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难得回一趟法赫纳。
当他和好不容易结束了工作、进行短暂休息的卡兰迎面相撞，朗发出一声哀嚎。
“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太对。”
“嗯，我也觉得。”
深以为然的陛下点点头。
“我的管理方式过于仁慈，应该更高效地驱使我们的同伴才对。”
“如果他们变得再忙碌一些，你和我的个人时间就会增多。”
完全是毫无人性的发言。
“您是认真的吗？”
从朗的身后冒出半个头的柯克黑眼圈浓重到遮都遮不住，走路的姿势像是在飘。
“活着和死了只能选一项，您不能指望我像薛定谔的猫那样，一边维持身体健康，一边处理着可以将人累到猝死的工作量。”
星舰的主导者笑起来。
他冲柯克招招手，等对方挪到身边，才同时刻监控着全舰动态的法赫纳打了个招呼。
“新的浴池搭建好了吗？”
“嘿嘿，好了好了。”
一直都很高兴的狗狗舰挥一挥机械臂。
“我‘咻’地一下就把新房间搓出来啦！有浴池有单间，全天候热水供应，外加各种款式沐浴球。”
一边说它一边搭上海德曼指挥官的肩膀，热情地推着对方往前走：“我带你去参观，你即将成为第一位体验到最舒适最豪华的星舰尊享浴场的乘客。”
不得不说，柯克还记着第一次登船时，对方给他排到三万多号的事情。
眼下有机会成为“第一”，诱惑力不能说不大。
他手忙脚乱地冲卡兰和朗挥挥手，然后还不忘同法赫纳提条件：“等等，蒙诺呢？他在船上？我想喊他一起去。”
“都有份都有份。”
唠唠叨叨的星舰拽着自己的朋友跑得飞快，恨不得多拉几个人去参观自己的新设施。
“我这就通过智脑喊他。”
看着对方消失在走廊尽头，朗慢慢地扬起眉毛。
“所以？”
不满意的豹总是会挑刺，还伴随着一点哼哼唧唧、试图吸引人注意力的动静。
“我不再是法赫纳的最爱之一了是吗？”
“新浴池，可无论你还是他，谁都没想着先邀请我去看一看。”
在又挣又抢又跳又闹这方面，没人比得过流氓部队的舰队长。
说着话的同时他还晓得将整个身体都压在卡兰的身上，将自己当成一个挂件那样，搂紧对方绝不松手。
星舰的主导者没忍住，轻轻地捏了捏伴侣的耳朵。
“想看新浴池，还是想和我回家睡觉？”
这下恶豹不吭声了。
那双有力的手在卡兰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最后环绕上陛下的腰。
“和你睡觉。”
人类低声回答。
“一起回家。”
他们的“家”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休息室套间的床头上摆放着各种各样、越来越多的小物件——海德曼的泥土罐、储存影像的芯晶、文森的照片、署名为Zhao·Su的书籍、金乌的二等功勋章……那些陆陆续续收集来的东西正将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填满。
不再是经由法赫纳生成的、只具备基础形态与功能物品，而是真正的、带着大量回忆的纪念物品。
无论其它区域如何变动，星舰几乎没有再修改过这片小小的空间。
好像他们全都默认这里是不需要删除改动的、真正的家。
“这次休息多久？”
卡兰看着人类一头扑进柔软的被子中、疲惫到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忍不住轻声询问自己的另一半。
无论回来多晚，对方总是先去浴室冲澡然后换衣服，但眼下男人累到挪不动一步。一旦进入最熟悉最安全的环境，那些充作表面功夫的精神头便消散得一点不剩。
“四个标准时。”
脸埋在枕头间的人闷闷地回答。
“下次我尽量时间长点。”
“不用非得往回跑。”
星舰的主导者慢慢地说，同时伸出手去拆卸对方的武装带。
“随便在哪艘飞船上找个房间，多睡一会。”
“这样反复换乘太过辛苦。”
朗随着他的动作吧嗒翻了个身，金棕色的眼睛露出来。
“可是我想见你。”
男人说。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通讯频道里，我想随时随地见一见你、抱一抱你。”
他笑嘻嘻地抬起自己的腿，搭在卡兰的身上。
“您的骑士长没力气移动了，陛下帮个忙？”
陛下不需要帮忙。
因为相当有眼力见的外骨骼肌自己跑了。
那条腿当场脱离固定装置，然后咣当一声砸地上，差点将朗的裤子都拽掉。
在察觉到宽度有问题、无法甩脱衣服后，这会读空气的诡异装备立刻折叠几次，然后从裤筒子里溜出去，一路蹿进无人使用的淋浴间，再砰地一声关上门。
朗：“……”
人类的沉默在这一瞬间震耳欲聋。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
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
他的手还抓在摇摇欲坠的裤腰带上，扯着那差点飞出去的衣服往上提。
“法赫纳到底用什么东西弄出来的这条腿？”
卡兰低低地笑出声。
他很轻地拍开人类的手，将那条倒霉的裤子彻底脱掉，然后又俯下身去解对方上衣的扣子。
“别穿着睡，硌得难受。”
他的伴侣看起来比平日里温顺些，一动不动地由着他动作。
“你确定想知道答案？法赫纳从我们的身体上随手揪下来一点，去捏那条外骨骼肌。”
