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去参加舞会了。陆川自觉自己在社交方面几乎是一窍不通，虽然之前被顾忱硬逼着恶补了许多知识，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好在他的目的并不是交涉。
伯纳德家族并没有皇室血统，也未曾和皇室联姻，虽然只有公爵的爵位，但因其祖先加里·伯纳德曾跟随还未称帝的阿列克出征创下许多功绩，就连亲王也要礼让三分。他们以保守派自居，从不参与政事，背后却和与教廷对立的黑皇帝多次合作，早就有过谋反的想法，谈不上朋友，最多算是盟友。
这场舞会的目的在有意者眼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么一来，也算是踏出了进入贵族圈子的第一步。借着他们的人脉，能够筛选出哪些可以合作，哪些在观望，如果想要拉拢也会轻松许多。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陆川莫名有些烦躁，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爬上天台。幽深的夜幕上点缀着几颗稀松的光，月光宛若一层薄薄的雾气，勾勒出一层更深色的建筑物轮廓。他伸出手，茫然无措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手臂上被刺青的部分还在隐隐发痛，他从外套里摸出被司鸣强塞到怀里的卷烟点燃，雾气随着剧烈的咳嗽消失在冷风中，只余下烟草特有的辛辣味道久久不散。
气管宛如被灼烧一般，呼吸时肺部的存在愈发明显。也许是对这初尝的新鲜事物过于敏锐，这味道比安文若特别研制的维生素药片还让他难以接受。有那么一会儿，他忘记了手臂的疼痛。
起码在止疼这一点上，司鸣并没有骗他。
第二天早上，陆川起床后，先是在女佣的帮助下换好礼服，林为他挑选的是一件黑色双排扣长礼服和同色丝绸高礼帽，手套选择白色，手杖则是相对朴实的嵌银实木手杖。陆川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不太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动作幅度稍大些就会被衣服牵扯住，总有种再用力一点就会撕裂衣服的不妙感。
他尽量放松肌肉，在礼仪老师的帮助下练习了尚不熟练的摩登舞，以及舞会上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中午简单地吃过午饭，趁着时间尚早，又听了一遍舞会人员的名单。下午三点半，陆川没有吃下午茶的习惯，只喝了一罐汽水饮料。下午五点半，他走出大门，看见林站在黑色轿车旁等着自己。
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边两抹修理整齐的胡子略显成熟气质，身着深蓝色长尾礼服，同色翘边礼帽，看上去文质彬彬很有风度。在他身旁，多了一名金发碧眼容貌娇艳的年轻女子。
林摘下礼帽按在胸前向他行礼，说：“下午好先生。这位是伊迪斯·泰勒小姐，舞会中作为我的女伴出席，身份上是我的情人。”
伊迪斯身着红色长礼裙黑色手套，头戴薄纱，锁骨处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钻石，银链绕过脖颈更显纤细，眼中含着几分温和笑意。她提起裙摆向陆川点头，并未说话。
林戴好礼帽，打开车门伸手请伊迪斯坐进车内关上门，接着看向陆川，轻声说：“为您安排的第一层身份是晋升不久的伯爵，我的侄子卡伦·沃弗尔。性格上和您没有出入，但要注意的是，他的体术并不好，您需要克制一下自己。”
陆川点头表示知道，想了想又问：“第一层？”
“是的。您的身份比较特殊，这是必要的一点伪装。”林说，“第二层身份，是代号为‘沙漠蛇’的袖章兵，‘沙漠蛇’是真实存在的人，您不必担忧会被戳穿身份。他擅长狙击和近身格斗，据我所知，您也很擅长这两方面。”
“是的。”陆川点头，稍稍松了口气，“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林戴好礼帽笑了笑。
林打开车门，两人依次坐进车内。轿车十分宽敞，如同一个小房间，可容纳六人绰绰有余。林打开小型冰箱，拿出一支红酒起塞，倒了两杯。伊迪斯没有拒绝，陆川因为不太习惯红酒，摇头示意不必。
“适当的放松不是坏事。”林笑了笑，又拿出一罐汽水给他，“这是头儿吩咐的。”
陆川楞了一下，没有拒绝。车内音乐轻缓悠长，有些熟悉的调子莫名让他安心了几分。
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说：“是在枭流行过的曲子。真让人怀念，那时候枭还不是什么第六政区。”
陆川点点头，良久的沉默后，他问：“您知道司鸣先生和我母亲之间的事情吗？”
林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反问：“怎么，您不知道吗？”
陆川摇头。虽然赛门提议可以直接去问当事人，但他莫名觉得这么做不太好，就像是……就像是他要去做的不是询问，而是去挑破什么被掩藏的隐秘。
