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
两支小队都正沿着城市的下水道爬行，这里臭气熏天，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陪同他们一起爬的还有几位0013的原住民。
其中一位在面对着没标注在工事图上的分岔道口时不停地打手势，可没人能看懂那手语的意思。
“他说从下面走，要憋气几分钟。”
年轻些的居民回答，一半身体都泡在粪水和生活污水里，紧紧跟随在领路人的身边。
“底下的闸门可以打开。”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非要比划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手势？”
约瑟芬的语气里透露着怀疑，将手里的枪折叠了好几次，压缩成最小体积。
他刚说完话，领路的人就转过身体，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做出展示。
对方的口腔里空空荡荡，没有一条完整的舌头。
爬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笑，可黑暗中空洞般的嘴令所有人都吓一跳。
“玛达是这里最年长的诗赞人。”
年轻的原住民通用语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声音在通道内激起一点回音。
“他可以传唱从玛塔赫甚至更早的时期流传下来所有诗篇，诗歌对于我们而言是叙事与记录，比通用语更简洁优美。”
“那些诗歌里有不少冒犯到莱昂大君的内容，比如数不清的飞船如何降落在大地上，将人们套上铁链。”
“所以莱昂让人把他的舌头拔下来，免得历史以一种他听不懂的方式到处流传。”
革命军的人低低骂了几声。
可无论是年轻的原住民和年迈的原住民，脸上都带着习以为常的笑。
“最开始他杀了不少人，但没有人愿意修改玛塔赫的语言，而死人的家人又交不起收尸税，还要专门让人搬走处理。”
“所以到最后莱昂发现还是活着的劳工更好些。”
喀脉尔群山中的巴什基尔人后裔使用塔兰巴恰语系，而0013的玛塔赫族人则使用撒尔赫语系。
他们的语言同样囊括着四十种以上的方言，其中最主要的南撒尔赫语有七十多个辅音，三十二种变格，这对于想要对其进行解读的外来人而言是过分困难的工作。
莱昂大君对旧帝国时代起就名气响亮的“诗歌的星球”这一称号嗤之以鼻，他相信“如果夺走这些野人的语言，那么野人的后代将不得不学着使用通用语”，所以他搞出了一些舌头消失术。
“奴隶生出的后代也是奴隶，牛羊产下的幼崽也是牛羊。”
年轻的向导解释道，他看向身边人调试智脑终端的眼神里都带着些好奇，那是他不曾接触过的事物。
“玛塔赫人如果不能述说话语，那么他们将像牲畜一样终日劳作。所以我们为0013的统治者修建了下水道，修建了星核能源提炼厂，修建了大部分的底下设施。”
先一步潜入污水中的小队长已经浮上来，乔茜冲所有队员打个手势。
“闸门切割完毕，准备潜入，将多余的装备分给他们一份。”
地表的战斗已经乱成一片，最高指挥官阿尔齐·张阵亡之后，目前的临时指挥转移权到了突击作战师师长的头上，天上地下都是燃烧的火海。
道德低劣者有极大的可能性在短期内获得一个战略上的优势和自身族群的繁盛，这样的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通用。
帝国的联合镇压军只用想着怎么炸、怎么炸得更多、更有效率就行，如果能够抢夺回来中枢控制塔最好；可革命军得疏散居民、扑灭星核能源提炼厂引起的大火与爆炸。
最高地面指挥的阵亡让所有人混乱了一会，紧接着突击作战师的师长接管了全通讯频道。
“把他们给我打回去！”
对方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发出咆哮般的怒吼。
“把这群***的畜生打回去！第四旅团到第九旅团快速支援主要城市群，沿北塔大运输轨到主星港地区进行布防，地面机械旅加强防范爆炸的星核能源提炼厂，别让污染蔓延进河水中！”
