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囚自然也被半胁迫的邀请至其中,勉强挨过一首曲子,退下阵来。段恒早就等候多时,两人在红酒桌前碰了个面。
邓囚压低声音:“你没惹麻烦吧?”
“没。”话一出口,略有些心虚,“大概没有。”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铜徽,不知道应不应该销毁罪证。
压低帽檐,视线扫过舞池,在边缘处发现了那道身影——白色的燕尾服紧密贴合着精练结实的身体曲线,身形挺拔。半弯着腰迁就着面前的舞伴,似乎能看见嘴角隐约的笑意。那个舞伴也有些眼熟……段恒微微皱起眉,这种身高组合的搭配不得不说太过诡异,原本就不纯良的段恒脑子里闪出无数个猜测,再一一否决。
“我有点事情,先离开一下。”段恒说完,不等邓囚作何反应,已经如游鱼一般滑入舞池中。
邓囚想伸手却没拦住,心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才是这小子的本性?之前的乖巧都是果然都是装出来的。悔不该这么早就表明自己无害的态度,一旦确认自己没有威胁,段恒立马没了之前的拘谨,越发没大没小。还是说人善被人欺?
再度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这年头基层人员不好干,两边忙活两边不讨好。每次一想到这,再一想到十六年前的那档子事,又庆幸自己入行晚。
不好不坏中规中矩,混个资历再过几年稳稳当当的退行转文科……邓囚透过玻璃杯看向舞池上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舞池边缘,灯光昏暗暧昧,音乐遥遥而来。这小小一角竟让他有了与世隔绝的错觉,顾晴轻轻踮着脚尖,衣摆随着动作旋转,飞扬……最后一个动作,陆川握着顾晴的手一甩,借个了巧劲,将顾晴从左手抖向右手。流苏旋转成一朵盛开的花,顾晴小声的惊叫,尾音还没落下,腰就已经被陆川稳稳地拦在臂弯里——一曲终了。
陆川语气轻柔:“开心么?”
“恩!哥哥最好了!”说罢,响亮的亲在陆川侧脸上。陆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伸手碰了一下被亲吻的地方,湿润润的还沾了口水。陆川有一瞬间甚至想,如果顾晴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年纪也不坏。
嘴角的笑意忽然僵了一下,他警觉地看向角落处的阴影:“谁在那?”
对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缓缓从影子中走出,无奈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顾晴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大叫:“奶油布丁!”
无疑,这个蹲墙角被发现的就是段恒。他原本想悄悄把东西放桌上就回去,无意中听到两人的对话,忽的就怔住了。他无端想到段倚,在同样年龄的时候,也会奶里奶气地叫他哥哥,小大人似的说要保护自己。
也就是这一瞬间呼吸乱了,被陆川逮个正着。
他在被发现的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对策,准备好应对最坏的下场。至于被小姑娘叫“奶油布丁”,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段恒有些好笑。他看着顾晴,指着自己:“你说我?”
顾晴嘴巴一扁:“不会礼仪的坏小孩!”
陆川此时听到声音,再打量对方两眼,恍然:“冒冒失失的小子。”
骤然多了两个称号的段恒有点说不出的恼怒。长久来的习惯让他把情绪都藏在心里,默不作声的记着。可转念一想,这里已经不是莫里科斯,根本没必要计较什么。反正也不会再遇到了。
陆川说出口的瞬间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他不善口舌,想到母亲的交代,从内兜里掏出棒棒糖,半弯着腰俯身,贿赂一般摊开掌心。
显然在他眼里,段恒不过是个小孩子。
精致漂亮的包装纸下是晶莹剔透的香甜,任君品尝,一看就是高档货,和贩卖机器人里那种劣质糖果比较不了。
段恒狐疑地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略有些心虚。他随手拿了一根棒棒糖,再故作随意的图腾徽章放进对方手里:“物归原主,下次注意。”
他自觉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与人争执,尽管这个称呼真的很别扭。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又想到什么,侧目看向顾晴,再转向陆川,点了下头:“我叫段恒。”
明明不会再见,却还是鬼使神差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是真名。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小心喝酒脑袋糊涂了。
直到对方走掉,陆川才有了动作。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并不值钱,权当回这一趟留个纪念。他自觉小心谨慎,不会犯下这种掉在地上的小错误。而且对方也不是普通人。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并不是因为自己状态不好,而是对方的精神磁场作祟,隐去呼吸声音,能悄无声息的接近,偷走了它。
可是——他拎起系着徽章的金色细绳,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恶意,不是敌人。而且心思不坏,至少他没见过小偷还会还东西的。不仅完好无损,原本有些割手的尖锐部分也被磨掉变得圆滑。
顾晴想得不多,嘴里嘀嘀咕咕地碎碎念:“哥,那个就是我说的奶油布丁!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没礼貌,不然我就和他玩了。”
陆川忍不住笑了:“他不是有名字么,你这么称呼才是没礼貌。”
顾晴总是有理:“我比他大那么多——这么叫他是显得我……恩,显得我喜欢他!”
