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使婆子全部都站到廊下后，袁朝只是坐在她们对面，面色平静幽深，看不出喜怒，像个雕好的玉面佛。
袁朝不是头一回在云彩面前展露家主的一面，只是上次审问听墙角的展冰对比起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虽坐在轮椅上，视角比对面的人都要矮上许多，可对面的女使婆子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点了胭脂后的模样，在眯上眼之后，倒生出几分鬼气，盯得其他人背后冷嗖嗖的。
“小姐断奶后，管小姐吃食的是哪些人？”
云彩坐在长辈们的尾端，看着袁朝漫不经心的抬眸，视线一个个划过眼前的下人。
话毕，一行人里站出了十来个人。
府里的人，高级低级的女使，家生奴，买来的奴才，还有各院小厨房的厨子，袁朝都是亲自登记在册的，每个人的脸他都能对上号。
“把这些人带下去，一个一个记小姐断奶后每一日的吃了什么，用什么方式做的，下一步谁承接的活。”
袁朝说话不紧不慢的，折扇合拢不时的拍打在他自己的掌心上。
十来人垂着头，互相看了看彼此，不明白缘由的疑惑主子为什么这样做。明白缘由的，心里有鬼也学着别人互相看，掩饰自己的心虚。
小若安排人分别把人带下去分开写陈词时，三婶婶还是紧紧抱着吉儿不撒手。
袁朝知道她得来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苦药喝了一年又一年，调理的方子换了又换，民间的偏方也挖了不知道多少。
一直到跟三叔成婚整十年，她才堪堪怀上孩子，结果又因为年纪大了不好生，差点死在生产那一夜，今后也不能再生子。
袁氏有规。
年四十无子者，方可纳妾。
三房一脉，至今无子。
而三叔就要到四十的年纪。
届时，族中的长老会为他相看合适的妾室。
只是对于三婶婶来说，在丈夫一年年的责骂里，夫妻之间的伉俪情深早已不复存在。
只有她用命换的唯一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偏偏吉儿生来体弱多病，比旁的孩子发育得慢，到满周岁那日袁朝抱过一次，轻飘飘的。
三房就让乳母多喂了一年，到今年三岁，身子骨结实一些了，才准备慢慢断奶更替食粮。
袁朝是看过三婶婶刚嫁进袁府里时的模样的，那时候她还很爱笑，眉眼之间总是柔得像春风一般。
后来被一年年的磋磨。
被族中，丈夫，亲眷责怪，让她少了笑，整个人也只有疲态，像副皮囊挂不住魂的空架子。
“三婶婶不必担忧，我会查清楚事情如何的。”
袁朝的话毕，三婶婶才点点头稍微宽松了下眉头。
她对袁朝的印象不差。
在袁府里，每个人都对她无子指指点点时，只有袁朝作为家主却并不在意她是否为袁氏添了孩子，也不会为此责怪她。
云彩不懂高门大院里的弯弯绕绕，也看得出吉儿体弱，他们在一边谈话，云彩就做鬼脸逗得吉儿咯咯直笑。
吉儿每笑一次，身体里的气就会顺着灵脉游走落进丹田，虽不能完全逆转体质，但能固体，让她好受一些。
“吉儿很少这样一直笑，看来是真真喜欢嫂嫂，是不是呀？”
她说话柔声细语，轻柔的擦擦去了吉儿脸上落下来的睫毛。
袁朝也在这时拿到了所有人说的记录，一个一个的看了一遍，摘去只能吃米油的阶段，从更替稀粥的时间看起来。
“乳母休……”
证词上，有整整十日的时间，乳母因为身体不适没有照顾吉儿，大概是怕吉儿染了病连内院的门也没踏进去。
可在这之后不久，吉儿还是发过热，那几日只喝了米汤，怕消化不好积食，导致再发热。
“这几日喂饭的人是三婶婶……”
袁朝又往后翻了几册，才察觉到有一日写下的事项格外长。
“发热有所好转，夜间增设一次辅食，辅食为米汤混少量稀粥……女使晴来……”
这名字袁朝有印象，是三婶婶诊出有孕时，秦霖增添给三房院子里的女使。
是自己敏感了，还是这件事会有关联？
“可明目张胆的给主子喂不该喂的，实在是太好查出缘由了，秦霖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安排自己的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袁朝思索再三，若用了这种方式，跟秦霖主动把把柄递到自己手上有什么分别？
可如果牵涉到后院的主母，这件事就要考虑是暗查，还是明查。
袁朝虽为家主，可内院的是多还是秦霖掌着，若是明查，只怕顶罪的远比真正的下手的还要多。
届时，真正的目的就石沉大海打捞不到了。
他现在胳膊拧不过大腿，没有正当理由更不能怀疑自己母亲，于礼法，袁氏族规都是大不敬。
“让晴来上堂内问话。”
既然不能翻太多，袁朝就只能把明面上的问题提出来，明面上的点对点，所有人都看得见。
至于那些怀疑猜测，她若是想藏起来，自己一时半会是挖不出来答案的，可袁府今日必须要一个答案，否则上下都会传袁氏管教不住奴仆。
审问的字条，袁朝看过后，在堂内的长辈们上下都相互递送阅读着。
云彩不识这里的字，最后传到她时，她只是把所有的字条都整在一块，全都收好放在了桌上。
袁朝的余光一直看着云彩，他保持着冷脸，却会分一抹柔和给余光里的人。
“公子，李医师来了。”
小若把人领进来，袁朝点了点头。
刻意绕开了治吉儿的医师，袁朝请了别的医师来，就是为了跟晴儿对照，看看这之中是否有不合规的操作。
自然也是防晴儿本身就是受了吉儿医师的指使。
云彩等得有些困了，她看着袁朝忙个不停，觉得山下的规矩麻烦，就连审点事都要一关又一关的。
要不是吉儿时不时会捏捏她的脸颊，逗笑她，恐怕云彩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