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帝国教廷的卧房。

被指定照料神子起居的年轻侍女正为段恒准备一套新的礼服。

三天前的庆典上,皇帝因为身有要事未能亲自参与庆典,由布莱德亲王代替出席,同时段恒也被授予公爵头衔。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仅从子秋对皇室的态度来看,他还以为皇室和教廷关系并不愉快。

当然,也或许是皇帝转变了态度,准备对自己示好以求拉拢教廷。毕竟皇室的权利并不如教廷大,威信更是如此。

段恒任由她拿出一件件繁复或花哨的礼服对着自己比量,视线却落在镜子里,自己小腹上的那个蔷薇花纹上。

他问侍女:“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您没有印象吗?”

花枝盛放在心脏下方,茎干一直没入腰际。他忍不住伸手,手指抚摸过那极为精细的植物脉络,记忆里的某处隐隐作痛,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战栗。

侍女轻声问:“您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段恒把目光从镜子里移开,表情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

侍女在试过的所有礼服中挑出数件礼服,又向段恒询问了他的意见,最后决定了两款:以贵族身份出席的白色晚礼服和以神职人员出席的纯黑教士服。

侍女已经手脚麻利地为礼服搭配了几款礼帽和不同款式的靴子。最后拿着一件白色小燕尾服,说:“那么,下周参加伯纳德公爵舞会要穿的礼服是这一件,您要现在试一下吗?”

段恒愣了一下:“舞会?”

“昨天送来的请柬,放在您书房的桌上了。您没有回绝,自然是要去参加的。”

难怪突然要来找自己试礼服,段恒想。如果是关于一个月以后的典礼宴会,应该会早早找人专门定做一套,绝不会像眼下这么草率敷衍。他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昨天没去过书房,更没看到请柬。

“你……”段恒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知道子秋在哪儿吗?”

侍女向他行礼:“大人,我叫格莱杉。神子大人被陛下请进宫去了,不在教廷。”

“好,格莱杉。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清楚。”

“能联系到他吗?”

“陛下居住的宫殿里禁止一切通讯设备,如果您想见神子大人,需要先向总管说明。”格莱杉又补充说,“为您重新配置的勋章还在调试阶段,很抱歉我没有直接联系总管的权限。”

段恒放弃了找子秋商讨的想法。冷静下来想一想,也不过是一次非正式的聚会而已,不值得自己这么紧张。

问题在于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参加。

伯纳德家族的目的不外乎拉拢自己扩张人脉。如果作为公爵出席,那就代表他更倾向于皇室的身份,是想向皇帝示好。如果以神子的身份出席,意味着他所代表的教廷在向皇帝示好。而就算自己见到了那封请柬,恐怕也不会回绝。

段恒示意她为自己换上礼服,从白衬衫到背心以及蝴蝶结,整套礼服远比想象的麻烦。格莱杉半跪着托起他的脚,做工精巧的皮鞋尺寸容纳得刚好,鞋底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也十分清脆。

段恒看着镜子,却皱了皱眉,问:“舞会上有规定必须穿着吗?”

“对您来说,没有。”

段恒松了口气,走到一众礼服前挑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件说:“这件也可以,对吗?”

他指着的是一件严格来讲算不上礼服的军式制服。

制服的颜色深蓝几近于黑,领口袖口内都缝了真皮,复古式皮带将毫无赘肉的腰收拢出形状来,让人显得挺拔却不会过于臃肿,稍显空白的胸口则为即将被授予的勋章留好了空间。同这件制服搭配的是一双黑色尖头长靴,鞋底厚实,束带一路收拢到小腿根部,刚好能衬出他修长笔直的腿型,金属钉作为装饰外也有一定实战性,显然是考虑到喜欢这套衣服的人定然不是个温和的谦谦君子。

段恒打量着镜中的装束,像是才想到什么,向格莱杉说:“听起来你对陛下居住的宫殿很熟悉。”

格莱杉楞了一下,抿了抿唇:“只是身为侍女而言的常识,大人。”

“侍女的常识?”段恒笑了,“也包括不亲手递交主人的请柬吗?”

格莱杉脸色发白,猛地俯身跪倒:“请您责罚。”

段恒原本还有一肚子坏水,见到这种情况也不好现在发作。只是身为一名眼线居然这种程度就惊慌失措,自己是被谁小看了吗?他只是失忆,又没变成智障。当然,没有过去的记忆对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变迟钝了。

他想了想,问:“听说从皇宫出来的侍女,都曾经是贵族?”

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愤怒,而是被十分冷静地问到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格莱杉楞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的,大人。”

“我允许你抬头。”皮靴在格莱杉的眼前敲了一下地面,声音沉闷。

格莱杉缓慢地直起上身,迟疑着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

段恒问:“你从前也是贵族吗?”