“快走。”
乔茜发出指令。
阿尔齐军长的死讯压在她的胸口处，压得她想要爆发出同样的咆哮，像一个被缝上了嘴巴、悄无声息的幽灵一般凄厉地长号。
但是每个人都无权这么做，他们还得继续作战、继续摸索着前进。
两支小队只有一百人，他们沿排水系统向着失陷了近一半的密蔽场中枢塔的方向前进，试图越过地面激烈的交火和封锁线。
“别停下。”
端着枪的队长说，带来死亡的报春鸟从不在战场上落泪。
“没时间浪费在这里。”
“我们必须先一步抢回中枢塔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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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稀有金属矿一起运达的货物中，夹带着一份属于您个人的矿石。”
伊万的背后是整条零件生产线，而这些零件未来都将用在中小型战舰上。
“我看见了您的留言，会留心找一找合适的设计师，但我想我没太弄明白您的想法，它的用途是……？”
“我没有其它的意思，但总得弄清楚您需要的规格。”
小霍尔曼面对白发苍苍的管家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通讯质量不好，导致对面的人影时聚时散。
“按订婚的规格来吧。”
这位表情消沉的家主低声回答。
“一个刻上我的名字，另一个……暂时空着，什么都不用写。”
伊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遇见情况了，而且可能还是不怎么顺的情况。
然而从不过分探究雇主**是他的职业素养的一部分，小霍尔曼不想说，他就不问。
“好，我明白了。”
“我注意到您又紧急追加了四船货物，依旧是同一目的地，并且这一部分的资金由其它产业的盈利部分支出，不属于常规交易订单，您遇见什么困难了吗？”
“没有，伊万，我很好。”
手指轻轻地将散落的金发捋到后面去，小霍尔曼悄无声息地叹着气。
“我查看了金属矿、SHS运输公司和机械生产企业的收益，这种程度的挪用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任何一条资金链的断裂。它只是一次应急。”
于是对方不再说什么。
“您没事就好。”
切断通讯的小霍尔曼又盯着光屏看了一小会各项产业的现状，视线在那些眼花缭乱的数字间逡巡片刻。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霍尔曼家的人很善于挣钱，哪怕将他们扔进沙漠里他们都能想尽办法掘出油。
可这世界的运转依赖于各种因素，有时候光有钱也不行。
0013还处于被围困状态，并且两度断联。
紧急抽调的增援尚未到位，不怎么好的消息倒是一条接一条。
连胡塞也流露出一点无奈的情绪。
“索斯金也是够倒霉，每次都遇到这种人数比自己多好几倍的情况，他是不是有什么噩运加成？”
“DH7116时他被比自己多两倍的联合部队围着揍，现在换到0013，他被三倍的联合镇压军打得撕不开缺口，这一次他还没露出败迹我都挺意外的。”
对方语调轻佻，可聊天的内容总显得忧心忡忡。
阿方索比以往更沉默些，脸上依旧是亲和又严肃的表情，话却变得更少。
主舰上的每一个人都气氛沉闷。
小霍尔曼开着智脑终端的光屏躺回床上。
他的手指慢慢地在口袋里摸一摸，摸到了一小瓶碎得差不多的干枯金合欢，以及一只小小的木头牛。
可以投资一点福利设施。
他把那只玻璃瓶拿在眼前，漫无目的地想。
塔夫塔尔的孩子和北沃夫冈的孩子不该离开家乡，那么就将医疗设备、食物和书本、语言和文字、难以获得的健康全都装上船，一点点地带给他们。
他其实没想到会留下这枝金合欢。
猫一样的小孩将它别在了他的衣襟上，在逃进地下掩体时它正巧被装在口袋中，碎了一些。
在霍尔曼家所重视的利益之外，在那没什么希望的感情之外，他还有一个承诺需要兑现。
他曾经抱着轻飘飘的猫崽子般的小孩，认真地告诉对方，“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到时候我总能想办法带上你”。
