须怀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
封十叶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牧云还没回来,楼上的房间也不着急收拾。
说是杂物间,但实际上没有什么东西。
她物欲不高,封九蕊比较喜欢买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但都塞在自己房间了,杂物间里只有一些长时间没用的工具,说不定已经报废该扔掉了。
想着,封十叶问了一句:“你不回去拿东西吗?”
须怀白看向封十叶,有些错愕。
他脸上的表情这么明显吗?
“我待会回去,我家离这不远。”
须怀白说着抿了抿嘴,犹豫再三后还是开口说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封十叶随口问道,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梦见我和照片上的那两个人在门内被怪物一口吃了。”
须怀白说着,双手交叠,紧紧攥着。
昨晚的噩梦有些过于真实,被怪物吃进嘴里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
腥臭的黏液裹满他全身,像一块浸了水的纸巾一样覆盖在口鼻上。
他甚至能够听见身体里传来骨头被压断的声音,可他叫不出声,怪物的食道对于一个人类来说过于狭窄,空气一点一点被从肺里挤出,那是一种缓慢的窒息。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待自己的死亡。
封十叶对此反应淡淡:“那只是个梦。”不等须怀白回话,封十叶继续说了下去,“如果那是真的,你可以选择记住它或者遗忘。”
“你会怎么选?”须怀白问。
“记住它。”封十叶抬眼看了一眼须怀白,又垂下眼去,“然后反复在脑海里演练,直到能够活下来。”
说完这话,封十叶拿起桌上的歇业招牌往门口走去。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应该都不会再接单了,不知道下一刻自己就身在何处,订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完成,还是不要耽误客人的时间比较好。
刚走到门口,封十叶迎面撞上一个正往店里走来的女人。
两人都有些错愕,女人看了一眼封十叶手里的歇业招牌,问道:“今天不开门吗?”
封十叶点了点头:“不止今天,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开业了。店主有事要忙,无暇接单。”
听到这话,女人忽然激动起来。
“能不能让店主帮我看看这块表?”女人蹙着眉头,神情恳切,“只看一眼就好了,就帮我看看这块表有什么问题就行,剩下的……我再自己想办法。”
封十叶看着她,有些不解。
“只是检查表的话,不是非要来我这里,本地还有其他钟表铺子,很多都是老师傅,经验比我更丰富,你可以……”
“我都去过了。”
轻飘飘的五个字从女人嘴里说出,她苦笑了一下。
“师傅们都说这块表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没有问题,为什么上了发条也不转?”女人似是喃喃自语,“或许……或许只是老师傅们年纪大了,看不清了?你就帮我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呢?”
这话勾起了封十叶的些许兴趣。
老师傅就算再老,也不至于看不清表的故障,真到那种地步,早就退休回家颐养天年了。
稍作犹豫,封十叶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进来坐一会吧,我帮你看看。”
手表很快交到封十叶手上,款式很新,可以直接排除零件老化的缘故。
她安排女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旁的须怀白十分有眼力见地负责端茶倒水。
“谢谢。”
茶杯里热气蒸腾,扬起一片白色的薄雾。
隔着一张桌子,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封十叶坐在对面,动作熟练地拆开那块手表,零件整齐地排布在一旁,一块珍贵的手表在她手里好似只是个玩具。
很快封十叶就发现了一点东西。
表底盖内侧,也就是贴着手腕的那块底盖的背面,有一个花纹,是一只飞蛾。
和她在门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飞蛾这种花纹在日常生活中很是少见,人们为了追求美观和吉祥寓意,一般都会选择更好看的花纹,比如蝙蝠、蝴蝶等。
飞蛾这种生物,做成花纹的时候往往会刻意保留一些生物特征,比如和蝴蝶类似形状的翅膀,又比如类似蜜蜂一样肥硕的身躯。
但头部又很小,翅膀也没有蝴蝶翅膀那么好看,鲜少有人会选择刻这样的花纹。
更不必说,通常花纹都是刻在表底盖上,这样拿起手表时就能欣赏到精致的花纹,而刻在表底盖内侧,不拆开这块手表绝不可能看见。
如果不是为了把信息传递给谁,这样的做法很难让人理解。
但面前这个女人,对这件事情似乎毫不知情。
“须怀白,帮我拿一下纸和笔。”
须怀白把纸笔递到封十叶手边,沙发上的女人以为封十叶发现了什么,探头张望着。
但桌子的高度高出了她的视线,她能看见封十叶在做什么,但看不清纸上的内容。
过了一会,封十叶示意须怀白把纸拿给她。
纸上画着的是封十叶在表底盖上看见的花纹,她一眼不错地看着女人脸上的表情,只在她脸上看见了迷茫。
她不知情。
“这个……和表有什么关系吗?”女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封十叶,拿捏不准她的脾气,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封十叶就不给她修表了。
“没有。”封十叶摇摇头,放轻了语气,“我朋友在找有这个花纹的东西,我就想着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可能是收集癖吧,答应了别人的事,总要做到。”
“这样啊……”女人松了口气,摇摇头,“不好意思,我没见过。”
“没事。”封十叶顺口和女人聊起天来,手上开始把这块表装回原样,“我看你很重视这块表,是亲人留下的吗?”
