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读书会当天,苦香咖啡比往常热闹许多。

周雅包下了整个二楼,布置成雅致的沙龙风格。二十几位客人三三两两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上,大多是文艺界人士,交谈声和笑声在木质装潢的空间里回荡。谢南行站在角落的小型吧台后,专注地准备着各种饮品,耳边不时传来周雅爽朗的笑声。

"谢老板,这杯爱尔兰咖啡做得太棒了!"周雅不知何时走到吧台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抚杯沿,"不愧是专业人士。"

谢南行微微点头:"过奖了。"他看了眼手表,活动已经进行了两小时,再有一小时就能结束。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结束后有个小聚会,就在隔壁餐厅。"周雅凑近一些,香水味浓得让谢南行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你一定要来,我介绍几位出版人给你认识。"

"恐怕不行,店里还要收拾——"

"谢老板总是这么敬业。"周雅打断他,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今晚我一定要把你从工作中解救出来。"

谢南行正想婉拒,余光瞥见楼梯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砚穿着便装走上来,身边跟着平安。警犬今天没穿工作马甲,看起来温顺许多,但依然引来几位客人的惊呼。

"抱歉,有任务耽搁了。"沈砚走到吧台前,目光在周雅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谢南行脸上,"需要帮忙吗?"

谢南行还没回答,周雅已经转身面对沈砚:"这位是...?"

"沈砚,谢老板的老朋友。"沈砚主动伸出手,脸上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周雅与他短暂握手,眼中闪过一丝审视:"周雅,今天的活动主办人。您是...警察?"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腰间若隐若现的警徽上。

"刑警队长。"沈砚简短地回答,然后看向谢南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谢南行递给他一份饮品单:"七号桌需要两杯拿铁和一杯美式。"

沈砚点点头,熟练地开始操作咖啡机。周雅站在两人之间,表情有些微妙,最终说了句"我去招呼客人"便离开了。

"她对你很热情。"沈砚低声说,手上动作不停。

谢南行没有接话,专心打发奶泡。两人肩并肩工作,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平安安静地趴在吧台下方,偶尔用尾巴轻扫谢南行的脚踝,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一小时后,活动接近尾声。谢南行的头痛加剧,眼前偶尔闪过黑点。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还剩两粒,应该能撑到活动结束。

"你脸色很差。"沈砚突然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休息一下?"

谢南行摇摇头:"快结束了。"

最后半小时像是一场煎熬。谢南行感觉自己的意识时断时续,耳边声音忽远忽近。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他几乎是冲进了洗手间,颤抖着掏出药瓶,倒出最后两粒白色药片。

就在他准备吞下药片的瞬间,洗手间门被推开——沈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瓶上。两人都僵住了。

"抱歉。"沈砚先反应过来,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没关系。"谢南行干咽下药片,声音嘶哑,"只是...头痛药。"

沈砚的眼神告诉他,对方并不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但体贴地没有拆穿:"客人都走了,我和小林收拾好了楼下。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谢南行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不用,我自己可以。"

走出洗手间,谢南行发现整个二楼只剩下沈砚和平安。小林在楼下喊了声"老板我先走啦",然后关门离去。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空荡的咖啡店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

"周雅呢?"谢南行随口问道。

"她走前留了张纸条给你。"沈砚指了指吧台上的信封,语气平淡,"说是今晚聚会的地址和时间。"

谢南行看都没看那信封:"我不打算去。"

"我以为你们..."沈砚欲言又止。

"只是熟客。"谢南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今天谢谢你的帮忙。"

沈砚走近几步:"南行,别逞强了。你站都站不稳了。"他伸手扶住谢南行摇晃的身体,"我送你回家。"

这一次,谢南行没有拒绝。他太累了,累到连维持表面平静的力气都没有。沈砚叫了辆车,一路上谢南行都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抵抗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到家后,谢南行径直走向卧室,甚至忘了基本的待客礼仪。他倒在床上,意识很快变得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脱掉他的鞋子,盖上被子,然后是一只温暖的手掌短暂地贴在他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南行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父亲醉醺醺地举着酒瓶朝他走来,嘴里骂着"没用的废物"。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后背,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做噩梦了?"

