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今日袁公是跟长公子夫妻一起用的膳？”
秦霖坐在堂上，月光从她背后的窗柩漫进来，却只能照到她身后的椅背上，落不进她的身上半分。
她没点多少烛火，只是端着茶碾磨杯口，她的脸因为分赃不均的光亮，显得晦暗不明。
小若不敢抬头，他听得出主子碾磨杯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克制和压抑。
若想喝茶，至多刮了沫便会喝。若不想喝，也不会抬起杯，只是再三的碾磨发出沉闷的刮声。
只有手边只剩一件东西，而心情又焦灼上火时，人才会有什么，就抓过什么分散心里的灼热。
“小夫人不知从后山上摘了什么下来，袁公便喜上眉梢，留了小夫人还把长公子也叫来用餐了。”
秦霖并非不知道今日的事，小若来报之前，其实已经有袁公院里的线人来传过了信。
那女子如何不讲规矩进的院子。
如何跨过了审查人士，直接给袁公递东西。
袁公如何被小辈管教还高兴的，破天荒给小辈夹菜擦脸都传进了秦霖的耳朵。
等小若来时，秦霖的怒火已经积攒了不少时候了，小若就像是火苗，正正好点燃了秦霖这颗积压已久的燃线。
“这野丫头……还真有几分实力。怪不得袁朝宁愿搬出当初他母亲留下的婚书，也要跟我抗衡。”
秦霖停下了摩挲杯口的动作，微微抬眸不知道看着什么，只是眼神里满是怨恨。
“真是让他藏了一手，我竟不知道当年柳氏向御上请的赏赐是一纸婚约。”
小若吓得不敢支声，秦霖面上温良至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怨毒的语调，所有的话语都平静幽深，淡泊得很。
可就是这种怒不怒，喜不喜，平静至极的话语调最是吓人。
这种话就像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极寒之水，不会一下子让人窒息，只是会从脚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上升，让人逐渐寒凉失去体温，等到想张口呼救，却连挣扎都来不及。
秦霖自然是愤怒的，毕竟若不是这一纸婚约，袁朝身边现在的正头娘子，该是自己安排好的娘家人。
若袁氏嫡长子的夫人，是自己安排的人，这袁氏也就让她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精心挑选培育了那孩子这么多年，最后却被一纸无名婚约撞得粉碎。
最讲究礼法，氏族规矩的袁公，也像是被迷了心智一般，不计较这件事也就罢了，甚至还对那没规矩的丫头亲和疼爱。
秦霖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震颤，只是全都压进了一盏茶碗之中。
她不信任何人，只信她自己，所以情绪也不会往外流露太多，只是压制不住时，偶尔挂脸，却又会像今日这样躲在影子里，让人看不见模样。
“你先回去，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这么没规矩的野丫头，在这规矩会吃人的府里，活不过太长。”
似乎是已经调节好了心绪，秦霖的语调变得缓慢悠长，她不再碾磨杯口，只是轻饮了一口茶，将杯盖盖好，重新放回了手边的桌面上。
“是……是……”
小若其实已经吓得浑身的冷汗，匆匆的行过礼后，就两步并作三步的往秦霖的堂屋外赶去。
看见门外透进来的月光时，小若才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能够呼吸了。
王妇从秦霖的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秦霖的模样知道她还在气头上，只是面色不显，于是轻手轻脚的上前，准备卸下她的发髻。
“这丫头如此没规矩，怕是等不到您动手，她自己就能将这袁府里的规矩犯个遍。袁公能新鲜这种丫头一时，还能忍得了一世不成。”
王妇一边说，一边已经轻手解发，没有扯疼秦霖半分将发髻散开了。
秦霖听罢，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倦色。
“罢了，得过且过吧，让这丫头闹上一阵，祸事利滚利，哪怕袁公再喜欢，也抵不得过袁氏那块活牌坊。”
秦霖说罢，不再言语这些事。任由王妇轻轻脱下她的外袍，梳洗头发，享受片刻的松弛。
她面色不喜不怒，幽幽望着窗外的月色看了良久，房里她的床卧，躺椅，桌椅板凳，没有一处能被窗外的月光照拂。
卸下了身上的衣装，王妇便也不再提任何烦杂事，她清楚秦霖到了这时候已经疲乏。
更何况从袁府的这场婚事，来得突如其来。
如果不是当时已经秦霖已经定了娘家的孩子做足了准备，根本就来不及应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夫人，还有这场不合规矩的婚事。
“你下去吧，我也要歇下了。”
秦霖屏退了王妇，躺回床卧上，转过头便能看见月光之下挂在远处的狼牙。
那是袁朝六岁时，刚开始学习骑射没多久就拿下的战果。
不知道该说是天赋异禀，还是这袁家属实有血脉的传承。袁朝刚学习骑射没多久，跟师傅进山，便独自捕下了一头狼。
秦霖想起。
那一年，袁朝取了狼牙兴冲冲的跑回府扑在自己的膝上，举着狼牙说这是他自己捕下来的，要送给娘亲。
那时，袁朝还是肯叫她一声娘亲的，不是后来只是合规矩礼制，没有什么感情的一声母亲。
“这样好的孩子……如今却不听话了呢。”
看着狼牙，秦霖的眼眸却愈发的深沉。
她知道袁朝对自己双腿再也无法站起来的事有郁结，可依旧把袁朝当年辉煌的战绩挂在堂内。
袁朝每日来请安或者是有什么事来讨论时，他坐的位置，都能正正好面对那一双狼牙。
狼已经死了，但是又像是活在秦霖的房中，一遍又一遍的撕开袁朝的伤疤，一遍又一遍的活生生剖出袁朝心里最痛的地方。
每次来了新客，有人问起何故在此放狼牙，秦霖便会不厌其烦的告诉客人，这狼牙的来历，将袁朝当年何其风光的模样说给所有人听。
这样……
每个客人再看如今的袁朝，满脸病色又站不起来的模样时，每个人都会在心里惋惜，于是看向他的眼眸都带着怜悯。
那是袁朝最痛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