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请命

正月初二,吴越正式上值。

虽说官署封印一直到正月十五,但不过是停止对外收发公文,延缓催征采捕贡赋,暂不受理民间词讼。哨所轮驻、边境警讯都不能停摆,官衙自然也要留人值守。更不用说章京就住在官衙里,提前三百多年实现了居家办公。

吴越坐在办事官房里,握着一截炭笔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里的民居房顶坡度太缓,大都小于三十度角,积雪无法自然滑落,房子本身不牢固再碰上强降雪,极其容易发生垮塌。

若将屋顶抬高到四十五度可利于排雪,然而这样一来屋顶坡度系数增加了近两成,屋顶面积和用料也相应增加两成。

此外,这些房子不牢固的一个很大原因是没有地梁,四面墙各自为营。春季冻融频仍,不同位的积雪厚度、日照时间都不同,冻胀程度也不尽相同,受力不均就容易导致局部开裂。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架设地圈梁把各面墙拉成整体,共同进退即可。架了地梁,抬高台基也就水到渠成,铺填碎石细砂和草木灰等就成了保温地坪。许多人家里尽管一直烧着炕,置身其中还是难免阴冷,就是因为没有隔绝地底冒上来的寒气。

吉升过来找他,让他誊抄几份札文。

“封印期间,不是不处理公文往来吗?”

吉升苦笑:“现在不做,过完正月十五,不还是咱们做吗?”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他叫住吉升问建房的事。吉升告诉他每年官府会新建约十间屋子,连同空置出来的旧屋,分配给新到的流人,旧屋则视情况翻修。清明化冻彻底结束后开工,若官庄其他事务繁重人手不足,等八月秋闲再花少量银钱额外雇人赶工。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抄写公文,串门拜年,走访城外各户人家,绘制草图,推翻修改设计,到官庄去观察石灰草木灰的生产流程……

正月初八,他抱着一大摞册子进了退思堂。

“此次雪灾,城内外一应损失皆已统计清楚,修缮和新建房屋所需工料和人手也已逐项开列成册,只待章京过目核准。”

巴海似乎有些诧异,点头道:“放案上吧,我稍后看。”

吴越为难道:“下官有一事想与章京商议。”

“何事?”

“下官阅览宁古塔往年建造及翻修房屋记录,所定工料和所拨人力未免过薄,只怕依例而行,屋舍难以坚固耐久。故斗胆请章京开恩,于原定成例之上,酌增三成,以保工程不致草率,所修房屋亦经年不坏。”

他话音刚落,巴海的脸色果然就变了。他赶紧接续道:“下官自知灾后营缮有成例要遵循,不敢轻议更张。只是想请章京先行拨付,超出成例的部分年内补齐,奏销时仍按旧例上报。”

“你的意思是做阴阳账?”巴海的脸色更加精彩了,倾身右肘支桌,手在自己锁骨之间重重一点,“难道你觉得我脖子上这玩意是个摆设?我且问你,多出的人力物力从何而来?宁古塔可没有闲人供你驱使。”

“据下官所知,往年修建房屋,都是开春后再做计划,与农忙时节多有重合。诚然化冻前不宜动土,但并非不能开工——冬季不影响树木采伐和烘干,梁柱等构件皆可预制,屋顶也可以在冬季苫好。”

“盖房子岂有先盖屋顶的?墙未立,屋顶往哪里盖?”巴海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寻常做法的确是先立墙,再在墙上盖屋顶,最后往屋顶苫草。可若先在地上把屋顶框架制好,苫了草,再整体架上去,又有何不可?”

来吧朋友,感受一下模块化预制房的厉害。

巴海一时竟然语塞,半天才问道:“一整面屋顶数百斤重,你要如何架上去?”

“其实不难。宁古塔民居皆是硬山顶,仅两坡屋顶,只消抵着墙固定两根圆木,角度同屋顶坡度,形成斜面滑道,再于屋脊檩上固定四五个滑轮,用粗绳一端穿过木框,另一端与地面上的绞盘相连,届时转动绞盘,即可将屋顶沿坡道抬升。就位后,再让人登梯上去拉紧固定。”

巴海颔首不语,似乎在思考。

吴越趁热打铁:“眼下距春耕尚有数月,可调集赋闲在家的受灾民户轮流出力,修的是他们的屋舍,他们自当出力。未受雪灾影响的人家如应召出力,今年的新居落成后可优先迁入。如此一来,大半工程可在农闲时节完成,开春后仅一个月工期。“

若此法真如他所言能够顺利施行,开春后官庄反而能留下更多人垦荒屯田。巴海沉吟片刻,问道:“即便人手不是问题,你要增三成工料,如何在一年之内补齐?何况超出定额的部分须从军营、哨所、公仓的预备中挪用,若其间各处再有急需,四下皆缺,你拿什么去填?”

