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学校艺术馆开始布展。苏旎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几乎没怎么坐下。她的作品最后被安排在二层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整面白墙,顶灯落下来,正好把画面中央那道人影的轮廓压得很淡。
梁教授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这次比你之前那版成熟。”
苏旎蹲在地上收工具,“您上次还说我画得太满。”
“所以你不是改了吗?”
“那现在还有问题吗?”
“当然有。”
苏旎抬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梁教授被她看笑了,“别这么看我。真没问题,那你也不用毕业了。”
旁边几个学生也笑起来。
司美美抱着一捆展签跑过来,“苏旎,你那个名字位置要不要再往上一点?”
“现在就行。”
“你确定?”
“嗯。”
金露露站在不远处拍照,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苏旎看她一眼,“你来干什么的?”
“记录艺术家布展珍贵瞬间。”
“说人话。”
“看热闹。”
苏旎:“……”
金露露拍完,又低头看了眼时间,“明天几点正式开放?”
“十点。”
“盛聿年来吗?”
苏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司美美立刻回头,两个人同时看她。
苏旎有些无语,“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关心他?”
金露露理直气壮,“因为我关心你。”
司美美点头,“我纯八卦。”
苏旎懒得理她们。
其实她也不知道盛聿年会不会真的来。昨晚他说想来,她也说可以,但他没再问别的,没问地点,也没问几点。她后来才想起来,他既然知道她是京大的,大概查一下联展信息也不难。
想到这里,苏旎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可等她把最后一张展签固定好,再拿手机看时间时,还是下意识点开了和盛聿年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她盯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退出去。
金露露刚好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她的屏幕,笑了一声,“等谁消息呢?”
“没等。”
“哦。”
这个哦拖得很长。
苏旎转头看她,“你今天特别闲是不是?”
“非常闲。”
“那帮我搬东西。”
金露露脸上的笑立刻没了,“我突然又没那么闲了。”
司美美在旁边笑得不行。
布展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等最后一批人离开艺术馆,苏旎才觉得肩膀有点酸。她和司美美一起往宿舍走,金露露在半路被家里的司机接走,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明天穿漂亮点。”
苏旎皱眉,“我是去看展,不是相亲。”
金露露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谁知道呢。”
苏旎直接把她车门关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艺术馆外已经来了不少人。除了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还有美协的人、几家画廊负责人以及一些青年策展人。
苏旎到得不算早,一进去就被梁教授叫过去确认作品介绍。她忙了一圈,直到快十点才稍微空下来。
司美美凑过来,小声问:“来了没?”
苏旎没反应过来,“谁?”
司美美看她一眼,“你说谁。”
苏旎顿了一下,“不知道。”
“你没问?”
“为什么要问?”
司美美一脸无语,“因为你昨天还邀请人家来啊。”
“我只是问他想不想来。”
“然后他说想。”
“嗯。”
“那不就是邀请?”
苏旎被绕得没话说。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不是很明显,只是原本各自说话的人,目光不约而同朝那边看过去。
苏旎也下意识抬头。
然后就看见了盛聿年。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长款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衬衫,没有带很多人,只和谢砚一起过来。
可即便这样,也很难让人忽略。
谢砚一进门就先看到了她,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盛聿年的视线却更直接。
隔着一整个大厅,准确落在她身上。
苏旎心口莫名轻轻一跳。
他真的来了。
而且没有提前告诉她。
司美美在旁边压低声音,“这还不叫追?”
苏旎没说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高兴。
不是惊讶。
是高兴。
这种感觉来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理清,就看见盛聿年已经朝这边走过来。
路上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和旁边人说话。盛氏这些年投资过不少艺术项目,盛聿年的名字在学校里并不算陌生,只是很少有人见过真人。
苏旎站在原地。
盛聿年走到她面前。
“开始了?”
“刚开始。”
“嗯。”
然后没话了。
谢砚站在后面,看看盛聿年,又看看苏旎,简直有些没眼看。
他算是明白了。
某些人嘴上说知道怎么追,真到了人家面前,也就只剩一句“开始了”。
还是金露露及时从旁边出现,笑着打破安静。
“二爷,你还真来了。”
盛聿年看她一眼,“不能来?”
