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戒指

夏望真没有搭理他,打开手机,看到那份被泄露出去的文件,刹那间心凉了半截——的确是她经手的那份。

公寓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蓬蓬冷气直冲她的身上,她呆呆地陷在沙发里,从膝盖到大腿的肌肉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这些天她心里像油煎似的,每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前因后果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抱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希望:或许被泄露出去的那份文件不是她经手的那份呢?

这种侥幸心理状态,起初是陷入毫无意义的自我折磨,后来又沉溺于虚空的幻想之中自我感动,仿佛一直在沼泽中挣扎,让她感到痛苦。

然而现在,一切的侥幸都消失了。

夏望真的心重重地跌入谷底,紧抿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愿意接受,不甘心地滑了几页。

不料,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其中一页纸上面出现了奇怪的条纹,像是打印机缺墨造成的。

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复印的文件上并没有这种条纹。

况且,她办公室的打印机油墨很充足,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一阵强烈的恐慌涌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以防万一,她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结果发现其他页上也有这种条纹,不过颜色十分淡,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来。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宁静的客厅里,夏望真握着手机无声地静坐着,陷入恍惚的状态。

直到她忽然想起什么,调转视线。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对浓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掩护着紧闭的双眼,高耸英气的鼻梁,清薄俊美的嘴唇,冷峻得有些令人生畏。

男人斜靠在沙发上的,保持着一种放松的姿势,这是极端疲惫的人所特有的状态。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直接叫醒了他:“陈生。”

陈宥年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皱了皱眉头,喉咙里略带一些沙音:“……我昨天才睡了两小时。”

这句话里多少带着一些嗔怪的意味。

对此夏望真充耳不闻,径直把手机伸到他面前,恳切又郑重其事地说:“这份文件不是我那份,我非常肯定。”

她那双莹润的眼睛睁大着,散射着细碎的光芒,无疑心里又产生一种渺茫的希望。

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亲自去看看。

陈宥年揉了揉太阳穴,将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用半睡半醒的声音,沉静地问道:“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

她复印的文件上从来不会出现这些奇怪的条纹,于是深深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回:“我非常确定。我们可以现在去公司,将两份文件进行比对。”

此时此刻,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紧张和喜悦像经过搅拌器搅拌过一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激动。

当即失态地拉扯着男人的胳膊,忘记了他一会还要开会这件事,恨不得马上带他去公司验证。

下一秒,有一只宽大的手掌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似乎是让她稍安勿躁,肌肤上冰凉的感触使得全身冷静都下来。

“等我开完会,再陪你去公司可以吗?”

朗朗的嗓音,犹如清风过境,听起来十分悦耳。

“可以。”

陈宥年站起身来,抱着毯子往书房走,“我卧室旁边的客房从来没有人住过,里面摆的都是我的玩具。”

说着,他隔空指了一个房间,“你去那间休息,等我开完会来叫你。”

推开房门,里面的景象令夏望真叹为观止。

迎面的墙上悬着几架阔大的飞机模型;视线往下移,桌上摆着五花八门的机器人模型,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密密匝匝地占据了大半个桌面;地上更是挨挨挤挤地铺着各式炫酷的跑车模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往床边挪,生怕磕了碰了这些稀奇的玩意儿。

经过书桌时,她不小心蹭倒了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幸亏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机器人的脑袋将它扶稳。

不料,机器人蹦蹦跳跳地跟她打招呼:“你好,主人。”

好不容易走到床跟前,却愣住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应该是很久没人住过了,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灰。

她没敢坐,反而在旁边的沙发上躺下,曲起双腿,蜷缩着玩手机。

不知不觉间,她阖上了眼睛。

后半夜。

陈宥年开完会走进客房,一进门便瞧见沙发上那缩成一团的身影,清瘦单薄。

他挽着条毯子,几乎脚步无声地走到沙发边,微微倾斜过身,动作轻缓地将毯子盖在对方身上。

沙发上的女人睡得深沉,呼吸匀净绵长,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呈现出秀美的波浪形。那头浓厚光滑的长发,打理得很好,像一匹华丽的绸缎披在肩上。

长着这样柔软头发的人,脑子里应该会充满了柔软的梦吧?

