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旎走出云境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身后的玻璃旋转门缓缓合上,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遗憾是有的。
毕竟光影中庭的项目做了那么久,从最开始的一张草图,到现在真正进入落地阶段,她投入过时间,也认真想过要把它做好。但也只是遗憾。
她没有回头,拎着自己的东西下了台阶,径直朝地铁站走去。
二十六层的落地窗前,盛聿年站了很久。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楼下的人很小,小到他甚至分不清哪一道背影是她。可他知道,她已经走了。
林婉推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盛聿年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
“盛总。”
他没回头,只问:“人走了?”
林婉顿了一下,“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离职手续呢?”
“陈总监在处理。项目署名会保留,奖金也会正常结算。”
“嗯。”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婉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周曼那边已经先停职了,供应商资料也在查。”
盛聿年这才转过身,“按制度处理。”
“明白。”
林婉没有马上走。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很少见盛聿年这样。不是生气,反而太安静,像所有情绪都被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片刻,她还是问了一句:“苏小姐那边,需要我再联系吗?”
“不用。”
回答得很快。
林婉抬眼。
盛聿年垂眸看着桌上的文件,“她既然想走,就别拿公司的事再找她。”
这句话听起来足够理智,可停了几秒,他又问:“她走的时候,情绪怎么样?”
林婉:“……”
“挺正常。”
“没哭?”
“没有。”
“生气?”
“也不像。”
林婉想了想,还是诚实补充:“走得挺干脆。”
盛聿年没说话。
林婉很识趣地没再继续,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室内重新安静下来。盛聿年坐回椅子里,手机就放在手边。
他拿起来,又放下。
其实有很多话可以问。到学校了吗,吃饭了吗,有没有因为今天的事难受。可现在,他连一个合适的身份都没有。
以前至少还能借着工作的名义联系她。现在连这层关系也没了。
盛聿年靠进椅背,第一次觉得“她不是自己的员工”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麻烦。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谢砚发来的。
【听说人跑了?】
盛聿年盯着那句话两秒。
【滚。】
谢砚很快回。
【看来是真的。】
紧接着,陈呈也冒了出来。
【她只是从你公司辞职,又不是跟你绝交,你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夸张?】
谢砚:【对他来说区别不大。本来还能一天见几次,现在连见面理由都没了。】
盛聿年面无表情地把群聊屏蔽。
十秒后,又重新打开。
谢砚已经连发了几条。
【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
【以前她是你下属,你不敢追。】
【现在不是了。】
盛聿年的手指停住。
晚上九点,三个人坐在会所包厢里。
谢砚晃着酒杯,看了他半天,“现在终于能正常追了。”
盛聿年皱眉,“什么叫正常?”
谢砚:“……”
陈呈直接笑出声。
盛聿年冷冷看过去。
谢砚揉了揉眉心,“想见她就约,想吃饭就问。别再为了见她一面,绕一大圈搞什么项目会。”
盛聿年没说话。
“还有。”谢砚的神色稍微认真了些,“别太急。”
盛聿年抬眼。
“你已经陷得很深了,但她不是。”谢砚看着他,“她才认识你多久?”
这句话让盛聿年彻底安静下来。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
梦里,他已经认识苏旎很久。可现实里的她,对他所有的了解,不过才刚刚开始。
他走得太远,而她才走到起点。
所以他只能等。
慢一点。
再慢一点。
第二天早上,苏旎难得睡到了自然醒。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宿舍里很安静,司美美去上早课了。她躺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不用去云境了。
不用赶地铁,不用看项目群,也不用一睁眼就想着方案改到第几版。
她摸过手机。
没有工作消息。
倒是最上面,躺着昨晚收到的一条陌生号码消息。
【到学校了吗?】
她昨晚只回了一个字。
【到了。】
下面还有一句。
【嗯。】
苏旎盯着看了两秒,没来由地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奇怪。
像是没什么话可说。
又偏偏一定要说一句。
“他不会真的在追你吧?”