“当然能。”
金露露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没想到你对青年艺术联展这么感兴趣。”
谢砚在旁边咳了一声。
盛聿年神色不变,“现在感兴趣了。”
这句话太直。
苏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盛聿年却已经把视线移到展厅里,“你的作品在哪?”
“二楼。”
“带我看看?”
这句话问的是她。
苏旎顿了一下,“好。”
司美美眼睛都亮了。
金露露更是干脆扯着谢砚往后退,“走走走,我们去看别的。”
谢砚挑眉,“我还没看呢。”
“你看什么?”
“看展。”
“你什么时候喜欢艺术了?”
“我今天突然感兴趣。”
金露露白他一眼,“少来,别当电灯泡。”
声音不算大。
但也绝对算不上小。
苏旎走在前面,耳朵微微发热,假装没听见。
盛聿年倒是很淡定。
甚至嘴角似乎还动了一下。
二楼比一层安静许多。
苏旎带他走到自己的作品前。
盛聿年停下。
没有立刻说话。
这幅画他不是第一次见。
之前苏旎在修改过程中给他看过照片,可真正摆在面前,和隔着屏幕看,还是不一样。
画面里没有明确的故事。
大片冷色调中,只留了一道模糊的人影。四周的线条像是被刻意删减过,很多地方甚至没有完全收笔,却反而让画面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余味。
盛聿年看了很久。
“改了很多。”
苏旎点头,“老师说我以前太喜欢把东西讲明白。”
“现在好很多。”
“真的?”
“嗯。”
她侧头看他,“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盛聿年也看她,“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
果然还是那个说话不好听的人。
可奇怪的是,苏旎反而因为这句话放松下来。
至少他不是因为她在这里,就什么都说好。
“那你觉得哪里不好?”
盛聿年重新看向画。
沉默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右下角那片留白,“这里。”
苏旎顺着看过去。
“怎么了?”
“太刻意。”
她怔了一下。
“哪里刻意?”
“你想让它空,所以刻意空了。”
盛聿年淡淡道,“真正的留白,不该让人第一眼就看出来你想留白。”
苏旎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忽然转头,“你以前学过画?”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看出来?”
“看得多。”
“只是看得多?”
盛聿年看她。
“你可以理解为眼光好。”
苏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挺自信。”
“事实。”
两个人站在画前说话。
旁边不时有人经过,有几个苏旎的同学明显已经注意到他们,走过去以后还频频回头。她最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发现盛聿年根本不在意,也渐渐懒得管。
没多久,梁教授走了过来。
“苏旎。”
苏旎转身,“老师。”
梁教授的视线落到盛聿年身上。
显然认出了他。
“盛先生?”
盛聿年微微颔首,“梁教授。”
梁教授有些意外,“您认识我?”
“看过您的展。”
梁教授眉梢一挑。
两个人很快聊起画。
苏旎站在旁边,越听越意外。
盛聿年说自己只是“看得多”,但显然不只是随便看看。不管梁教授提到哪个时期、哪个流派,甚至一些不算大众的艺术家,他都能接得上。没有卖弄,也没有故意表现,更像是真的了解。
“苏旎之前在云境做过一阵?”
“嗯。”
“她离职的事您知道?”
苏旎心里一跳,下意识看向梁教授。
老师怎么什么都问?
盛聿年却很平静,“知道。”
梁教授看他一眼,又看苏旎。
“她这个人脾气看着好,其实很犟。”
“我知道。”
三个字回答得太自然。
梁教授没什么反应。
苏旎却莫名觉得不对,转头看盛聿年。
他知道什么?他们认识才多久。
另一边,金露露和谢砚正站在一楼往上看。
金露露啧了一声,“你看见没有?”
“什么?”
“盛聿年居然在跟她老师聊天。”
谢砚觉得她这个关注点很奇怪,“聊天怎么了?”