鬼使神差地,他流水般顺手往后一撩,把那头秀发拨到耳后,露出她那张明艳而美丽的脸蛋来。

他仔细端详着,抬手抚摸着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团无形的火焰从指尖腾起,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浮起香艳画面,一闪而过,他在道德的禁区做了一秒钟的野兽。

肌肤的触摸,令他意犹未尽。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念头过于旖旎,他慌忙地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可刚一举步,就感觉脚下一硌,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戒指。

好好的戴在手上,怎么会滚到地下去?

他弯下腰拾了起来,牵起那双洁白而纤细的手指,稳稳地套进无名指。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低头失笑了一声,又褪下戒指,将它戴在左手食指上。

做完这些,他关了顶灯,只留下一室的月色。

月光流泻在夏望真的额头、眼眸、鼻梁和下巴,那副明艳的容貌在月色的照映下,染上了一层冷色,亦纯亦欲。

他没有出去,反而坐在对面,就着月色,凝视着熟睡中的女人,不肯移开。

经年累月深埋于心底的情感,像藤蔓一样不可抑制地生长。

他不知道,这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会把自己引向何方?

但这一刻,在**的驱使下,他纵容了自己的目光,也放纵了自己的感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沙发上的女人动了一动,毯子从她身上滑落,歪歪斜斜地堆在身侧。

他迅速整理好翻涌的思绪,起身上前,替她掖了掖毯子。

虽然动作放得极轻,但还是吵醒了她。

夏望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昏暗的房间里,看到眼前正给自己掖毯子的男人,不由吓了一跳,立即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眸光已经清明了些,但脑子还是混沌的。

她微微凝着迷茫的表情注视着他,似乎在着探究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发现了别样的情愫。

随即,陈宥年反应过来,忙咳了声:“为什么不睡在床上?”

说着,他直接起身来,伸手扯了一下落地灯的拉绳。

咔哒一声。

刹那间,落地灯散射出迷离的灯光,照耀着夏望真似睡非睡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挡在眼皮上,难得沾染一点刚睡醒的低嗔,瓮声瓮气地说:“这么久没住过人,床上的灰尘肯定很厚。”

陈宥年俯下腰,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脸,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无奈:“每天都有人打扫的。”

脸颊上的钝痛使夏望真顿时清醒过来,她忙不迭地坐了起来,急不可待地问:“我们现在可以去公司了吗?”

陈宥年看了看手表,三点多了。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人压了回去,然后顺势往旁边一坐,“我们俩现在去公司,如果被监控拍到,传到老总部那边的话,别人会揣测我们去公司偷东西的。”

听他这么一说,夏望真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李持盈的事情,她心情沉郁,精神颓靡,开始整日整日失眠,甚至需要依靠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长久的沉默后,她妥协了:“好吧。”

“你以后想去哪个部门发展?要不来我公司,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此话一出,她怔怔地瞧着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似乎是是被她的表情可爱到了,陈宥年嘴角向上牵动,笑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哪个部门?”

顿了一顿,又自顾自说下去:“以我的关系,可以随便帮你安排,品牌部有兴趣吗?”

品牌部?

夏望真的眉眼间流露出憧憬的神色,泛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她之前出差时与品牌部的负责人打过几次照面,对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业务能力出类拔萃,行事更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说实话,她确实有点心动,眼神忍不住雀跃起来,试探地问了句:“你真能把我调去品牌部?”

这时两人的视线又碰到了一起。

陈宥年自然地露出微笑,点了点头,“能。”

“我可以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他声音像是藏着钩子,语调慢慢悠悠的,循序渐进地引诱着夏望真。

可是,当她快要上钩之际。

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冯翊的话:你不过是陈生的一枚棋子而已。

乍然醒悟,她把脸板得一丝笑容也没有,口气也冷了下来:“谢谢,我考虑一下。”

这次的帮助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她无法辨别。

毕竟,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真心是最无关紧要的,她可不敢指望。

可她又真的很想留下来。

纠结,又在她的脑子里翻腾起来。

假如她不去其他部门,那她很快就会被新上任的总裁清理掉。

她想等李持盈回来,不留下来的话,她们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她紧紧咬着嘴唇,一派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她半晌没说话,陈宥年也不再追问下去,淡声道:“你去洗澡吧,我让物业帮忙买套睡衣。今晚就住在我这里,明早我送你上班。”

这个点让物业去哪里买睡衣啊?

