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孤身一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走着,又急又密的雨水顺着蓑衣和斗笠往下滑,溅湿了她的裤脚。
因为祈雨,她没有带佩剑,身上只有一把防身用的短匕。手上拄着的是折下的树枝,用于借力。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好在她终于在彻底天黑之前到了寨子前,她从领口摸出一支小巧的哨子吹响。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举着火把走了出来。
“三娘?”
他带着陈清到了当家的方虎屋子里。
方虎见到她很是惊讶,忙给她倒了茶:“三娘怎么这个时辰上山来了?莫非……?”
因为前几日发生的事,陈清交代过他寨子里的人都不要出去活动,等她传信,故而并不知晓陈清被人设计祈雨这事。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你倒比我还心急。”陈清摇了摇头,取下斗笠蓑衣放在一旁,也不客气,拿着茶杯就咕噜咕噜灌了两口:“累得我够呛,明儿再谈事,也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了。我就歇在莲木那屋。”
方虎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按捺住原本想细问的心,叫人带她去休息。
六连山上原是有好几股山匪作乱,时常下山侵扰百姓,陈清设法挑动山匪内斗,将六连山清了个干净,帮彼时刚接任的黎隐坐稳了位置,也叫人知道了她的本事。私下里则将一些少数没作过大恶,只是被迫落草的山匪收拢聚集了起来,便成了这寨子最初的雏形。
莲木是方虎的女儿,方虎做了山匪,洗白不了,却不想女儿跟着自己再过这种生活,便托陈清收下她,便是做个婢女也好。另一方面,也算是他给陈清交的投名状。
终于安顿下来的陈清也是松了一口气,哪怕有再要紧的事,她也得先昏天暗地的睡上一宿。
次日。
一大早,十几个衙役就堵在了季家门口叩门叫门。动静实在不小。
领头的正是吕范。
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打开,吕范正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见到人的那一刻却一下子语塞了。
开门的既不是陈清,也不是季序,而是黎隐。
“大清早的,吕县尉这是做什么呢?”
黎隐一副惊讶的样子。
“黎县尉,此事与你无关。”吕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跟陈三娘关系好,你还是叫她出来,她私自设坛祈雨,县尊要拿她问罪。”
“还有这事?我怎么听说是吕县尉你去请县尊下的令呢?吕县尉是老人了,县尊这个面子都不给你?”
吕范听得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虽说这事是他刻意谋划的不错,可黎隐的话却也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在黎隐和萧明上任前,县尊对他还是颇为倚重,只是后来他话语权也越来越小,从前因为和陈清的龃龉告到县尊那里时,县尊却更偏向陈清。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他按住心中不快,作痛惜状:“县尊确实没有答应,我也没有想到,可我更没想到三娘她没有文书也敢祈雨,哪怕她心思是好的,可这到底不合规矩啊……”
没有文书?黎隐在心中冷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了县尊陪他做这个局。那文书是实打实的用了印,过了县尊和萧明的手正经下发的。
若不是萧明昨天同他说过,他指定就把文书拍在吕范脸上了。
“原来是这样。”他装作一脸恍然的样子,“可是三娘不在家啊。”
“不在家?她不在家能在哪儿?黎县尉,可别为了私情包庇她。”
吕范闻言警铃大作,可又想到,若是黎隐在包庇陈清,正好可以将他也拉下水。
“这我就不知道了,昨儿我正要寻三娘呢,没想到她竟一直没回来。不信你问问左邻右舍,或是城门卫,看他们有没有见着。”
这……
莫非陈清真没回来?那她去哪儿了?正当吕范思索之际,又一道声音传来。
“吕县尉?你也要寻三娘?”
吕范循声望去,一名清俊温和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季序。
黎隐见着他,笑道:“倒不想还是惊动了季兄。”
季序摇了摇头:“本是我的家事,反叫你费心了。”
吕范看他二人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出声打断:“黎县尉说陈三娘没有回来,季公子,你竟没想着寻她吗?她一个女子在外头不归,你也放心?”
季序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我家三娘一贯如此,也并非事事与我招呼。我原想着今日遣家里人四处问问,正巧一早吕县尉就寻来了,这祈雨一事不正是吕县尉你作保的吗?我还想着问你呢。”
吕范不想再纠缠,她不在,那找季序也是一样的,他厉声道:“季公子,陈三娘是你内人,祈雨一事,你也必定参与了,她若不在,就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季家事务繁忙,恐怕我是无法跟吕县尉走了。”
“来人,把季公子请去县衙!”
