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早上七点五十分。
天光大亮,高楼环伺,古朴的青瓦长檐从钢铁丛林里探出一角。
秦沅沅走到巷尾,绕过左侧一尊昂首挺立的青龙神像。只见山门洞开,上方悬挂“灵官观”牌匾,左右有对联:
“一炉炼尽人间火”
“三炷香通上界云”
一名身穿白色道袍的青年站在山门前,引新弟子签到入内。
秦沅沅进门的时候,对方多看了她两眼。她装作没发现,心中暗道:灵官观虽然不对报名年岁设限,但新弟子中比她岁数更大的一个都没有,站在一群前世高中生年纪的同学之中,她简直像个异类。
不多时,道袍青年收起平板电脑,说道:“我叫王浩,观内大家以师兄弟相称,你们可以叫我王师兄。接下来,我们要做根骨检测,都跟我来。”
秦沅沅数了一下,新生一共二十三人。她从灵官观的官网上知道,灵官观设有五个学堂,以地支顺序命名,分别是子丑寅卯辰。
春季招生是一年中的大招,五个学堂都会招收弟子,其余夏秋冬三次招生是对春季招生的一次补充,并不是每个学堂都会扩招,本季只有子堂和辰堂招生。
据她所知,五个学堂好比前世的五个班级,由于弟子是按照报名顺序随机分配的,倒也没有尖子班和平行班之分,但先生不同本身就是最大的差别了。
子堂的先生是金牌教师张昭,辰堂的先生却是名不见经传,网络上甚至查不到她的个人简历,唯一知晓的只有从学校的师资介绍中找到的名字、年龄和教龄。
教龄十年却默默无闻,并无名师之姿。
秦沅沅收回思绪,观察四周。正对山门是一座大殿,上书灵官殿。
王浩带着新生攀爬数步阶梯,往右绕过大殿,进入一座名为“演法阁”的建筑。
秦沅沅和一众新生一齐被撵进阁内一间六十多平方米的屋中站好,屋中早已等候着一名道袍少女。
王浩先是紧闭门窗,然后站到上方,说道:“根骨从好到差依次是天骨、凡骨、朽骨,在拜神一事上,好的根骨一日千里,差的根骨事倍功半。为了保证检测结果准确,接下来务必保持绝对的安静,听明白了吗?”
新生纷纷应声。
王浩对身旁的道袍少女说:“师姐,可以开始了。”
道袍少女手捧一尊彩绘黄铜炉,不过巴掌大小,里面插着一炷白色细香。闻言,她引火点香,红芒闪烁间,细如棉线的白烟先是凝而不散,直直升至半空,又骤然化作数缕细如薄纱的轻烟飘向众弟子。
秦沅沅正前方站着一位靓丽少女,身躯几乎被细纱包裹,犹如穿上一件纯白的雾衣。反观自己,好似毛孔生风,吹散细纱。许久,竟无一缕白烟凝聚在她身边。
感觉不是什么好现象啊!
王浩抱着平板电脑,目光在一众新弟子间跳跃,不断记录着。
二十多分钟后,白衣女弟子一言不发,捧着香炉率先离去。
王浩则是收起平板,说道:“根骨测试已经结束,稍后你们会收到自己的根骨测试结果,这个咱们观里是不公开的。”
“现在自由活动,十分钟后在你们左手边的礼堂集合,由先生做新弟子的训学。”
秦沅沅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却被王浩叫住。
“师兄,有事吗?”
王浩说:“你应该已经收到信息了,先看看吧。”
秦沅沅心中有不妙的预感,她拿出手机,点开最新的一条短信。
【灵官观:子堂弟子秦沅沅,你本次的根骨测验结果为朽骨。你可以自行考虑是否退学,退学手续可在招生处办理,我观将全额退还你已缴纳的贡金和材料费。】
秦沅沅:“……”
根骨测试,喜迎劝退,她提起的心终于死了。
转念一想,人生在世最难的就是一帆风顺,至少她还有挂。
王浩见她收起手机,体贴地问:“需要我找人带你去招生处吗?”
“谢谢王师兄,不用了。”
她刚说完,就听礼堂那边传来呼声。
“子堂弟子集合——”
秦沅沅快步走过去,王浩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蹙着眉头呢喃道:“这下麻烦了。”
礼堂里,子堂新弟子站左边,辰堂新弟子站右边。
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迎面朝子堂弟子的方向走来,王浩道:“张先生好。”
中年道长对他略一颔首,然后看向新弟子们,朗声道:“我是子堂的先生张昭,哪个是秦沅沅?”