司美美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宿舍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旎站在桌边,手里还抱着刚从图书馆带回来的书。她本来想说当然不是,可话到嘴边,却莫名想起了很多事。
盛聿年亲自邀请她去云境,记得她参与的每一个方案;新馆巡视时,她差点摔倒,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把她拉进怀里;她辞职,他从二十六层直接下来;昨天,她已经不是云境的人了,他还是专程跑到学校,只为了和她吃一顿饭。
甚至在食堂里,她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糖醋小排好吃,他就把整盘推到了她面前。
如果这些都只是因为欣赏一个有潜力的新人,好像确实有哪里说不通。
司美美见她半天没说话,眼睛慢慢睁大,“不是吧,你以前真没想过?”
苏旎把书放下,“为什么一定是追我?”
“那不然呢?”
“可能就是……”
她停了停。
司美美等着她往下编。
苏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以前还能说是因为工作。可现在她都辞职了。
司美美一拍大腿,“你看,你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也可能是朋友。”
“你和盛聿年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苏旎:“……”
这问题倒真把她问住了。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熟悉好像也谈不上。她知道盛聿年是盛家二爷,知道他不喜欢甜的,知道他习惯喝咖啡却经常放凉,也知道他这人看起来难接近,实际上并没有她最开始想象得那么不近人情。
可除此之外呢?
她不知道他平时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谈过恋爱,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日。
真要论起来,他们大概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可偏偏盛聿年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已经超过了很多认识几年的人。
“苏旎。”
司美美忽然凑过来,“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他真的在追你呢?”
苏旎抬眼。
“你会答应吗?”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苏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在今天以前,她根本没把自己和盛聿年放到男女关系里考虑过。他离她太远了,不只是身份和家庭,还有两个人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
她是还没毕业的学生。
盛聿年已经站在一个她过去只会在财经新闻里看到的位置。
这样两个人放在一起,本身就很奇怪。
“不知道。”
最后,她只说了三个字。
司美美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苏旎拿起睡衣,“我洗澡去了。”
卫生间的门一关,直接把司美美剩下的问题挡在外面。
热水落下来时,苏旎却没办法像刚才表现得那么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水流从指尖划过去,忽然想起昨天雨里碰到盛聿年手背的那一下。
很短。
可当时男人明显僵了一瞬。
还有今天食堂里,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
苏旎以前没有认真想。
现在一旦产生了某种猜测,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就像突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她关掉水。
觉得自己可能真被司美美带偏了。
盛聿年又没说过喜欢她。
她在这里想这么多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苏旎照常去了画室。
距离毕业作品第一次内部评审只剩不到半个月,她之前在云境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必须把进度追回来。
指导老师梁教授上午过来看了一遍。
在她的画前站了很久。
“比上一版好。”
苏旎放下调色刀,“但是?”
梁教授看她一眼,“你现在倒知道我后面一定有但是。”
苏旎笑了笑。
“画面太满。”
梁教授指了指中央区域,“你什么都想表达,最后反而每一样东西都不够突出。舍不得删,是学生最容易犯的问题。”
苏旎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盛聿年在云境时说过的那句话。
——适当保留未完成感。
梁教授还在说:“艺术不是考试,不需要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有时候你得留一个口,让看的人自己进去。”
几乎和盛聿年的意思一样。
苏旎看着自己的画,忽然笑了一下。
梁教授皱眉,“我说你呢,你笑什么?”
“没什么。”
“下午改一版给我。”
“好。”
梁教授走出去没多久,金露露就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大袋甜点,像来郊游。
“你们艺术生真辛苦。”
苏旎接过咖啡,“你最近为什么天天往学校跑?”
“我闲。”
“你以前也闲。”
“以前没有热闹看。”
苏旎一听就知道她接下来没好话,直接转身继续画。
金露露凑过来,“昨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和盛聿年吃饭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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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