眼见季序和黎隐一点发作的机会都不给他,吕范咬了咬牙打算直接先将人带走。
“我看谁敢!”
黎隐虽平素跟陈清学了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办正事的时候还是颇有威严的。十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又在两位县尉之间游来游去——都是上官,惹不起。
最后还是没有人动,显然,会大方给手下分钱且没什么架子的黎县尉更得人心。
“吕县尉,我季家是家道中落了迁到常县的不错,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
季序依旧笑着,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吕范因为手下人不听使唤有些难堪,正要呵斥一二,听到他的话突然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季某不才,没能出将入相,高居庙堂,只靠祖宗荫蔽,幼时袭了个宣德郎的官身。”
吕范脸色剧变,季家迁到常县来时,他还不曾做县尉,只知道季家是老县尊的故交,老县尊后来调任,季家又一贯低调,他当真不知道此事。
季序看着他,一字一字慢慢道:“吕县尉想强行将季某带走,恐怕不成。”
他说着,家里的仆从也聚集在他身后,与吕范带来的人对峙。
于公,没了光明正大的名头,于私,别说这十几号人敢不敢强闯季家,黎隐在这,底下人也得掂量掂量。
吕范想起第一天祈雨时,有个小丫头跟在陈清身边,咬了咬牙:“季公子事务繁忙,那请祈雨时跟着陈清的婢女问话总可以了吧?”
季序怎么可能让他带走莲木,一是莲木身份特殊,虽说是婢女,但也是陈清的心腹之一,和山上寨子里的关系他也是清楚的。二是莲木虽然不知道陈清上山了,但她知道陈清是在屠银家,屠银那边也有秘密,吕县尉有些手段对他们使不得,对个婢女可没什么。三是莲木也算他们夫妻两个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都不能叫他带走。
他轻飘飘的一句:“这丫头昨儿淋了雨,生病了,也不能随吕县尉去了。”
吕范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小吏火急忙慌地跑过来,他看见吕范,又见着了一旁的黎隐,虽不知为何黎隐会在这,但正好,省得他再去寻了。
“两位县尉都在,县尊有令,二位赶紧回县衙吧,方才驿站传来的哀诏,陛下大行,诸多事宜,需要二位处理。”
黎隐看了季序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对着吕范开口:“吕县尉还不同去?可别误了大事。”
吕范恨恨地看了二人一眼,冷哼一声对带来的人道:“回县衙。”
在人走后,季序又遣了人上山送信,告知陈清哀诏到达的消息。
山寨里。
陈清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如何被吕范和孙老爷架着祈雨,又如何祈雨成功了的事。当然,进行了一些微小的润色。
比如吕县尉和孙老爷是如何的可恶,她多么同情溧下村的百姓,祈雨时多么的虔诚。
不得不说,在讲故事这块儿,或者换个词儿,在煽动人心这块,她确实是极有天赋的。这样一件事经她的口说出来,顿时变得跌宕起伏,叫人听得入迷。
“……我的脸上感受到一丝凉意,便下意识一抬头,那时,天边的云黑压压的……”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陈清的讲述:“三娘,你的信。”
众人也因她的中断一下子从情景中脱离出来,但脸上的神情分明写着:然后呢?
陈清接过信拆开快速扫了一眼,又揣进怀里。
“三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见状问道,她微微一笑:“是有人送来了这故事的后续。”
其余人更是好奇,催促着陈清往下说。
陈清清了清嗓子,又从第一滴雨水落下,说到她的疲惫与百姓的欣喜,还有随之而来的阴谋。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要是当年也下了这场雨,兴许我也不至于逃到山里。”
“我家的田也是因为抢水没抢到,地里庄稼都旱死了。”
“幸好有三娘。”
他们更加的感同身受,义愤填膺。
山寨里的人尊敬陈清,跟从陈清,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那不给他们活路的又是什么人呢?
自然是更多的吕县尉和孙老爷了。
陈清没有打断他们的议论,愤怒是具有力量的,她现在需要他们保持愤怒。
在这个时候,山上反而比山下来的更加宁静。
随着哀诏到达,一并到达的还有加税与征发徭役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