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朱砂

吴越揣着批条往右司走。到了门口,碰上一人正要从门里出来,定睛一看又是萨布素。

“你怎么在这?”萨布素疑惑。

“总管说仓库在这里,我来取点东西。” 吴越说着朝内张望了一下,“我该往哪走?”

“哦,直接往里走,去仓库边上的办事官房找陶伯就行。”萨布素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对了,他找你到底啥事?”

“这个……“吴越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总管想请我任笔帖式。”

“好事啊!恭喜!”萨布素拍了拍他的肩,“这样我也可以不用……”

“我推辞了。”吴越忍不住打断萨布素。

“……每天下午……过来。”萨布素后半句没刹住,像半坡停车一样在惯性下遛逸了几个字出来。紧接着,他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道,“哎?你拒绝了?!”

“嗯……”吴越有点不好意思,他以为萨布素反应这么大是出于失望。可萨布素却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吧!”

……?原来你激动的点在于他吃瘪吗?

“你和总管好像很熟?”吴越问道。

“呃,嗯,算是吧……”萨布素想了想,又补上,“以前。”

吴越愣了一下:“以前?”

“唉,怎么说呢?以前老章京在的时候,我们在校场上操练什么的都在一块儿,虽然那时候他是四品参领,但没觉出什么差别来。”萨布素挠了挠头,“但这次他从京城回来,感觉就好像……怎么说呢……?”

吴越心中隐约有一些猜测。见萨布素卡在那里抓耳挠腮,便好心帮他接龙:“……变了个人?”

“对对,你怎么知道?” 萨布素激动地抓住吴越的胳膊,吓得吴越往后退了半步。

他接着絮絮道:“老章京去世,他肯定伤心,大家也都伤心。可我前些日子去安慰他,他一直端着,我都有点不知道咋跟他说话……我知道他现在是三品,是主官,但坐堂的时候高高在上也就算了,这私下里……”

萨布素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得太多了,将将掐灭了话头。

他的牢骚并非全无道理。官秩一品到九品并不是等距变量,三品和四品之间更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坎——所谓三品以下皆曰官,三品以上始称大员。四品到三品,对许多人来说是鱼跃龙门的一步。

吴越迄今为止只见过巴海寥寥数面,了解甚少,但并不觉得他像是会因加官进爵就自视甚高疏远旧友的人。萨布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或许只是当局者迷。

他猜想,巴海只是对一夜之间降临在他头上的责任和新身份感到无所适从,但现实并没有给他时间去慢慢适应。因此他需要扮演,扮演一个合格的管理者。而他所知道的唯一样板就是他的父亲。

“老将军是不是一个挺威严、不苟言笑的人?”

“是啊!严厉得很。”萨布素点头,奇怪道,“你是在京城见过?”

“没有,猜的。”吴越摇头。

也是不容易——至亲才刚离世,年纪轻轻就要接过如此重担,想来应该是辛苦且孤独的。他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倾身对萨布素道:“父亲新丧自然是不好过,你去找他说话他心里肯定是感激的。只是现在宁古塔民生边防大小事务全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他要是跟你说说笑笑跟别人不苟言笑,要被人说偏私;他要是跟所有人都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到了定夺大事的时候如何镇得住人?”

萨布素像是信服了几分,却还是有些固执:“可我去找他的时候就我俩……”

“他不也是头一回做主官么,一回生二回熟,过些时间再看看。” 吴越拍了拍他的肩,不易察觉地岔开了话题,“你说你每天都要来右司,来办事么?我记得你好像不是笔帖式。”

那日接任仪式萨布素也在。吴越记不大清他胸前补子的纹样,只记得应该是武官。

“我是六品骁骑校。但这里通晓满汉双语的人实在太少,笔帖式就俩,左司一个右司一个,实在忙不过来,所以老章京让我也兼一些笔帖式的活儿。”

吴越点头:“你汉语讲得蛮好,是自学的?”

“不全是,”萨布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老章京请汉学先生来教,我跟巴海年纪差不多,就当陪读,七七八八也学了点儿。哎,你不是要领东西吗?赶紧进去吧,快散值了。”

吴越顺着萨布素指的路拐进了办事官房。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木箱后面是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桌上暖黄的油灯微微摇曳,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汉人文士打扮的书吏,听见有人进门抬起头来,果然是昨日吴越在官衙外碰见的老者。

“陶伯。”吴越作揖问安。

陶伯见了他,七分惊讶三分欣喜,起身道:“这么快又见面了。你这是……”

“哦,将军让我过来领赏。”吴越递上批条。

“他让你自己过来领……?”陶伯有些疑惑地接过批条,展开细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七盒……印泥?!”

