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实验室由数十台大小各异的电子器械所组成。
精密复杂的零件包裹在合金驱壳之下，保护那些被浸泡在营养液中的银白色卵状物。它们犹如心脏一般跳动着，频率与波动通过侧方的小口、经由埋在地板下的电路，最终汇聚在那面挂着多达八十六个显示屏的墙面上。不同频率波动、颜色样式的线条在其中自由地穿梭，蹦跳着突然出现或消失。比起严肃的科研数据流，它们更像是圈养在数据中的小小电子宠物游戏。
屏幕前，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亚人种青年打了个哈欠，硕大的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的光。他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时不时点一下脑袋，似乎随时都会倒在桌上睡过去。他的另一只手拿着墨水笔，笔尖偶尔停顿，接着飞快地在实验本上划出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单词、亦或该说是符号？
实验室的门打开，红头发女人推着轮椅上的褐色头发女孩进入室内。
红发女人个子不算高大，手肘自然垂下时刚好与轮椅的把手齐平。那身只有宫廷侍女才会穿着的长裙并不适用于劳作，完全只为修饰，用以衬托她的优雅与堪称完美的宫廷礼仪。她的相貌并不出众，脸上点着淡淡稀疏的雀斑，目光又总向下落，从不与人对视，极好地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几乎没什么人会注意到她。
轮椅上的女孩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三、四岁，五官精致得像是等身捏造的娃娃。褐色头发微微打着卷，用金色丝带系着，淡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与外表不相符的成熟与沉稳。她的膝盖上铺着毛绒毯子，双手交叠按在一本牛皮封面、相当有年头的《起源经》上。如果有幸打开它，甚至可以看到扉页处教廷第二代主教的签名。
清河转动椅子，向轮椅上的女孩点了一下脑袋，态度敷衍且随意：“午安，王女殿下。您违背了约定。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
被点名的侍女抬起头，用那双奇异的灰色眼睛温和地与他对视，同时等待着指令。德兰·阿列克的声音如她的外表一样稚嫩，态度却十分强硬：“安溪的身份等同于我。”
“那么我只好请您也一起出去。”
“然后让你那些小机器人来推我的轮椅么？”
“如果您同意的话。”
德兰面带怒意：“这就是你面对王室的态度？”
清河写字的动作顿住，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纠正一下，我和你们是合作关系。原则上，这里除了您兄长和‘弥赛亚’，任何人禁止入内。您可以是例外，但她不是。”
“我可以以我的性命与阿列克家族的荣誉作担保。”
清河无所谓地道：“如果你坚持的话，请便。”说完便转过椅子，面向一整面墙的屏幕继续鬼画符。
不需要任何交流，安溪熟知德兰的习惯与想法，她是她残缺肢体的延伸与补全。
清河再度提醒道：“另外，请您不要碰一切看上去可以动的东西，注意脚下。”
穿过狭窄的通道，裙摆扫过透明玻璃组成的地面。繁复的电路遵循着某种隐秘的规律运行，比起科学更像是某种献上祭品召唤邪神的仪式。得益于庞博复杂的知识储备，德兰很快便从其中意识到什么：“你想对ALK实验进行改良？”
“值得一试。”
“这是我兄长要你做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是给了你足够的自由，但不要忘记，你的任务仍旧是完成‘乐兰号’。”
清河没有回答。德兰巡视着实验室内的构造，并与自己所学的知识一一对应。她自认为在觉醒者相关领域，自己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超常人，却仍旧对这些器械的构造与作用一知半解。
清河继续做着笔记，这一次他主动挑起了话题：“你的腿就是实验失败的代价？”
“他们给你的档案里应该写得很清楚。”
“档案不一定可靠。就比如，那上面说你失败的原因是磁场融合这一步出了问题，你自己认为呢？”
德兰依旧维持着良好的礼仪素养：“我不是科学家。”
“在筛查全部通过的情况下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最多融合得不彻底，像您兄长凯伦·阿列克陛下那样。还是说，你在融合途中后悔了？”
德兰沉默不语。
“再比如，里面说失败的代价是失去双腿，真的只是这样吗？”