秦沅沅不明所以,却还是上前一步说:“张先生好,我是秦沅沅。”
张昭说:“你退学吧。”
秦沅沅差点被他一句话砸懵,回过神来问:“为什么?”
“须知祝祈神灵以十五岁为界限是有缘故的,要是太小,五脏六腑还没长好,根骨未全。”
“所谓,年立十五,神驻丹田。”
“这个岁数正是魂门初定、灵台未染、先天一气未散之时,随着人的年岁渐长,红尘杂念蓄积浊气,仙缘再厚也会慢慢散尽。”
张昭虽是回答秦沅沅,但意在教学,最后话音一转,复又看向秦沅沅:“你朽骨之姿,又已经二十二岁了。这样的资质来拜神,纯属浪费时间和金钱。”
所有人都看着秦沅沅,秦沅沅沐浴在众多异样的目光中,只当自己是一株夹缝里长出来的草,挺起胸膛保证道:“弟子相信勤能补拙,往后会加倍努力的。”
可她的诚恳在张昭看来无异于胡搅蛮缠,张昭面露不耐烦的神色,一掸袖子道:“我教不了你。”
秦沅沅正色道:“先生,我绝不退学。”
她的态度比张昭更坚决。
此时从灵官观退学,她已赶不上其他小观的夏季招生,只能再等三个月或是入学野观了,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张昭脸色一沉,堂中空气顿时如凝固了一般。
“张兄何必动怒!”
一道声音打破僵局,秦沅沅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道,身姿丰盈,面庞浑圆,犹如一只刚蒸好的发面馒头。
“正好我嫌这次招的新弟子太少,让她进辰堂吧。”
张昭道:“随你。”
女道看向秦沅沅,问道:“我是辰堂先生苏清,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秦沅沅心知张昭绝不会收她,苏清的解围犹如柳暗花明又一村,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当即走向辰堂弟子所在的区域,说道:“弟子愿意。”
二人说话时,张昭已经带着子堂一众新弟子离开礼堂,王浩随行身旁,他本就是子堂的弟子,张昭是他的老师。
王浩小声问:“老师,苏先生是在为你解围吗?”
“我用得着她给我解围吗?我观虽然主张尊重弟子的去留意愿,但秦沅沅毕竟是朽骨,我把她撵走并不算违规。”
张昭冷哼一声说:“至于苏清……她为新弟子解围还差不多。这人本就一心摆烂,自然不怕恻隐之心危及自己的利益。”
“这事说来都怪观主,本就不该给朽骨之姿机会。这些年,观主一心让小观往有教无类的方向发展,却不考虑一下先生的难处,先生可是有升学率考核的。”
……
另一边,苏清训学:“有人生来是龙,有人草丛一条。俗话说,人的命,天注定,但人力未必不能胜天。”
“各位已是‘灵官观’一员,有了胜天一筹的机会,须知: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勤奋努力总是不会错的……”
秦沅沅心生感激,这番话不管是不是专门对她说的,她都得承苏先生的好意。
“须知,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苏清拧开装满枸杞的玻璃杯,喝了一口,重新拧紧杯子,这才说道:“好了,训学就到这里,接下来上课——”
秦沅沅没想到小观的“开学典礼”如此简短,她是来学东西的,当然觉得小观务实一点挺好的。
“学文的需要用到课本,练武的需要秘籍,刀有刀谱,剑有剑谱,请神有‘神谱’。”
“天上神灵千千万,想请任何一位都得先有媒介,相应的神谱就是媒介……”
一名新弟子见苏清和蔼,不等她说完便笑嘻嘻道:“老师,我听说神谱的数量决定小观的底蕴,咱们观的底蕴厚吗?”
“厚,怎么不厚!”
苏清一拍大腿,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这名新弟子。若是观主听到这话,尾巴得翘上天。
“咱们灵官观的神谱储备横扫六部观,其余正观更是拍马难及。”
这名新弟子脱口而出:“吹牛的吧!真要是这样的话,咱们观的升学率怎么不是特区第一?我听说,六部观的升学率是普通正观的十倍……”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白会得罪老师,连忙捂住嘴。
“我觉得老师没吹牛。”
坐在秦沅沅旁边的少年忽然开口,她转过头看向对方。这少年脸宽肚圆,精明外露,享受着众人的注目,说道:“咱们观主可是特区的创建者之一。四十年前的妖鬼狂潮袭来之时,他曾戮战一方,特区历史博物馆里,至今还保留着他和所召大神王灵官的战地照片。”
“与他同一时代的祝召,保存在那里的已经是遗照了。”
“你们说,咱们观能没点底蕴吗?”
那的确该有,秦沅沅被他说服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苏清笑道:“走,我带你们去谱库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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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