“所以它的……主观能动性挺好，知道什么时候该回避。”
真是不如不知道的回答。
朗怀疑如果自己刚上船时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会心态炸裂。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很好地接受这一切，甚至还涌起一点“果然如此”的感慨。
可见人类的承受能力是无上限的。
等到所有的外套都被放到一边，男人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着的姿势。
他的手还牵着卡兰冰冷的手掌。
“不能和年轻的时候比了。”
轻轻地叹着气，朗将自己的伴侣拉近些，他们靠在一起。
“在卡姆兰的时候，每天我都会陪着那群小傻蛋们练完全程。他们跑三十公里就嗷嗷直叫，我能押着这群人来回做往返跑、负重、野外生存项目，结束后还有大把的力气去训练舱里打好几个小时的模拟战，出来再精力充沛地处理一堆看不到头的公务。”
“那时候他们饿，我也饿，每天一到饭点大家都抢着往供餐点冲，吃完不到两小时所有人又开始饿得直叫唤。”
“有时候我故意当着小罗纳德他们的面吃零食，他们气得边跑边骂，跑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
说着说着笑起来，金棕色的眼睛显得温柔又平静。
“这群小混蛋在背后搞投票呢，我年年荣登他们‘最想暗杀的长官清单’的榜首。”
“你还很年轻。”
卡兰挨着对方，手指轻轻地梳理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
当他这样做，手腕上那颗银豆小花生就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同我相比，你就像一只金乌的雏鸟。”
“我四十一岁了，卡兰。”
朗慢慢地抓住对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或许同联邦公布的中高等星一百一十至一百二十的平均寿命相比，我还没走到人生的一半。”
“可是这宇宙中没有那么多的中高等星，对于塔夫塔尔和1917的人民来说，我甚至已经活得比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要长久。”
卡兰在自己伴侣的眼尾，触碰到一点不太明显的细纹。
只有小小的一道，可那确实是岁月的痕迹。
他自己的人生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的年纪，而他的另一半正在大步走向前。
“在处理和曾经同样分量的事务时，我感觉到了疲惫。”
朗的表情和声音一样温和，只是平静地同自己的另一半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无论我接不接受、喜不喜欢，都逃不开这样的事实。”
“劳伦斯也一样。”
“他在矿星1917的反击战中灵活游走拉起一整条反抗战线，似乎和年轻时一样反应迅速，可他最近问了我两次1917的新兵人员名单有没有问题——我批复过两次，每一次签完字都直接发到了他的智脑终端上。”
星舰的主导者目光低垂，轻轻地抚摸着伴侣的后背。
他活着时没来得及学会死亡、衰老和告别，波旁夫人的离去更像是在他的人生中砸开一道细细的裂缝，可他没能立刻理解这样一道缝隙意味着什么。
时至今日，他才开始重新体验到一些“普通人类”本该知晓的概念。
“好了，不说这个了。”
觉察到气氛的凝滞，男人笑着凑近一些。
朗故意挤一挤自己的陛下，还要伸手去扒拉对方。
“时间宝贵，我们直接睡觉吗？还是你想做点别的？”
卡兰认真想了一会，最后从伴侣的怀抱中直起身体。
“给你看看小羊，会不会让你恢复活力？”
朗：“啊？”
人类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问号。
于是陛下不说话，只是将头低下去。
白色的身影如同新雪般融化在床上、融化在柔软的被褥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一位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到自己的怀里重新拱进了什么东西。
朗快速低下头去，然后看见了一撮来回摆动的小尾巴。
雪雪白的小山羊正积极地往他的臂弯间钻，后腿还要在床上努力蹬一蹬。
没有华丽的大犄角，只有腮帮子上的小补丁、一如既往的皮带扣，和亮晶晶新加入的银豆小花生。
男人嘎嘣一声坐直了。
朗差点整个人直接从被子里蹿出来，一把将这个大宝贝抓进怀中，手速快到根本看不清。
去他的四十一岁。
现在他比二十岁的自己还能多做一百个仰卧起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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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第三百八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