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十一点，自定义房间，密码0607。”
加练通知是苏烬发的。
不是通过领队，不是通过训练群。是私人消息，从比赛服的战队系统里直接弹出来。
谢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0607。不是苏烬的生日，不是FLG建队日。
他把数字拆开想了三遍，没想出含义，锁了屏幕。
晚上十点五十分，谢辞到了训练室。
一队的灯还亮着半排，沈策的机位空着，椅子上搭着队服外套。
林小屿和温冉的座位也空着，屏幕上还亮着结算界面，两个人的ID并排挂在蓝色方，战绩都是正的。
温冉的辅助六杠二，林小屿的射手八杠一。
谢辞在自己的机位坐下，解锁手机，进了自定义房间。苏烬的ID已经挂在那里了。
妄言，不知火舞，皮肤是魅语。
谢辞选镜。加载界面亮起来的时候，苏烬还没到。
十一点整，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苏烬走进来，端着杯美式，热气从杯口往上漫。
他换了件灰色卫衣，没穿队服，右手腕上的黑色护腕从袖口露出一截。
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看不出情绪。
他走过来，没看谢辞，直接在自己的机位坐下。
两张电竞桌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美式放在桌上，手机解锁，比赛服界面亮了。
“开了。”
就两个字。
自定义房间开始读秒。
第一局，三分钟。
苏烬叫了暂停。
投屏电脑上的画面被定格。
中路河道，谢辞的镜卡在草丛里，对面中单的位置在地图上消失了两秒。
谢辞的视角里，他正在等对面中单回线的路径，那是巅峰赛的打法。
卡视野，预判走位，单杀。
苏烬没有看谢辞。
他用自己的手机把时间轴往回拖了十秒。投屏上，画面退回到对面中单消失的瞬间。
“看小地图。”
谢辞低下头。小地图上，对面中单的头像消失在中路河道。
同时消失的还有对面辅助的头像，那个头像在上一帧还在发育路，下一帧就切进了中路右侧草丛。
两个人。
“你的视角里对面中单是一个人。”苏烬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实际上他身后跟着辅助。你上，辅助的控制会交在你脚下。你的镜位移交了，净化没转好，你死。”
他停了一瞬。
“你死了之后，我的火舞会在哪里。”
谢辞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他低头看小地图。
苏烬的火舞在他身后两个身位，正在清中线。如果他被控，火舞可以一技能切入接大招，打出伤害，但打不满。
对面中辅两个人的控制链足够在他切进去的第一时间转火。
“会残血。”谢辞说。
“然后……野区失守。”
苏烬没说话。他把时间轴拖回来，取消暂停。
“重来。”
第二局，同样的位置。
谢辞的镜卡在草丛里。对面中单的头像消失。
这一次他的视角没有只盯对面中单，他切了一下小地图。
辅助的头像在发育路。
他没上却退了。
苏烬的火舞清完中线，往河道靠。谢辞的镜从草丛撤出来，绕到火舞身后。
两个人同时往对面蓝区压，视野布开，对面打野的刷野路线被照得一清二楚。
入侵。反蓝。零伤亡。
苏烬没叫暂停。对局继续。
第七分钟，谢辞的镜在中路右侧草丛蹲伏。
对面射辅组合从发育路转中，射手的经济领先谢辞七百块。
谢辞的视角锁在射手身上，二技能已经预划了，大招的落点也选好了。
切后排的标准起手。
“停。”
苏烬拖着时间轴往前进。
投屏上，谢辞的镜从草丛切出去，二技能标记射手，大招推人。
对面辅助的救赎之翼瞬间点亮，射手拉开身位，打野从蓝区包过来，上单同时往中路靠。
四包一。
“看队友。”苏烬说。
谢辞看着屏幕。
小地图上，苏烬的火舞在镜切出去的瞬间，还在上路河道。
沈策的吕布在下路带线，距离团战爆发的位置隔了半张地图。
“你上的时候，你的队友在哪里。”
谢辞没有说话。
“火舞从上路河道赶到中路需要四秒。吕布从下路赶到需要六秒。你的镜能撑几秒。”
“……三秒。”
“三秒之后呢？”
谢辞沉默了很久。
“团灭。”
苏烬把时间轴拖回谢辞切出去的前一帧。他没用更多话去讲这波团战如果打输了会丢什么。
掉中塔，野区沦陷，主宰拱手相让，经济差从七百拉到两千。
这些谢辞都知道。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不知道，是他不习惯在动手之前先看队友的位置。
巅峰赛打了两年，两千多场，每一场都是靠自己赢的。他的肌肉记忆里没有“等”这个字。
苏烬取消暂停。
“重来。”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机。
谢辞的镜蹲在草丛里。对面射手转中的路线和上一局一模一样，经济领先七百块，走位偏前。
他的二技能预划了……然后停了。
他没上……
他切了一下小地图。
苏烬的火舞在上路河道，正在往中路靠。
距离团战爆发的位置还有三秒。沈策的吕布在下路，距离六秒。温冉的辅助在苏烬前面一个身位，林小屿的射手在最后。
谢辞的手指从二技能上移开了。
他退了半步。
对面射手从他面前走过去，毫发无伤。直播弹幕上如果有观众，这时候已经在刷“这打野怂了”。
但谢辞没有看那个射手。他看着小地图上苏烬的火舞，一秒，两秒，三秒。
火舞到位。
谢辞的镜切出去的时候，苏烬的火舞和他同时进场。
二技能标记，大招推人，火舞的扇子同时命中。对面射手的血条在两秒内清空。
辅助的救赎之翼亮了，但晚了。
击杀播报亮起。镜拿的人头。
对面打野赶到的时候，团战已经结束了。
苏烬没有叫暂停。他把这局打完了。
水晶炸开的结算界面亮起来，谢辞的镜八杠一，苏烬的火舞五杠零。
镜MVP标识挂在屏幕上方。
苏烬把手机放在桌上。美式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靠进椅背里，右手搭在护腕上，指腹轻轻按着腕骨的位置。
“知道0607是什么意思吗。”
谢辞转过头看他。
苏烬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结算界面上的数据还亮着，火舞的输出占比百分之三十八。