“啊……也算是吧。”女人笑容苦涩,神思有些恍惚,“我男朋友的,就差两天,我们就是夫妻了。他……”
她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约好了那个星期五去领证,现在想起来,其实他已经好几天没跟我联系过了。但他工作忙,我也就没多想,以前也常有这样的情况,连续加班好几天都不回家。”
“直到星期三他同事想办法联系上了我,我才知道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公司了。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哪天、在什么地方失踪的,最后以立案的时间定为他失踪的时间。”
说着,女人恍然回神:“啊,抱歉,我好像说得太多了。总之……这块手表是他之前落在我家的,现在就是个念想。”
干这一行的时间久了,类似的故事封十叶已经听过不少,只是现在格外的有感触。
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么一回事,就算经历过,每个人的感受也截然不同,所以封十叶不会对他人的故事表露自己的看法,如果不清楚他人的想法,有时连同情都会成为一种冒犯。
她的店就因为这样的事情被砸过两次。
有人会因同情感到安慰,也有人会因同情感到愤怒,而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手表没有坏。”说话间,封十叶已经把手表装回原样,“确实很奇怪,所有的零件、结构都完好无损,发条也上过了,指针就是不走。”
听到封十叶的话,女人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啊……这样吗……”女人勉强笑了一下,“那可能就真的修不好了吧。”
她脸上没有意外,甚至早就料想到了如今的结果,只是在听到答案时,仍旧不免失落。
封十叶顿了一下,又说道:“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忙看一下,但是有风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手表还给你,而且手表可能会彻底损坏,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女人错愕地抬起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修手表可能会彻底损坏?”
“这块表不正常,修理方式当然也非常规,没有任何保证。”封十叶说着,把手表放在桌上推向她,“我也只是一个猜想,就算证实了可能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决定权在你,你如果想尝试,手表可以交给我保管;如果你还是更希望留个念想,那么这块手表你就拿回去,可能外地有钟表修理师可以帮你修好。”
听到这话女人猛然间察觉了什么,噌地一下站起身,一下子扑到桌子上,抓住封十叶的手:“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能帮我找到他?!”
须怀白刚想上前帮忙把她拉开,就看见封十叶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不知道,不能。”
五个字,封十叶说得斩钉截铁。
“我只是个修理师,我能做的只是修表而已。”
女人死死盯着封十叶的眼睛,一个瞬间都不肯放过,就想从封十叶脸上找到一丁点破绽。
她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感觉,可封十叶咬死了不知道,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许久,女人似是脱力一样坐在了封十叶对面,低着头思索许久,感觉这仿佛是老天给她的明示。
他已经失踪三年了。
人生有几个三年?
又有几个二十多岁的三年?
或许她也是时候放下了。
“我明白了。”女人拿过桌上的纸笔,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修好了,这个号码还打得通的话,我就来付修理费。”
话里没有提到要拿回手表。
封十叶敛下长睫,轻轻点头:“好。”
听到封十叶应声,女人转身离去。
随着一阵风铃声响起,店内回归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