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袖章兵,即黑市中自愿被买卖成为类似于“佣兵”的职业。

袖章兵年龄一般在十二岁到十六岁,游走在帝国下阶与第六第七政区中。大多数孩子会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年纪被挑选买卖,经过训练和测试,如果身体完整地存活到最后,会得到贵族社会的“通行证”,即十字星袖章。

最初十字星这种奖励只作为袖章存在,但由于私下买卖屡禁不止,由此引发的混乱让规则发生了改变:即采用纹身的方式进行“授予”。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隐晦的羞辱。由于刺青所用的颜料无法抹除,所以会按左脚腕(十字星)、右脚腕(五芒星)、左臂(六芒星)、右臂(八芒星)、腰侧(辉月)、后颈(太阳)的顺序进行纹身。

尽管授予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但袖章兵这一名称却被延续了下来。

“黑将军”是袖章兵统领者的代指。尽管没有明文规则,但被行内默认的规矩是,能有资格成为黑将军的人至少要经历过四次以上的授予——即伯爵以上的地位。

而司鸣是个意外。

都说传言不可尽信,十之**都是以谣传谣。在关于司鸣这个名字的传言中,有说他力能扛鼎推车,有说他不死之身一刀砍掉脑袋还没事的,也有说他是传说中的暗黑哨兵——即不需要与向导结合,也没有狂躁症的都市传说。更有甚者说他是个喜欢养毒虫,能以蛊术取人头于千里之外的异人。所有传言里最靠谱也最不像是传言的一条是,还未成为“黑将军”时的司鸣曾拒绝过被授予辉月刺青。

赛门对此解释说:“因为老大身上已经没地方了所以才拒绝的,虽然有点可惜,但是你不觉得很帅吗!”

陆川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赛门以为他不信,认真道:“这可是司鸣老大亲口和我说的。”

走在前面带路的林转身在赛门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打断了他还要继续说下去的势头。林是个个子在一米九以上,身材中规中矩,长相也中规中矩,比起不靠谱的赛门来说,是个一看就让人觉得稳妥的中年男人。

林向陆川施礼,说:“前面就是头儿的房间,我们没有得到命令,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陆川礼貌地向他点头:“谢谢。”

他独自走到门前,深吸了口气,双手按在门上,脑海里已经对司鸣有了一个朦胧的形象。基于陆戈曾讲给他关于司鸣脾气火爆的描述,他应该是一个在身上纹满了蝎子与蛇,身高在一米九以上,长相凶恶蛮横无理的中年男人。

他推开门,被骤然射来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走廊中长久的昏暗让他还不太适应耀眼的光线,一刹的白光过去,视觉恢复。

这应该是个类似于会议室的房间,设有宽大的实木红漆的长桌,窗户很大,光线柔和地落在桌面上,又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折出些许金光。

长桌尽头的椅子上,一人身着黑色红边的唐装,一只手臂拄着头,另一只手斜端着一杆纯银纹饰的烟枪。坠在烟杆前端的烟袋和那身衣服同色,用血似的赤色绣着几朵陆川叫不出名字的花。他的衣领包裹严实,袖口却半开着,能隐约看到一只青灰色的蝎钳。黑色短发半边被拢在耳后,微陷的眼窝看上去有些病态,烟雾从被舌尖舔得嫣红的两瓣唇间吐出,牙齿像是白瓷。那双染过浓墨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陆川?”

被这人叫到名字,陆川才从怔然中回过神。

他勉强接受了关于一直以来被陆戈形容为“粗鲁野蛮不识好歹且火爆易怒的肌肉蠢货”的真实面貌并非如此,甚至与之完全相反的事实。起码对方的声音并没有他的外貌那般雌雄难辨,反而有些沙哑过了头,倒符合陆川对他“能止小儿夜啼”的想象。

陆川上前一步向他行礼,说:“久仰大名,我听上将说起过您,司鸣先生。”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叫叔叔。”司鸣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我最讨厌的就这些客套话,麻烦。别客气,坐。”

陆川些许迟疑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坐姿如同他身上的衣服一般一丝不苟。

司鸣:“小子,你和我说实话,你爹和你说过我什么坏话没有?”