德兰眉头紧皱，眼中带着明显的怒意。清河似乎没感受到她的情绪，继续道：“你能保持现在这幅样子也是失败的代价之一吧。不必急着否认，我仔细看过4058年那批实验药剂回收后的记录。用母体作为缓冲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惜技术不够成熟，造成太多不必要的损耗。失败样品普遍出现外表发育迟缓的现象，比例达到11：32，也就是说每三十二个失败样品中，就有十一个人……恩，考虑到样本太少，加上其他不可知因素的影响，这份数据并不准确，但如果把智力发育迟缓也归为一类……”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被人用如此轻漫的态度揭开伤疤，德兰的态度反而比之前要平和一些：“清河先生。我承认你有能力坐在这里，但我不相信你的忠诚。”
清河合上笔记，转向德兰·阿列克，打量着这位年仅二十九岁、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出现，却掌管着皇室大半军权的王女殿下。他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科研疯子，面对对方的让步，同样缓和了态度：“您的怀疑十分合理。所以凯伦先生让您来做什么？陪我猜哑谜？”
“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协助你在帝国内的一切实验项目。”
“那还真是，荣幸之极。”清河又看向安溪，“也包括她在内？”
“是的。”
清河用力挤压着太阳穴。他对大部分提神醒脑的物质都具有抗药性，想要保持长时间的清醒所要耗费的不止是生命的代价，现在明显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舌头已经有点不受控制，勉强打起精神：“你想清楚了？在这里，我会问一些涉及您从前的，恩，非常**的问题，万一有什么不太方便的地方……”
“她等同于我，在任何时候。”
“好吧，我无权干涉您的决定……”他揉着眉头，吐字已经有些含糊不清。小机械人伸出机械臂扶住椅子，将他推往实验室一角的休眠仓。在行进途中，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极有礼貌地向德兰·阿列克解释：“说实话您来得不太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能我得睡……一会儿……”
伯纳德家族消失的消息如同掉进一汪死水，除了多了几条报纸上的花边小报作为消遣，并未对普通民众带来什么影响，而在高层阶级的贵族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段恒受邀进入皇宫那天，一直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即使知道也并不会在意的应子秋，对凯伦表现出明显的、意图在各种意义上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敌意。简而言之，他对于凯伦未经他同意与段恒接触一事十分不满。无奈无论是作出决定，还是接受邀请的人都是哥哥自己，就算他对此不满也不会阻止。
凯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旁边煽风点火：“你和他总得有一个配合研究。他是唯一经过孕育，自然诞生的‘弥赛亚’，而你只是实验室诞生的产物……”
凯伦的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同时不受控制地释放精神体。一只翅膀不太对称的凤蝶艰难地扑了两下翅膀，半死不活地跌在地上。在不远处，岷竹皱着眉，小青蛇不大舒服地挂在他脖子上，恹恹地吐着信子。
应子秋淡漠地收回目光：“不要试图挑衅我。”
凯伦的脸因为充血而涨红。他不住地咳嗽着，许久才缓回一口气，随即换上更加真诚的笑容。他毫不怀疑这位圣子大人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杀了他，这人做事从来都不会考虑后果，仅凭心情。
眼下最让他感兴趣的，自然还是那个叫段恒的亚人种小家伙。身世简单，毫不费力地就能调查得一清二楚。经由母体孕育自然诞生，基本排除了他是哨兵塔利用那份窃走的、不完整的蓝图而制造出的可能性。
有趣的是，根据段恒的年龄向前倒推，刚好能对应上二十一年前那场ALK暴动事件。迫于局势，他们对逃亡实验体的回收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假设其中一个实验体刚好逃往帝国当时无法探查的领地，并在衰亡前留下了种子，又刚好那枚受精卵发育顺利，与茧完美融合，成为新的觉醒者……或者说，弥赛亚。
这是最合理也是唯一合理的推测。当然，凯伦并不打算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应子秋，拥有共同的敌人显然更利于他们的合作。
皇帝陛下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感受到应子秋冰冷的视线，又识趣地退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