霍尔曼从不让自己说出的话落空。
他带不走一个无名无姓的孩子，但是他能将未来分成小份，一次又一次地带到更多孩童的面前去。
儿童的手指不应该翻捡煤渣、捋动蓖麻，不应该摸起枪支扣动扳机，也不应该带着讨好的情绪将自己粗糙又细小的手掌往成年人的手中塞。
平稳运行的社会和秩序才能让更多的孩子活下去。
连续跃迁式的航行令霍尔曼的家主头隐隐作痛，机械性地浏览智脑的同步信息。
他没开任何照明灯，只是躺着倾听舱体规律的震动声。
其实赌上一切没什么用处，这是他内心身处细小的声音在一直倾诉的话语。一个人的一切只对他自己有价值，对他人而言与负担无异。
人得在战争中学会生存和获利才行，别犯傻了，快起来吧。
海德曼周边的变化也值得留意，大量黑市星球被他的老朋友纳入管理范围，这些地方的生意入场券都可以进行着手准备。
深空航行舱的材料有几个合适的选项，那些高层管理人员已经开始同供应商商谈价格与进货渠道。
深空基地实验室是很好的利用场所，特别是靠进Ignis的几处，适合进行药物生产。
哈默拉的新设备到货后，他的大型组装生产链可以再升级一次。
三四天航程期间没闭眼的阿方索终于被其他部下替换下来，获得了一次休息。
革命军的领袖打算顺路看看那位安安静静的高等人在做什么，却在滑开休息室的舱门时，发现对方躺在黑暗中开着十几张光屏处理工作。
处于深度链接中的小霍尔曼比平时迟缓一点，甚至没听见有人走进来。
直到访客站在了他的床边开始打招呼，绿眼睛才轻微抬起一些。
“早呀，阿方索。”
宇宙中不分昼夜日月颠倒，早这个问候倒是不能算错。
可对方的称呼让革命军领袖停顿片刻。
然后阿方索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了卡特的额头处，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你在发低烧。”
最终蓝眼睛的男人确认了这一事实，低声提醒。
“应该是连续跃迁的影响，冗余压会比平时高些。别再让智脑高速运行了，它只会带来更大的负担。”
最近这位霍尔曼的心思经常连他也捉摸不透，时而对方显得热情一些，时而又像是想远离他那样。好像喜爱的情绪依旧存在，可这份喜爱变得飘忽不定、再难量化。
“好。”
神色温和地笑一笑，小霍尔曼关掉了所有的光屏。他的终端仍旧处于连接授权中，说明对方的脑子里还在看文件。
“谢谢，你也去休息吧，勤务兵说你这几天都没有离开舰桥。”
脸色苍白的高等人开了个玩笑。
“我想现在你比我更需要睡眠。”
阿方索直接侧身坐下来，抬手摁灭对方的端口，让那些脑内刷屏的信息全部黑屏。
“我有哪里让你感到不快吗，卡特？”
“是我之前的态度令你不适？或许最近的事务有些多，大部分时候我的语气会比平时严肃些。”
温和的语气明显放缓了许多，像是要轻柔地抚平那些疲劳和距离感。
认知是一项奇怪的东西。
从没看过电影的人，会以为屏幕中走动的是活人、屏幕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一旦当他弄明白了一次电影的原理，便再也不会将舞台和荧幕上表演性质的东西当真了。
小霍尔曼的头痛得厉害，阿方索每说一句话他就能感受到自己后颈到后脑处的沉闷感在加深，太阳穴两侧的血管一下又一下泵击跳动着。
他想看看财报的数字，也想读一读最新的产能情况。
“你怎么会产生这种奇妙的误会。”
卡特最终笑着说。
他笑得很累，一动也不想动，却尽量保持着稳定的神情，以避免造成更大的误解、避免让对方在雪上加霜的疲惫作息和繁重的军情之外，还要被迫花费更多的精力来解读、安抚他的行为。
“我不会再继续看文件了，偷偷摸摸的举动不太适合成年人。”
“请去休息吧，阿方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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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第三百零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