陆川:“我和上将不熟,所以……”

“你不用替他瞒着,我还不了解他么。一口一个上将,他这个爹做得也够失败的了。”司鸣把烟杆凑到嘴边,顿了顿,把烟熄了搁在桌上,语气缓和了不少,问他:“我听说他死了,是吗?”

陆川搁在膝上的拳头握得愈发用力,他点点头,从脖子上摘下用红绳系着的白狼徽章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上将的遗物。”

司鸣只远远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烟杆拿起来,点上火。说:“说正事吧。”

陆川点头,把徽章重新戴好。此时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让声音也压低得几近消失了,在军队中苛刻的忍耐训练在此时起了效果,那些顾幸反复交代过的事情借由干涩的声音说出,而后慢慢变得流畅。

陆川:“司鸣先生,您见证过历史,所以应该比我更清楚,枭和莫里科斯的独立并非毫无预兆。自4059年帝国战败割让这两片土地,一直到去年金沙事件前,哨兵塔都从未真正掌控过它,尽管不论从那种角度来说,哨兵塔都完全有这种精力和时间。

“比这更奇怪的是,在金沙事件发生后,帝国原本有机会收回这两片土地,可他们却推动民众暴动,促使他们从联合区分裂独立。哨兵塔对此毫无作为,甚至没有实质地阻止过。就好像不管是他们还是帝国,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您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

司鸣不置可否:“不好意思,哨兵塔方面的我不清楚。回收塞缪斯对帝国、对我们这些普通民众来说,短期内都是个麻烦。不排除如果收回,会遭到哨兵塔狂热崇尚者的抵制。我不觉得帝国这个决定有问题。”

“当然,官方对此的解释是这样的。”陆川没有反驳这一点,“自莫里科斯独立后,帝国的确给了我们很多帮助,甚至可以说塞缪斯的交通至今还能正常运转,都要依靠帝国。而帝国所谓的支持,是无偿种植产出致幻剂的作物和加工技术,以高价卖回成品。毫无疑问,这是暴利,但从长远来看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司鸣淡漠道:“帝国一向喜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陆川继续道:“就在不久前,顾家内部收到了帝国送来大批量军火订单。订单中对基础制式武器的需求远远超出‘演练’所需,其中一单要求的武器是配置给机甲使用的重型装备。而自始至终,帝国却对塞缪斯回归一事避而不谈,甚至单方面限制了塞缪斯到帝国之间的通行路线,这并不是和平期会发生的事情。”

司鸣脸上的轻松之意逐渐收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他嘴上依旧辩驳说:“也许只是想给军队配备武器更新换代一下。”

陆川道:“或许。不过我想,帝国原本就将我们作为弃子。在被割让为政区之前,枭就多次反对过帝国严苛的阶级制度,发生过几次抗议,尽管最终都不了了之。

“一旦真的发生战争,塞缪斯作为帝国和联合区的交界地,无疑是遭受损失最大的地区。像我这样的人自然有机会可以离开,倒卖资产在帝国买一个爵位也不是难事。但是无权无势的更多人除了等死没有别的选择。”

司鸣缓慢地吐出烟:“这么说,你是想做个英雄了?”

“上将说过,英雄都不是好人。”陆川说,“是顾忱。他是我弟弟,也是枭的下一任继承人,选择留在枭是他所做的决定。”

“真是个蠢货。”司鸣摇头。

“他比我聪明。”陆川辩解,又补充说:“母亲也同意他的做法。”

司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她过得还好吗?你母亲。”

“……很好。”陆川又想起什么,“在我来之前,还叮嘱让我代她向您问好,还说……”

“什么?”

“‘等到一切都了结的那天,三个人再聚在一起喝杯酒吧。’”

司鸣沉默了一会儿,拿着烟杆的手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把烟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川。

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你先出去吧。”

陆川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适合再待下去,起身向他行礼,准备离开。

“关于合作的事情,我同意了。”

陆川一时怔住:“可我还没和您说过合作的内容和……”

“不管她要做什么,我都同意。”

陆川静默许久,向司鸣的背影鞠身行礼:“谢谢您。”尽管心中的忐忑已经尽消,但莫名的不安还是让他的脚步愈发沉重。回身合上那扇门时,他又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那道狭长的身影只是站在那里,逆着光,却像是站在影子里。让人莫名担忧——如果没有人去打扰,他是不是就要这么沉默地伫立到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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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