床边响起的声音让谢南行浑身一颤。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他看到沈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实。

"你...怎么还在..."谢南行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这样子,我不放心。"沈砚起身坐到床边,"要喝水吗?"

谢南行点点头,接过沈砚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

"几点了?"他问。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砚看了眼手表,"你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谢南行这才注意到沈砚还穿着白天的衣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你一直没睡?"

"在沙发上眯了会儿。"沈砚轻描淡写地说,"平安在门口守着。"

谢南行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十二年没人这样守着他了,上一次还是大学时发烧,室友照顾了他一夜。但那种泛泛的关心与沈砚此刻的存在完全不同——这是知道他所有不堪和脆弱后,依然选择留下的人。

"沈砚..."谢南行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躺下再睡会儿吧。"沈砚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就在这儿。"

谢南行重新躺下,但睡意全无。他侧头看着沈砚的剪影,突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沈砚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

"十八岁那年,我本该跟你一起离开的。"沈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我选择了警校,留在了有他的城市。"

谢南行知道"他"指的是谁——沈砚那个酗酒成性的父亲。当年两个少年曾约定一起考去远方,最终只有谢南行一个人离开了。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谢南行轻声说,"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不只是愧疚。"沈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睡吧,明天再说。"

谢南行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又过了半小时,他忍不住再次开口:"沈砚,你能...留下来过夜吗?我是说,睡床上,椅子太不舒服了。"

床垫微微下沉,沈砚和衣躺在他身边,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又远得不至于触碰。

"小时候我们经常这样睡。"沈砚突然说,"记得吗?每次你爸喝醉了,你就翻窗来我家。"

谢南行当然记得。十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有次他穿着单衣赤脚跑到沈砚家,脚上全是冻疮。沈砚把他塞进被窝,两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取暖,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兽。

"记得。"谢南行轻声回答,"你总把大部分被子让给我。"

沈砚轻笑一声:"因为你老是抢被子。"

两人安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谢南行的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入睡时,一阵刺耳的雷声突然炸响——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谢南行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蜷缩起来。雷雨夜总是让他想起父亲最暴怒的时候,那些砸在身上的拳头和不堪入耳的辱骂...

"南行?"沈砚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谢南行惨白的脸。在那一瞬间的亮光中,沈砚似乎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谢南行——那个缩在墙角、满身伤痕的少年。

"别碰我!"当沈砚伸手想安抚他时,谢南行突然失控地喊道,声音里充满恐惧,"爸...我错了...别打我..."

沈砚僵住了。谢南行显然在半梦半醒间将他错认成了父亲。他慢慢收回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轻轻碰了碰谢南行的肩膀。

那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暗号,意思是"我在这里,你很安全"。

奇迹般地,谢南行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茫然地看着沈砚,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沈...砚...?"

"嗯,是我。"沈砚保持着那个手势,"没事了,只是打雷。"

谢南行的眼眶突然红了。他转过身背对沈砚,肩膀微微发抖。沈砚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直到谢南行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雨声渐小,天边泛起微光时,谢南行再次醒来。身边的位置空了,但还残留着温度。他起身下床,循着香味来到厨房——沈砚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搅动一锅冒着热气的粥。

谢南行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笨拙地对付厨具的样子。锅里飘来甜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粥——糯米熬得烂烂的,加上红糖和桂花。母亲去世前常做给他吃,后来只有去沈砚家时,沈砚的母亲会特意为他准备。

"你醒了?"沈砚转身发现了他,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上的粥渍,"我试着做糖粥,但好像水放少了..."

谢南行走过去,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太甜,而且有点糊味,完全不像记忆中的味道。但他却觉得这是多年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很好吃。"他轻声说,嗓子莫名发紧。

沈砚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谢南行突然意识到,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在早晨醒来时,没有立刻感到那种压在心口的沉重。

两人安静地分食那锅半糊的糖粥,平安趴在桌下,偶尔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窗外雨过天晴,阳光正好。

谢南行想,或许有些伤痕,真的能在时间里慢慢愈合。而有些感情,即使隔了十二年,也从未真正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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