“他平时参加多少晚宴,碰到不想理的人连头都不点一下。”
金露露抱着胳膊,“现在倒好,连未来岳……咳,老师都先经营上了。”
谢砚被她逗笑。“你是不是想太远?”
“我觉得我想得还不够远。”她转头,“他真喜欢苏旎?”
谢砚挑眉,“你问我?”
“你们不是兄弟?”
“那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金露露明显不信。谢砚却没有继续说。他当然知道盛聿年不是普通的喜欢。普通喜欢,不会让一个向来懒得解释自己的人开始学着克制。也不会让他因为一个姑娘辞职,坐在包厢里半晚上都心不在焉。只是有些事情,轮不到他说。
二楼。梁教授被人叫走以后,只剩下苏旎和盛聿年。
苏旎看他,“你还认识我老师?”
“知道。”
“你到底知道多少?”
盛聿年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危险。“公开资料。”
“真的?”
“嗯。”
苏旎盯了他几秒。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想象中更了解自己。可真要说哪里不对,又找不到证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另一幅作品时,忽然有人叫住苏旎。
“苏旎?”
她回头。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展览册。“真的是你。”
苏旎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顾屿?”
男人笑了,“还记得我?”
“当然。”顾屿是她大二时参加交换项目认识的学长,毕业后去了国外读研,这次大概是刚好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顾屿看了眼她的作品,“刚才就觉得风格像你。”
“你不是在伦敦?”
“毕业了。”
两个人聊得自然。盛聿年站在旁边,没说话。直到顾屿终于注意到他。“这位是?”
苏旎下意识停住。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竟然有点难回答。老板?已经不是了。朋友?好像也还没到那个程度。盛聿年却先开了口。
“盛聿年。”只介绍名字。
顾屿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盛先生。”两人握了一下手。很短。谢砚如果在这里,大概一眼就能看出盛聿年现在心情不怎么样。可苏旎没看出来。
顾屿又问她:“晚上有空吗?之前交换项目那几个同学约了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今晚?”
“嗯。”
苏旎想了一下,“应该可以。”
“那我晚点把地址发你。”
“好。”
顾屿笑了笑,“那晚上见。”
人走以后,苏旎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旁的人没跟上。她回头。盛聿年还站在原地。“怎么了?”
“没什么。”他走过来。明显话少了。
苏旎看了他几眼。“你不舒服?”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不说话?”
盛聿年看她。半晌,问:“很熟?”
“谁?”
“刚才那个。”
苏旎反应了两秒。“顾屿?”
“嗯。”
“还可以。以前交换项目认识的。”
“多久?”
“什么多久?”
“认识多久。”
苏旎越来越觉得奇怪,“两三年吧。”
盛聿年嗯了一声。没再问。可脸色明显比刚才冷。苏旎看着他,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盛聿年。”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盛聿年脚步停下。苏旎本来只是随口问。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沉默了。几秒后。“嗯。”
这次轮到她愣住。“为什么?”
“不知道。”
“你们才第一次见。”
“第一眼不喜欢不行?”
苏旎:“……”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正想说什么,楼下忽然有人叫她。
“苏旎!”司美美冲她挥手。“评委老师过来了!”
苏旎立刻顾不上别的。“我先过去。”走出去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回头。“你等我一下?”
话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瞬。苏旎自己也没意识到,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让他等。盛聿年眸色微动。“好。”
她这才快步下楼。盛聿年站在二楼栏杆旁,看着她的背影。刚才因为顾屿产生的那点烦躁,竟然因为一句“等我一下”,莫名散了不少。
谢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靠在旁边栏杆上。“心情又好了?”
盛聿年冷冷看他。“你很闲?”
“我是来看展的。”
“看完了?”
“还没。”谢砚看了一眼楼下的苏旎,又笑,“刚才那个谁?”
“不认识。”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谢砚慢悠悠道,“就是突然发现,有些人嘴上说慢一点,看到个男的跟她说两句话,脸就黑了。”
盛聿年没理他。谢砚继续补刀,“嫉妒?”
“不是。”
“那是什么?”
盛聿年沉默两秒。“看他不顺眼。”
“第一次见就不顺眼?”