“下官近日到各庄上看了看,官庄烧制石灰,是以石块堆砌成窑后外封泥土焖烧,一烧一垒,烧制结束后拆除窑体才能取灰,且窑内火力不均,成品或夹生或过烧,损耗近三成。”他说着上前一步,“如今关内一些窑场,采用竖窑烧制石灰,从上方投料,在中部煅烧,下方设门洞进风和出灰,火力均匀,成灰率高,且取灰时无须拆窑。此法可省下一半以上人力,这些人可转去采石运料和割冬苇。若是安排得宜,不出三个月定能补齐缺口。”

巴海定坐在椅子上,搓捻着白玉扳指,许久才开口道:“即便你的方法切实可行,本官为何不以节耗请功,非要冒风险浮支军需,在奏销上动手脚,留下给人弹劾的把柄?”

“节耗虽是功绩,但于朝廷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边疆安定。眼下雪灾刚过不久,许多民户寄人篱下,一些目前尚能立住的屋子也存在诸多隐患。若再发生坍塌,百姓或伤或亡,若太多人流离失所,也易滋生动乱……宁古塔乃大清门户,若是边境不稳,朝廷怕是也难安。”

巴海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仰头,目光却朝下:“就算乱起来,弹压下去朝廷也不会怪罪。流放路上死伤过半,你可见朝廷问过?”

“章京若真是这样的人,便不会顶住压力让一介流人入衙署为官了。我说得可对?”吴越笔直地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有些别扭。

“章京刚继任不久,又做如此大胆的决定,倘若不出几个月便出了乱子,用流人当幕僚的决定难免被人笑话。反之若是做出了成绩,大家都会称赞章京治理有方。”

“少给我戴高帽。”巴海冷眼看他,“我用你是让你协助治理,不是让你违纲乱纪。”

“大人,边疆不比内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要的是结果——边疆和睦安定,至于用什么法子做到的,只要账面过得去,上面又岂会深究?灾情损统计本就难以完全精确,若是有人起疑,要查也须时日,彼时房屋已修灾民已安,每笔赈灾款项去处都有明确记录,经得起查验,流民垦荒安居,边疆日渐殷实,皆是政绩。”

“成了算我的功绩,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准备如何?且不论当下宁古塔驻有钦差,就算没有钦差,你就没想过,如果这事被人抓住把柄拿去做文章会是什么下场吗?”

“大人放心。若当真提前败露,事情皆是下官一手操办,大人对阴阳账一事毫不知情,最多承担失察之责。可若能做成,百姓感念,朝廷记功,民心和声望皆是千金难求。”

“我没问我什么下场,我问你。”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

吴越被这咄咄逼人的一问问得怔住了。

他隐约想过,但像隔着层毛玻璃。意识深处,他并没有真正觉得这一点小小的变通是一桩重罪。巴海这一问,硬生生把他从现代人的思维里拽了出来。

他死过一回,又侥幸活了下来,以至于现在做事也带上了点侥幸心理。大不了挂了再重开。

他孤零零掉进这个时代,就像无根的露水。起初他看所有人都像隔着一块荧幕,后来像某种沉浸式体验,再后来那些模糊的人渐渐有了分量,而现在,面前的人正执拗地逼他回答他自己何去何从。

这个尖锐的问题刺穿了三百六十多年的缓冲。此时此刻,二人中间没有任何隔离。

陡然拉近的距离没有让他觉得温暖,反倒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害怕。但这是他自己的提议,他不能退缩。

他舔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回道:“下官如果怕,也不会开这个口了。”

“你不怕,我怕!”

巴海有些恼火地说完这句话,空气突然凝固。两人都愣住了。

片刻,巴海冷冷道:"你若出事,我用人不善的名声不就坐实了。"

"下官知道此事让大人为难。但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万全之策……"

巴海出声打断他道:“三成,一厘都不许多。账目你做,出了事…...”

“下官一人承担。”

巴海看着别处,未置可否。良久,站起身开口道:"出去吧。清册留下。"

还在修文,进度有点缓慢,修文期间会尽量保证每周一更,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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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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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