吴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是怎么想的……哪有赏人印泥的……”陶伯咕哝道。

“嗯……是我向他要的,我有用。”吴越不忍心让这位刚上任的新官在属下眼中留下过于奇葩的印象,还是主动解释了。

这七盒印泥是他跟巴海求了半天才求来的。巴海听到他要印泥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以此物乃官衙办公用品为由断然拒绝了。他只好道出意图:“草民曾在一本书上见过一种能够预测晴雨风雪的奇巧用具。宁古塔地方风雪频仍,屡致灾患酿成损失,若能复刻该器物,或可提前备灾,边防黎庶咸蒙裨益。”

他看得出巴海多少抱有些怀疑的态度,但最终还是按下了,勉强给他批了七盒——毕竟宁古塔的大小公文札文还要盖章。

吴越抱着一摞印泥回到家,陆哥儿和邻居们都围上来问话,得知将军要给他赏赐,他求了几盒印泥后,全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陈姨率先打破沉默,解围道:“也挺好哈,可以当胭脂用……”

高婶儿杵了陈姨一胳膊肘:“咳,是男娃儿……”

吴越出神地想,可惜胭脂应该不行,朱砂含量太少……

他见过此地富贵满洲人家用的黄铜烟枪,烟杆粗细目测大约是一到两厘米之间,如果做到极致,八毫米以下的内径应该能够实现。

按照直径八毫米来算,七十六厘米高度的水银柱大约是五百克,底部的水银槽至少还需要再留两百克,也就是说他最少需要七百克的汞。原子量正式考试时试卷上会给,但他当年的高中化学老师为了提高平时刷题效率,丧心病狂地让他们背了。硫原子量32左右,汞原子量200左右,一份硫化汞含汞量约86%——要提炼七百克的汞,至少要有八百一十五克的朱砂。

盖官印的印泥是市面上规格最高,也是含朱砂量最高的印泥,通常有五到七成的朱砂。按最少的五成来算,他需要不少于一千六百三十克的印泥。他估算了一下,手里这批印泥,刨去木盒重量,每盒净重大约在两百多克左右,委实有点捉襟见肘,能不能炼出足够的水银还得看朱砂的含量。

算了,不想那么远——就现在这个制备条件,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不过,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当初他在西庙的书肆随手拿了一本《天工开物》,本意是想学点耕种栽培的技术,毕竟他对种地几乎是一窍不通。结果上路后打开发现《天工开物》是分卷的,他拿的那本是下卷,里面几个章节分别是关于五金,兵器,丹青,和酿酒的,唯独对种地只字未提。

他哭笑不得,但本着买都买了的心态还是翻看了一遍,因此记得很清楚,丹青篇里记录了利用现有设备条件,从朱砂中提炼水银的详细操作步骤。

不过,印泥中除了朱砂以外还加了诸如丝绵和蓖麻油等种种,直接加热分解肯定要出问题,必须先将杂质和朱砂分离。

晚饭过后,吴越盛来大半碗清水,掰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泥泡进水中。静置片刻后,水面上已然浮了一层油花。他用一截细木棍轻轻一搅,那块朱红便在水中如一片彤云般散开,丝棉絮像水藻一样在水中晃动,细细的朱砂泥粉纷纷沉落在碗底。

他用一只小勺撇掉浮油,捞出棉絮,取来一只木盆,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得只剩下小半碗,接着让陆哥儿帮忙,用流放路上用来滤水剩下的细葛布兜住碗口,截住碗底的朱砂。

他攥紧细葛布,挤掉多余的水分,最终剩下来的,正是几乎纯净的朱砂湿泥。

试行通过,他又如法炮制,将余下的全部印泥水洗了一遍,忙活到近半夜,炕桌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五六坨压实了的朱砂泥,只待晾上一夜蒸发掉多余的水分。

陆哥儿好奇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吴越实在不知如何解释,只好搪塞道:“好东西。”

吴越坐在炕边仔细研读着朱砂升炼水银的步骤,陆哥儿瞥见了,几番欲言又止。临睡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先生放心,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说什么?”吴越疑惑抬头。

“仙丹呀。”陆哥儿指了指书页上的插图,“你说的好东西不、不就是仙丹嘛。”

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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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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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