“这样啊。”林想了想，说：“没有得到头儿的允许，我不方便说太多。我只知道，头儿、顾幸女士和陆戈先生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只是朋友……吗？
……
磐石教堂前，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段恒并没有如他自己之前所准备的那样穿着军式制服，而是在侍女的建议下选择了一件款式十分保守朴实的黑色长尾礼服，白衬衣配以红色领结，胸前缀了一枚镶嵌着黄金太阳的银十字徽章表示身份。
礼物方面，段恒准备的是一支出自绯红庄园的葡萄酒，既不过于贵重，也衬得起对方的身份。不管他的爵位有多高，比起伯纳德家族的雄厚人脉毕竟还差得远。如果有可能，借此多了解一下自己过去的事情也好。失忆前自己所寄居的家庭只是伯爵，再怎么样也没机会参加这种层次的舞会……
段恒闭上眼，身子微微放松向后依靠，轻呼了一口气。如果子秋在，这个时候应该会给他一点建议吧？不过更大的可能是让自己拒绝邀请。
舞会召开的地点在莫萨琳郊区的玫瑰庄园，时间是下午六点，距离舞会召开还有半小时，车程约三十五分钟，稍微晚到些并不算失礼。段恒在心里默默计算，拇指在银质怀表的开关上不断拨动，随着有节奏的咔哒声，怀表盖不断开合。
他在心里默念受邀人员的名单，卡列姆·萨拉诺斯、帕拉齐·哈里曼、艾瑞斯·哈洛……这些人或者是背景雄厚的后起之秀，或者是资历深厚的贵族世家，共同点只有一个——政事上的保守派。
显然，对于皇帝陛下想要开战的想法，大多数贵族要么不做表示，要么委婉地提出延缓的建议。段恒不太喜欢政事，或者说他是极度讨厌政事的。如果只代表自己，他并不喜欢战争，但对帝国想要收复过去的荣光这一想法表示理解。
如果代表教廷……他不觉得自己能代表教廷的立场。
“真是麻烦……”
段恒睁开眼，缓慢地揉着眉心，以舒缓隐隐作疼的脑袋。明明有按照医生的叮嘱吃药，莫非和最近的失眠有关？
他打开窗帘，藏匿在高大建筑后发散的橙红色。怀表盖咔哒地打开，六点二十九。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庄园花纹繁复的铁门。驶入庄园，穿过郁郁葱葱的橡树林，方正规律的人为痕迹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卵石小路和人工湖，雕刻着简约花纹与动物的石栏，喷泉在光束的照耀下仿佛点缀了繁星，两旁停着不同款式的轿车。喷泉后，高大的建筑物在夜色中泄出几丝金灿灿地光芒，人声轻且嘈杂，如同蚊蝇。
不知为什么，段恒愈是靠近那座建筑物，头便更疼……或者说太阳穴的跳动便愈是明显，好像身体在本能地抗拒什么。
……
舞会已然开始，大部分宾客都已到场，依照请柬上的号码找到对应的座位后，慢慢地在长桌附近走动，互相低声攀谈着。
“……这是我的侄子卡伦·沃弗尔，刚刚从萨诺瓦镇过来。乡下小地方没什么发展，跟着我过来长长见识，哈哈哈。”林一边和宴会的主人，罗德里克·伯纳德公爵以及他的夫人贝蒂·伯纳德，交谈打趣，一边送上了手中的银质烟斗。
罗德里克稍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向他点了点头。陆川被林用目光示意，摘下礼帽向罗德里克行礼，略有些拘谨地道安。
简单的寒暄后，陆川被介绍给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两人互相交谈了几句，各自都感受到了微妙的尴尬。好在林及时出面解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诗歌和哲学相关，陆川不时搭上几句话，倒也算融洽。
总算应付过去，陆川不动声色地走向了舞会角落。
精美的餐具各自盛放着卖相极为可口的点心，他小口品尝着帝国独有的派罗斯馅饼，秉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决定消灭这份并不合胃口的甜品。
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向舞会的入口。那位迟来的客人略有些歉意地向舞会主人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
“……我并没有太多舞会经验……哈哈哈，您说笑了，虽然陛下赐予我公爵的头衔，但比起您就差得太多……”段恒轻轻笑着，和罗德里克不急不缓地交谈着些没什么意义的客套话。
忽地，他有一种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的不适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舞会。或是鲜艳或是内敛，各色服饰眼花缭乱，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话题，接过侍从递来的银色面具，缓步走向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