夏望真揉了揉眼睛,边打哈欠边说:“算了,我认床,还是派辆车送我回去吧。”

“你认床?”陈宥年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住她微凉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刚才睡得那么香,我在你旁边坐了好久,你都没醒。”

蓦然,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色厉内荏地指着沙发,强词夺理:“这是沙发好吗!我不认沙发只认床!”

结果,陈宥年淡定地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那你今晚睡沙发。”

夏望真:“……”

行吧,就是不想帮她安排车呗。

她不再多费口舌,起身趿上拖鞋,气势汹汹地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她窝在沙发里胡思乱想。

那些奇怪的条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老总部送过来的文件上,都有这些条纹。

想到这里,她一个鲤鱼打挺,窜起身来,直接冲进了主卧。

啪的一声,打开顶灯。

这时,她忽略了他喜怒无常的性格,忽略了他与生俱来的傲慢,甚至忽略了男女大防的礼节。

不管不顾地扑到床前,猛力摇撼着他的胳膊,急急忙忙地问道:“陈生,您知道老总部那边谁接触过这份文件吗?”

陈宥年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又被她没轻没重的举动惊醒了。

他红着眼睛坐了起来,但没说话,只是用手掌托住她的下巴颏,指腹稍一用力掐了掐她的脸颊。

而后,又故作生气地瞪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小朋友,你唔睡觉呀?”

夏望真半蹲在床沿,眼眶红红地望着他,答非所问:“老总部那边,到底有谁接触过这份文件,您能帮我查查吗?”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利用价值不大,但看在姑父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听到这话,陈宥年的表情变得凝重,严肃地问:“你就这么需要真相吗?”

她仰起头,无畏地与他对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毅,“是的,我需要。”

短短一句话,字字有力,掷地有声。

陈宥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仿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睥睨微不足道的蝼蚁,明明应该是不可一世的姿态,可此刻他的眉宇间却攒动着风雨欲来的戾气,显得整个人很阴沉。

沉肃的面容和沉郁的神色,无不昭示着,他无法对面前的这只蝼蚁袖手旁观。

他对她有了难以言喻的恻隐之心。

良久,他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含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就在夏望真以为会听到什么狠话的时候,对方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

趁此机会,她捉住他的手腕,声音软了下来,低声下气地央求:“您真的不能帮我吗?”

陈宥年直勾勾地盯着她,眸光深沉,“你知道老总部是什么地方吗?虎狼之地。你一个小朋友,想在那里查出点什么,简直比登天还难。”

说着,他反手攫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攥在手心,等着她的回答。

夏望真当然知道老总部是什么地方,也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人物。

那些人都是跟着大老板开疆拓土的元老,是港城上流社会举足轻重的存在。

可他们为什么要仗势欺人?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栽赃到一个实习生身上?

她脱力地跌在地上,任由那双又干又热的手擒住手腕,忽然鼻尖一酸,眼泪就淌了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含糊不清:“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我不想她对我失望,陈生你知道吗?你懂吗?”

说到最后,她实在是压抑不住情绪,哭了出来,哭得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陷入极大的悲伤之中。

陈宥年听得于心不忍,蹲下身与她的视线持平,眼神里似有不解,“她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吗?”

夏望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

由于哭得哽哽咽咽,所以说话断断续续:“李小姐一直在帮……帮助我,虽然平日里我工作不……不怎么着调,但她从来不会打……打压我,反而经常包容我、鼓励我。”

这样的长辈怎么会不重要呢?

也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他的痛处,陈宥年一下子沉了脸,松开她的手腕。

他漆黑的眼底浸着凌厉的冷意,嗓音里有藏不住的困惑,还有说不出口的苦涩:“那在你心里,我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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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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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里蓝
连载中柏雀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