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起来了。”
躺在舰桥椅子中的人说。
“只要坐着就能遇见敌人送上门。”
她冲主座位置的另一个人挥挥手：“打吗？”
塔娜没说话。
这位猎犬监判队的领队在权衡——整支队伍收编完BK990功能性星球后，正处于贴着黑斯廷斯星域和小玫瑰星域的接壤带，向首都星缓慢移动的过程中。
两年跑三趟，这条路实在是被他们给跑熟了。
作为最大的政治类罪犯和思想犯星球关押流放地的BK990，之前的突袭行动令猎犬舰队挖到了一堆宝。
如果说卡特·霍尔曼从帝国一侧偷过来的各大媒体及宣传平台高层，是科班出身的人才，那么眼下塔娜和艾琳一铲子顺走的全都是联邦民间的野路子号召者。
能被扔去BK990经受劳动改造，说明这些犯人犯的事可不算小，起码也得被扣上一个典型分裂主义者的帽子。
结果整颗囚犯工业星被一锅端掉，两位法外狂徒在大量的牛鬼蛇神里发现了另一些法外狂徒。
领头的几位学历背景闪瞎人眼，放到平时得被归类为移动行走的专家类型；数不清的、五花八门的各类主义支持者里，甚至还有一小撮是斯科特的狂热粉丝，实在是令人难绷。
其中一个就曾因为斯科特失踪事件在宇宙树内网上点名道姓地大骂科学院，结果转头被丢进监狱。
在艾琳“带走带走都带走”的积极倡议下，猎犬监判队直接将他们打包装船。
所有人的感官都很复杂。
理论上来说，猎犬监判队作为一直替科学院干脏活的队伍，实在是令人敬而远之。
然而偏偏是这样一支先做狗、后叛乱，反过头来猛咬旧主人的舰队，炸开了BK990的大门，将所有劳作到死的人解放出来。
在被带上船时，说话管用的几名囚犯压住了其他人的大声咒骂，只是冷静地询问劫持者想要做什么、为何要对BK990的所有囚犯进行整理与收编。
艾琳笑嘻嘻地回答：“为了把你们的大脑带给科学院做切片研究。”
这个答案令一群人脸色大变、差点集体就地自杀。
紧接着他们看见这可怕的女人挨了一记肘击。
“闭嘴。”
塔娜说。
猎犬领队的脸上表情冷淡，没有丝毫倦怠的痕迹，好像一场高强度入侵作战丝毫并未对她造成影响。
“不要令一切变得更混乱。”
艾琳耸耸肩，依旧好声好气地笑着，行动上却以一种突袭的方式吧唧一声亲过去。
“收点利息我就听你的。”
可塔娜早在往日的交手过程中对这疯子一样的同伴有了防备，向后跳开的动作简直是预判了对方的预判。
“收起你的性骚扰行为。”
她警告对方。
“也不要打扰我工作。”
紧接着她给那些面带防备的人，一人甩了一个智脑。
“看。”
她说。
“自己判断哪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然后我要你们写。”
一个斯科特不够用，但她现在有一船斯科特。
“写你们愿意相信的，写你们不愿意相信的，写你们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
“写在宇宙树内网中，写在帝国的内网中，写在边境线的每一颗星球。”
领头的犯人慢慢地翻动着弹出的光屏。
自从被抓捕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解除到一切能够连通内网的设备，原有的终端也被通过手术彻底移除，所以这个动作做得有些慢。
可随着他翻过的列表和页面越来越多，他的动作逐渐变得流利起来。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从斯科特的脑子里来，从每一颗被收编的星球上来，从科学院的前任研究员带出的资料堆里来，从第二军的交战数据记录中来，从哈默拉的贸易数据内来。”
塔娜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听不出情绪，低沉中略微带着点沙哑。
“从第五军的幸存者中来。”
一时间所有犯人都在唰拉啦看智脑，他们被剥离了接入端口，只能靠眼睛扫描，悬浮屏漂得到处都是。
为首的那一个低低咳嗽一声。
“我不会相信猎犬监判队提供的数据，也不会同意写任何我自己不相信的东西。”
那双灰扑扑的深色眼睛望着塔娜，里面有疲惫，但没有畏惧。
“哪怕这位猎犬领队将枪顶在我的脑袋上也一样。我不打算成为任何人、任何政治势力的宣传口。”
“就算看完这些东西，我写出的也未必是你想要的。”
塔娜不置可否，只是同对方对视一会。
最后她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从小在训练设施长大的人没学过该怎么像正常人那样笑。
所以哪怕过去这么久，她的笑容也依旧显得比普通人严肃些。
可是站在她身后的艾琳还在偷偷作妖，在其他人都看不见的角度乐此不疲地给她的手中塞糖。只要搓一搓外包装纸，塔娜就能分辨出来今天对方口袋里装着的是哪一种糖。
彩纸水果硬糖。
大概是故意为了挑衅她，艾琳一颗一颗塞满了之后还在往她的手指头缝里夹，就想看看这位领队能抓多少才会握不下、将东西漏到地上去。
于是塔娜的笑容变得明显一点。
“斯科特由猎犬监判队秘密逮捕。”
她无视了因为这句话而扫视过来的各异目光。
“在他死亡前，我与他进行了一次谈话。”
“他说，‘我所信的，只有历史与事实’。”
“‘而它们，永远会将痛苦与质疑加诸我身’。”
“所以你们看完，去怀疑，去质疑，去判断，去验证。”
塔娜说。