“嗯。”
谢砚笑得肩膀都动了。“行,不是嫉妒。”
楼下,评委已经走到苏旎作品前。几个人站着看了许久。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评委问了几个问题,苏旎一一回答。刚开始还有一点紧张,真正聊到作品时,反而越来越放松。盛聿年站在二楼看着她。没下去。也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看。他喜欢她这个样子。认真。自信。眼睛里有光。和梦里一样。又比梦里更真实。
半个小时后,评委离开。苏旎第一时间抬头。像是在找什么。视线在二楼转了一圈。看到盛聿年的瞬间,明显停住。随后朝他笑了一下。很浅。可盛聿年看见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谢砚站在旁边,也看见了。半天才啧了一声。“完了。”
盛聿年没看他。“什么?”
“你是真没救了。”
盛聿年懒得理。可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到底没有压下去。
中午十二点多,展览第一轮活动结束。苏旎终于有时间过来。“等很久了吗?”
“没有。”
谢砚在旁边直接拆台,“两个小时。”
盛聿年冷冷看他。谢砚面不改色,“我说展览开了两个小时。”
苏旎忍不住笑。盛聿年没跟他计较。“结束了?”
“下午还有,不过不用一直在。”苏旎顿了顿,“你们吃饭了吗?”
谢砚立刻道:“没有。”
盛聿年看了他一眼。谢砚假装没看到。
苏旎想了想,“那我请你们吃饭吧。”
谢砚挑眉。“请我们?”
“嗯。”
“为什么?”
苏旎看了眼盛聿年,“上次说了,下次我请。”
盛聿年的眸色明显动了一下。她还记得。
“那走吧。”谢砚替他答得飞快。
几个人刚准备离开,金露露和司美美从另一边过来。“去哪?”金露露问。
“吃饭。”
“我也去。”
“你不是不饿?”
“现在饿了。”
司美美立刻举手,“我也饿。”
苏旎:“……”于是原本勉强还能算是两三个人的饭局,最后变成了五个人。盛聿年看起来没什么反应。谢砚却明显憋着笑。走在最后时,低声道:“私人约会又没了。”
盛聿年面无表情。“闭嘴。”
谢砚更想笑了。
一顿饭吃得倒比想象中热闹。金露露和谢砚本来就熟,两个人时不时互怼。司美美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吃饭,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几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难相处,也渐渐放开。只有盛聿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苏旎偶尔抬头,总能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算明显。可次数多了,她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吃到一半,金露露忽然问:“对了苏旎,你晚上不是还有同学饭局?”
盛聿年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嗯。”
“那个顾屿也去?”
苏旎抬眼,“你怎么知道?”
“刚才碰到了。”金露露笑眯眯地说,“长得还挺帅。”
桌上安静了一秒。谢砚低头喝水。憋笑。
苏旎没觉得有什么,“一直挺帅的。”
咔。很轻的一声。盛聿年手里的筷子撞到碗边。苏旎转头。“怎么了?”
“没什么。”盛聿年神色平静。
金露露看看他,又看看苏旎。眼里已经全是看热闹的光。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值了。
吃完以后,一行人在餐厅门口分开。谢砚和金露露还有事,司美美准备回学校。盛聿年的车停在路边。苏旎站在台阶上,“那我也回去了。”
“晚上不是有饭局?”
“七点。”
“现在还早。”
“嗯。”
盛聿年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少喝酒。”
苏旎一怔,“我不怎么喝。”
“嗯。”又是这种很自然的关心。苏旎看着他。脑海里忽然又冒出司美美那句话——他不会真的在追你吧?以前她还能找到各种理由解释。现在那些理由已经越来越站不住脚。她沉默几秒。忽然问:“盛聿年。”
“嗯?”
“你今天来,真的是来看展?”
盛聿年看着她。“不是。”
苏旎的心跳一下乱了半拍。
男人已经低声补了一句,“来看你。”
风从台阶前吹过去,苏旎彻底没说话,盛聿年也没有再解释。
过了几秒,他替她拉开车门。“送你回学校。”
苏旎站在原地。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真的在追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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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