“陆衍的ID，夕风。06年7月，他第一次登顶巅峰赛。”
谢辞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苏烬的拇指在护腕边缘按了一下，“他说职业赛场上最强的打野，不是操作最快的那个，是最会等中单的那个。”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
谢辞低下头，重新开了一局自定义。
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机。
对面射手转中，经济领先七百块。他蹲在草丛里，二技能预划，然后停住。
切小地图，看队友位置。苏烬的火舞在上路河道，距离三秒。
他等。
三秒后，两个人同时进场。击杀播报亮起。
他点了重开。
再来。同样的位置。等。进场。击杀。重开。
再来。等。进场。击杀。重开。
再来。
苏烬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谢辞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镜的模型在草丛里蹲下、切出、击杀、重开。每一次的时机都比上一次精确一点，每一次的等待都比上一次自然一点。
从等三秒，到等三秒半。
因为那一局沈策的吕布没有带疾跑，支援慢了半拍。
谢辞注意到了。
他开始看队友的召唤师技能。
苏烬的手指在护腕上停了一瞬。
凌晨一点，训练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屏幕光。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明明灭灭。基地外面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又暗下去。
谢辞的镜还在草丛里蹲着。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同一波团战。
不是练操作，镜的连招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他练的是那个停顿。那个从“看到机会就上”到“看到机会，看队友，再上”之间的停顿。
那个停顿很短，零点几秒。
但他要把那个停顿练成肌肉记忆。
苏烬站起来。
谢辞以为他要走。苏烬没有走。他去茶水间，两分钟后端了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谢辞桌上。
谢辞没有看那杯水。
但他那局打完，没有立刻点重开。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点重开。
苏烬坐回自己的机位，拿起手机。他没有开新局，就挂在自定义房间里，看着谢辞的镜一遍一遍地重复。他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走。
凌晨两点，谢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不是失误。是他发现了一件事。
对面辅助的头像在小地图上消失了两秒，再出现的时候，位置在蓝buff区。
辅助帮打野打了蓝。对面射手转中的路线，在这一局里，比之前晚了零点八秒。
苏烬的火舞到位的时候，对面射手刚好走进攻击范围。
击杀。
谢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没有点重开。他看着结算界面，镜的战绩下面，等待时间那一栏的数据。
他没有算过这个。
但苏烬知道他算出来了。
“今天到这。”
苏烬站起来，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美式。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十点。你跟我。”
谢辞没有说话。
苏烬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把凉透的美式倒掉，杯子放进水槽。
训练室里，谢辞还没有走。
他坐在电竞桌前，手机屏幕暗着。
右手边的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保护是FLG的银色火焰纹。
银边眼镜放在键盘旁边，黑色护腕搭在显示器底座上。
那杯苏烬端来的水他喝了一半，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他拿起手机，点开比赛服的消息记录。
苏烬发的那条加练通知还挂在最上面。今晚十一点，自定义房间，密码0607。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起身离开。
经过苏烬的机位时，他把那杯没喝完的水带走了，空杯子扔进茶水间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把苏烬桌上的银边眼镜摆正，原本是斜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谢辞走出训练室。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苏烬通过比赛服系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自定义密码，你设。”
谢辞站在走廊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数字。
发送。
不是0607。是今天的日期加上明天训练的时间。没有含义，只是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数字。
苏烬没有回复。
但消息显示已读。
谢辞把手机锁屏，训练室的最后一盏灯在他身后熄灭。
明天十点。
还有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