“我母亲曾经是侯爵家的小姐。”

“她也在皇宫?”

“不。她已经自杀了。。”

段恒有些惊讶:“为什么?”

格莱杉同样疑惑不解,不确定他是真心实意的发问还是嘲讽,但她依旧回答说:“对于贵族来说,剥除身份是最有损尊严的惩罚。她被指派为一名男爵的妻子,生下我以后就自尽了。”

“那就奇怪了,你为什么会在皇宫当侍女?”段恒捏着下巴沉思,“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被指派给我?”

格莱杉将额头贴近地面,一言不发。

段恒踏着步子走到她身侧,一边说:“我猜一下,是皇帝陛下让你来的,对吗?”

沉默。

段恒自顾自地说下去:“被指派照料我的都是绝对忠诚于教廷的修女和侍卫,我当然没有觉得你不是,毕竟你手腕上那个刺青还挺像回事的。不过,就算我失忆了,也还没迟钝到你这种程度的新手也看不出来的地步吧?你真的有经过训练吗?所以说皇帝陛下到底想干什么,能告诉我吗?”

段恒说话的时候已经绕着她走了一圈,再度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了不对。他跪下身把人翻过来,看见格莱杉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皮半开着,瞳孔涣散。段恒意识上还在犹豫,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动作。他把手环一端对准格莱杉的颈部,按下注射器。药剂很快起效,青白的嘴唇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呼吸也趋近于平稳。

这原本是应子秋留给段恒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近乎万能的治疗药剂。

现在居然轻易地交给一个对自己绝无益处的陌生女人?子秋知道一定会骂死自己了。然而心里却没半点后悔的意思。

他招来侍从把还在昏迷中的格莱杉送去治疗,又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难道自己从前穿过类似的服装吗?他对着镜子出神好一会儿,才晃晃脑袋让自己恢复冷静。

他看着格莱杉为自己准备的白礼服。唯一能确定的是,皇帝想拉拢的是自己本人。甚至,皇帝故意想让他知道这一点。

跨境列车M7900号。

塞缪尔建国尚短,作为目前唯一有资格跨境去往帝国的列车,车票往往是千金难求。有钱人不一定有权,有权的人不一定有资格。当然,也并非说帝国的生活就要比塞缪尔好,只能说各有取舍。对于更向往严格的阶级制度的原莫里科斯人来说,帝国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但对被帝国片面化的美好所蒙蔽的平民们来说,这趟旅行注定会让他们失望了。

闷热拥挤的车厢里充斥着劣质皮革的味道和疲倦人们的汗臭味,婴儿的哭闹和大人们喋喋不休的抱怨混杂在一起,就算陆川有着极为优秀忍耐力,也依旧在第九个小时站起身,走向车厢节点的空隙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同行的赛门跟在他身后,递过一块薄荷糖。

“谢谢。”陆川把糖含在嘴里,微微松了口气。

赛门拍拍他的肩膀,说:“忍耐一下啦。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陆川向他点头,靠着门边坐在地上,闭目休息。毫无疑问,他要去的是帝国。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他从顾幸那里得知了疑似有关段恒的线索,在前段时间帝国闹得沸沸扬扬的庆典上。没有影像,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也许。

而为他们带来这个情报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与他同行的,名为赛门的帝国青年。

赛门向推着铁皮车经过的肥胖女人打了个招呼:“一份报纸,谢啦~”

女人没什么好脸色地看了他一眼,赛门只好把一枚铸面为四芒星的硬币丢进罐头盒里,以证明他并不打算厚着脸皮白要一份。

“今天没什么好消息啊……”赛门只扫了一眼,他把报纸递给陆川:“看得懂吗?”

陆川摇头。

赛门皱眉:“大姐头没过教你吗?和枭用的方言差不多。”

“我有阅读障碍。说和听没有问题。”陆川又用标准的帝国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错嘛。”赛门点头,“不过你的口音一听就是外来人,等到了地方,我再教你两句那边儿的俚语。”

列车颠簸着向前行进,一路上看惯了的荒芜景色也有了些许人烟,不那么单调了。

赛门循着陆川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指着已经行驶过去的方向说:“那个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我们叫它黑洞,不过大部分人都叫它‘贫民窟’。司鸣老大手下有很多袖章兵都是出身那里。如果不是被老大救回去,待在那里迟早会死的……”

陆川说:“司鸣先生是个好人。我听上将说过。”

赛门楞了一下:“上将?是陆戈前辈吧,我听老大说过,他们交情很好。”他笑了笑,又说:“老大见到你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陆川想了想,说:“希望如此。”

毕竟在陆戈向他讲述的故事里,他们最后的关系可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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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