“然后再向其他人诉说你们亲自所得出的答案。”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群被当作牲口一样圈起来劳作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人忙着恶补到手的一切讯息。
预想中出现的吵吵嚷嚷并未上演，整支舰队反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那些重获自由的囚犯之间偶尔会爆发一点争执和讨论，和猎犬成员的态度算不上亲近，也谈不上敌视，但总体称得上风平浪静。
在队长的带领下，所有人向着首都星的方向缓慢移动。
卡兰与谢利夫的接应指令还未发出，他们不需要走太快，沿路还能搜一搜遇见的研究所。
直到第四军的前哨调度舰队撞到他们行进的航路前面来。
截获到这一信号的艾琳将座椅放倒，整个人躺着，左手枕在脑袋后面，右手冲旁边的塔娜挥了挥。
“打不打，给个准信？”
“各个岗哨星球都在往小玫瑰星域调兵，我们却不得不远离战场。”
对方平静的视线扫过来。
“我看你很想打。”
“这叫帮助盟友。”
原地翻个身，艾琳笑容可掬地将下巴枕着一双手臂，蓝色的眼睛眨一眨。
“好可怜的朗——卡特满宇宙跑，海因茨和自己的小男朋友在一起，就剩我们的第五军军团长一个人留守原地。”
“我建议适当对突发性遭遇的敌方部队进行拦截，减少Ignis-海德曼前线部队的压力，同时关爱一下我们的好朋友。”
塔娜笑起来。
她不信对方的那套鬼话，但她知道艾琳三天不打架不打仗就会感到憋屈。
天晓得这疯子一样的女人怎么能忍受得了之前研究所里枯燥的生活。
她接通了舰队的内部通讯频道。
“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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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打？”
坐在地上喝水的人头都没抬，灌完一瓶水后又用牙撕开一整袋营养剂。
那半固体半液体的东西被她飞速喝光，好像恶心可怕的味道压根没对她的舌头造成一丁点儿的影响。
“嗯。”
通讯对面的人点点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说不来动听的话，就只能一样一样地交代接下来的任务。
他挑了可以公开的那些讲给对方听。
战时通讯受限，通信渠道也受到严格管控，不如说最近革命军的通讯代码和通讯路径从上到下都迎来了大更换。
在这样不稳定的状态下，他们其实没有多少时间。
“KT002号星港必须回收。目前宜居星球的状况已趋于稳定，除正常驻守部队外，我会带领舰队同另一位军长汇合，执行下一步作战。”
面对着没好气的爱人，那张丝毫不会求偶的嘴忍不住补充一句。
“我还是喜欢你长长的金发。”
埃尔莎被气得笑出声。
“你是打算同我的头发结婚吗索斯金？！”
“早知道我该把剪下来的东西打包寄给你，这样你以后就能给它扎上一束婚纱，捧着它自己去结婚了！”
结果挨了训的人表情严肃，重点偏移。
“打完就结婚。”
好在他好歹还是知道一点未婚妻为何生气，快速进行了一波找补。
“不是和头发，是和你。”
“短发也很好。”
为了强调自己是真心的，索斯金甚至给出了郑重承诺。
“光头也行，只要是你。”
埃尔莎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
“闭嘴吧。”
她说。
“如果你升职升不上去，大概率是因为你说话太过不中听。”
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全部写在她的脸上。
“你在邮件里、在信件里写的那些长篇大论、头头是道的东西呢？我的大文学家，你是没办法将那些爱全部转化成语言是吗？”
可人在面对钝感的交谈对象时，永远别想着讨到好处。
索斯金没遭受到打击，反而因为她的话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摸了下脖子后面。
“都一样。”
这体格高大的男人回答。
“无论哪一种，都不影响我爱你。”
“啊。”
埃尔莎感叹一声，坐在地上没动。
“这才对。”
“我亲爱的普希金和托尔斯泰。”
她累到暂时站不起来。整个人疲乏到想死，嘴角却自顾自地想往上翘。
“沙湾的情势不怎么好。”
于是她真的对着自己的爱人笑一笑，目光落在通讯断开的倒计时上。
“我们确实没什么物资了，之前的攻克战消耗了太多的能源和武器储备。不过谁知道呢，人总能想出办法来，然后熬过去。”
“帝国的镇压军能够带走生命，但他们带不走反抗的声音。”
“所以祝我们彼此好运。”
将手抬高些，这位首席医疗官疲惫地冲自己的伴侣敬了个礼。
“愿我们于战争的尽头再相遇，我亲爱的索斯金副军长。”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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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第四百五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