陆川揉了揉小妹的脑袋,心里却在想母亲的话——“不论是心智还是身体,晴儿永远停留在了十岁……可她也会死,我甚至能想到我满头白发、儿孙满堂的时候,晴儿还是那么小的样子。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的一己私欲……还会原谅我么?”
近乎极致的保护起来,是爱么?亦或是扭曲的控制欲作祟。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选择。
让顾晴来参加家宴,也代表着母亲的退让,放手。雏鸟不能展翅,但是我会陪伴她,保护她——以我的生命。
陆川抵着顾晴的额头,在心中起誓。
宴会进入尾声,顾幸并没有将陆川的身份说破。如果陆川在正式退役后还对这份危险的家产感兴趣,届时再做介绍也不迟。
黑白恰似阴阳,不可或缺,两相平衡。
这并不是什么财富,相反,他的责任不比身在哨兵塔轻。但至少这也是他未来的选择之一。身为母亲或许顾幸并不合格,但是她爱陆川,这毋庸置疑。他在母亲家中住了两天,期间见过一次那个和自己差了八岁的弟弟,两人互相打过招呼,气氛不算友好。
与此同时,邓囚和段恒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哨兵塔的总部设立在一方平原中,周围环绕着都市丛林。远远看去,塔尖几乎可以摘到星星。塔高具体数值据说是一千二百米,最顶层设有观星仪,仅供娱乐和纪念意义。
纪念人类第一次迈出地球,在可供移民的自然星定居,实现了宇宙航海的第一步。
邓囚将脸上的妆容洗净,换上带有白狼纹样徽章的制服,通过哨卡的时候,很认真迪欧敬了一个军礼。段恒并不完全是他此行的目的,只是顺带。他的主要任务是搜集越境者的痕迹,和被拐卖的觉醒者名单。
段恒被采集血样编入系统,绑定终端手环后,被带到学校报名,即将成为军校的一年级新生。当得知段恒已经觉醒,且是在没有用仪器辅助的情况下,医师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在对他的精神韧性进行评估后,得到了S的判定。
星恒作为当代最有实力、占地面积最广、仪器最先进的军事学校,课程安排相当自由。它的入学标准十分宽松,当然这是对觉醒者而言。如果是哨兵,只需要考取正常分数线的百分之五十,如果是向导,那就是反过来求着你入学。
哨兵塔会根据学校所拥有的向导名额进行资金补助,星恒以一千三百二十一名向导名额名列前茅。当然,学院方面唯一的要求就是毕业后必须进入哨兵塔,进行编制入伍。
当系统尽忠尽职的将一份融合度名单交到科研部手上的时候,一封紧急通知也传到了陆川的手环里——姓名:段恒,血型:ab,年龄:十七,量子兽:狮子猫,精神强度:3-8。契合最优人选——陆川,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大概是发消息的时候太过急迫,甚至没有附带照片或者其他说明。
原本预计两个月的假期只休息了不到一星期,然而当事人毫无怨言。何止是毫无怨言,陆川在收到通知的时候表情之波动起伏之剧烈,让顾幸都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什么比能够继续奋斗在前线更让他兴奋的呢?在已经绝望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希望降临。比之先前种种好像在做梦一样。
与此同时,科研部也生怕这位上司兴奋过头,打来电话进行了详细说明,末了道:“人家才刚觉醒没多久,是个小孩,就算你回归前线心切,也要慢慢来。如果真的结合成功,以对方的年纪,能立刻批准和你一起搭档的可能性也不大……”
兴奋褪去,陆川回归了冷静的本质:“我知道了。”
相差八岁,结合风险并不低,就算如此也有百分之八十二的成功几率。很难想象如果两人年龄相差不多会是怎样的情况。段恒……陆川默默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是巧合么?和那个少年的名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